新教育背景下日本保育實踐及其當代教育價值

唐鈺瀅 鄭越 張蒙蒙

摘 要：19世紀中末期，日本在歐美新教育運動、進步教育運動的雙重影響下，教育思想由東方傳統儒學轉向西方民主教育。部分教育改革家創辦、開設幼兒保育與教育場所，日本的幼兒保教體系雛形形成。大正年間，民間掀起以“兒童中心論”為主題的各式幼兒保育與教育的實踐探索，如童話評書、律動游戲、誘導保育等，其理論與實踐與新教育運動的“八大教育主張”相呼應，是西方幼兒教育本土化的典例，對現當代兒童教育依然產生著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新教育 幼兒保育 當代價值 日本

一、日本新教育運動的社會基礎

明治維新中后期，在歐美新教育運動的影響下，“兒童中心論”逐漸傳入日本，并形成以其為基礎的本土化“日本新教育”改革浪潮，日本新教育運動的高潮發生于大正時期（1912—1926年），故學者又稱之為“大正自由教育運動”。

大正時期是介于兩次世界大戰間日本國內短暫的穩定期。日本依靠中日甲午戰爭中對中國的肆意掠奪完成了步入帝國主義的最初資本積累，之后的日俄戰爭使日本完成了脫亞入歐的夙愿。1914年，日本借一戰爆發、歐洲各國混戰之際，對亞洲，尤其對中國進行大規模軍事、經濟入侵。走向壟斷資本主義的日本將掠奪來的不義之財投入國民教育中，豐厚的資本助力使日本教育呈現出空前繁榮之勢。1921年8月，東京召開八大教育主張講演會，借此，八大教育學說名傳日本各地。[1]在八大教育學說與新教育運動的影響下，日本幼兒教育也呈現出百花齊放之勢，其中包含土川五郎的韻律保育、岸邊福雄的童話保育、和田實的自由保育，以及在其基礎上發展、成熟的倉橋惣三誘導保育，四大幼兒教育家的教育理念及實踐經驗至今仍對日本幼兒教育界產生著深遠的影響。

二、近代日本四大保育實踐

（一）土川五郎之韻律保育

土川五郎（1871—1947年），生于岐阜縣大垣市。青山師范學校畢業后，歷任青山小學校訓導、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訓導、四谷第一小學校校長、麹町小學校校長等職，在任麹町小學校校長期間兼任麹町幼兒園園長。土川五郎在兼任幼兒園園長期間，對幼兒園的集體游戲產生興趣，同時也對幼兒教育中的形式主義“游戲”產生懷疑。于是，土川五郎潛心研究，創造出一種符合幼兒特點的律動游戲，之后，又在律動游戲中添加創作表情。律動游戲的韻律感活潑生動，又充滿藝術感，同時也極具教學價值。不久，律動游戲就得到了文部省的廣泛支持。大正十二年（1923年），土川五郎為了進一步普及推廣律動游戲，創辦了瑞穗幼兒園，在園中展開大量教學實踐活動。此后，土川五郎積極投入律動游戲指導的教育中，多次參加律動游戲講演推廣活動。

土川五郎非常重視幼兒的表現欲望，提出兒童有自己的內在世界與需求，他認為如果用成人的思維和表達方式去進行幼兒教育，將永遠也不會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幼兒教育。土川五郎結合當時的大正新教育運動，提出了關于律動的幼兒教育基本理論。土川五郎的律動游戲，包括“胸前轉手”“伸手回縮”等動作，雖然形式上是在體操的基礎上展開，但與體操有著根本性的區別，也不同于原始的集體游戲，土川五郎的出發點就是要打破體操和傳統集體游戲中的不自然與不自由成分，他在著作中寫道：“韻律存在于宇宙中，兒童自出生就在韻律中成長，因而，兒童自身就具有其主觀性的韻律化”，并且“韻律符合孩子本來的要求，給孩子以滿足”，此外，“韻律會使兒童變得順從”，“會滌蕩孩子中的任性、低俗、不檢點等行為”[2]。土川五郎在集體游戲中添加富有韻律的音樂，并在形體運動方面更多地順應幼兒的自發狀態，給予幼兒成長過程中所需的輕松感、愉悅感。律動游戲推廣之后，土川五郎又在律動游戲中添加幼兒的樂器使用，即幼兒親自使用手鼓、打擊樂器等簡單、易于操作的樂器，配合自身動作進行集體游戲。律動游戲通過音樂充分地使幼兒的身心、生理、神經系統等得到鍛煉，并展現出幼兒表情中天真、純樸的無飾之美。因此，大正末期，土川五郎的律動游戲迅速成為各大幼兒園的主流集體游戲之一。但不足之處在于，隨著律動游戲在全日本范圍內的展開，很容易再次產生盲目模仿等不自然的因素，甚至演變為形式化保育的潛在因素。

（二）岸邊福雄之童話保育

岸邊福雄（1873—1958年），大正時期藝術教育運動的倡導者之一，他提倡開發將音樂、詩歌、姿態、動作等融為一體的“童謠舞蹈”。此外，岸邊福雄還專注于幼兒教育的講演藝術，對童話情有獨鐘，并以此形成了獨創的保育理論體系，他與巖谷小波、久留島武彥并稱為“童話三杰”。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岸邊福雄創辦東洋幼兒園，該園的保育內容除了《幼兒園保育及設備規程》中規定的保育四項目之外，還額外增加了向園中幼兒講述古今內外故事的環節。東洋幼兒園旨在培養堅強、勇敢、隱忍，具有日本傳統武士精神的幼兒，這是東洋幼兒園區別與其他幼兒園的獨特之處。幼兒在園生活每天必須有兩分鐘以上的靜坐時間。靜坐之后還需要背誦“懦弱的孩子才會哭，堅強的孩子不哭”“關愛比自己小的孩子才是堅強的孩子”等格言名句。在東洋幼兒園的故事講演中，必不可少的主角之一就是日本民間故事中的桃太郎。桃太郎具備了當時日本社會對兒童的所有期望——有勇有謀、仁義公平、篤實忠孝。若是在保育活動中遇到孩子哭泣，孩子們通常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鼓勵，諸如“桃太郎要是遇到這樣的情況是不會哭的”此類話語。岸邊福雄將東洋幼兒園的保育目的定位為“基于幼兒自然的活力，著眼于謀求幼兒強健機體的發育，在情操教育中，要使幼兒經常保持快樂的心情，做事勇敢果斷，具有迎難而上的氣質，要讓他們有深切的同情心，有細膩柔和的情感，有關愛事物的涵養，不畏艱險、勇往直前、探索世界的海洋國民精神，要培養他們遇事與他人協同一致的習慣，要鍛煉他們的感官，培養他們洞察事物的能力，要使他們具有開啟智慧和創造事物的素養”[3]。

日本頭號童話人——久留島武彥曾高度評價了岸邊福雄的講演藝術。“孩子也許聽不懂講話人要說的內涵，也許不為言語所動，但他們卻對聲音非常敏感……‘咚咚隆咚齊咚嗆，聽到此類聲音，孩子們就會立刻被征服，岸邊福雄君尤善此道，加之他整日與孩子接觸，對孩子的反應了如指掌，故而，深諳掌控孩子之道?！盵4]雖被稱之為“鍛煉主義保育”，但在硬式幼兒教育的背后，岸邊福雄總是從孩子的立場出發，與幼兒進行坦誠的溝通交流，在此基礎之上不斷思考并付諸實踐，追求與孩子們心靈層面上的交通。久留島武彥認為岸邊福雄能夠“經常運用語言的魅力，直截了當地觸動著孩子的心靈”[5]。56287A2A-30D7-47A3-85A2-7671DAA78C4F

（三）和田實之自由保育

和田實（1876—1954年），東京人，明治維新后期日本幼兒教育理論家，為日本幼兒教育理論的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和田實被任命為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主事。和田實是日本幼兒教育開拓者中村五十六的學生，與中村五十六合著《幼兒教育法》，其后發表《實驗保育學》和《保育學》兩本著作。著作中主要囊括了和田實的個人幼兒教育學體系，他以廣泛的幼兒生活為對象，主張自然教育，對明治初期以恩物為中心的保育活動持有批判態度。和田實提出幼兒的感官發展有與生俱來的自發順序，幼兒教育必須適應兒童的內在能力，隨心所欲地進行自由活動才是幼兒保育活動的中心。和田實認為，“從教育學的角度上看，教育是由養護、授課、訓練三種方法組成的。幼兒教育由于是學齡前教育，故不能進行授課……養護主要是體育上的方法，不是智能教育的方法;訓練是德行上的方法，也與智育無關……除了養護和訓練以外，還需要有其他類似學校教育中的保育方法來引導其智能的發展……幼兒實際上只有在游戲生活中才能自發地啟迪和磨煉自己的智能。即幼兒要用教育學上的三種方法以外的誘導方法進行教育。反過來，再看一下養護和訓練的實際，也并不是有意識地將養護和訓練的目的告訴幼兒，也是采用在無意識之中去誘導幼兒身體健康的發展和涵養其德行的方法。如此看來，可以說幼兒教育就是要徹頭徹尾地采用誘導的方法了”[6]。

和田實對幼兒游戲十分感興趣，他大量搜集日本各地廣為流傳的幼兒游戲，并將其整理、歸納，記錄于《幼兒教育法》一書中。和田實認為游戲是幼兒基于生理沖動的自然表現，也是幼兒自發性活動的主要體現，幼兒保育者的工作就是充分滿足幼兒這種沖動，進而培養幼兒以此為根基的各種興趣愛好，以達到提高幼兒能力的目的。簡單地說，和田實的幼兒教育思想核心就是，讓幼兒在自由中游戲，在游戲中發展，并在發展中完善。和田實特別強調游戲在幼兒保育中的特殊地位，認為幼兒只有在游戲中才能有所發展，只有在游戲中才能為未來發展做好準備。主張將以幼兒的自然活動為主題的游戲作為保育的中心。[7]針對二戰后日本保育界中出現的倡導幼兒園制定幼兒教育課程呼聲，和田實持反對態度，他認為教育課程某種程度上是對幼兒自發性活動的一種限定，會影響幼兒內在潛力的發揮。和田實強調，自然游戲中的保育內容能夠滿足幼兒的發展需求，并且完全有能力不借助外力完成每天的保育計劃。

（四）倉橋惣三之誘導保育

倉橋惣三（1882—1955年），靜岡市人，日本近現代幼兒教育界的翹楚，畢生奉獻于幼兒教育事業，他對幼兒的園所教育、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均有深入研究，被尊為“日本幼兒之父”“日本福祿貝爾”。當時日本幼兒園課程設計大都以福祿貝爾的二十恩物為中心進行室內系統保育。明治時期，日本照搬歐美幼兒教育，幼兒園大多按照30分鐘一節的課時進度來完成幼兒園以福祿貝爾的二十恩物為中心的室內保育課程設計。倉橋惣三對此提出質疑，認為幼兒教育是渾然一體、注重生命力養成的“根的教育”，并指出“在幼兒園的時間表中，把星期一從幾點到幾點做什么，一周內要做幾次談話以及手工活動等內容一個不落的明示出來，這絕不是什么保育計劃，僅僅只是一個時間安排而已”[8]。因此，倉橋惣三認為，幼兒園課程應以幼兒本身為中心，不論是上課時間還是內容的設計都應由幼兒自身的真實狀態展開，基于幼兒以游戲為主的自發性活動進行設計、組織、構建幼兒活動課程。即幼兒園的課程實施應該是幼兒在環境中的動態行為引起教師的靜態反思，同時采取相應的行為措施，由教師和幼兒共同構建的復雜過程。無論是幼兒園園本還是取材內容設計都僅是整個課程實施的輔助，使幼兒與教師、幼兒與環境、幼兒彼此之間產生互動，進而平衡幼兒之間個性、差異，構建出適合幼兒全方位發展的最優動態課程。

倉橋惣三經過十余年探索，在和田實幼兒教育實踐的基礎上，將歐美新教育思想理念與中國儒家思想結合，并進行本土化幼兒園課程設計改革，提出誘導保育法，在其著作《幼兒園真諦》一書中，系統地論述了誘導保育的幼兒教育理論與具體實施方案——幼兒自我充實→充實指導→誘導→教導。

首先，應該讓幼兒有自己的活動空間，這個空間是幼兒教師根據幼兒年齡、特點等因素精心設計而成，即“幼兒園里所采用的環境，其背后都蘊含著教師的教育意圖”[9]，自然而然地達到教師所預設目的。其次，在幼兒的自我充實過程，教師走入幼兒當中進行深入觀察，并采取相應的幫助、支持、引導等。如果幼兒缺乏對外界環境的積極反應，倉橋惣三建議幼兒教師“從外界給力來推一下，以使其能夠在廣度和深度上得到拓展”[10]。倉橋惣三擔任御茶水大學附屬幼兒園園長一職時，將幼兒園一樓設計成各種主題活動室：水族館、大賣場、火車站、料理店、商店等。活動室主題按照時間、空間、人物等變換因素定期更換主題，以激發幼兒對主題活動的持續興趣。最后是“稍稍助力的工作”[11]。在整個活動過程中，如果幼兒主動提出問題，教師可按照幼兒的接受能力進行一定的知識教育，通常此時是繼刺激幼兒好奇心之后，增加其求知欲的最佳時機。但倉橋惣三強調，“教導”是繼幼兒自我充實、教師充實指導與誘導之后的最末端保育教育教學手段，且可以根據幼兒反饋情況簡化或省略。

三、四大近代保育實踐的當代教育價值

大正時期的幼兒教育體制內與以音樂、詩歌、話劇等文藝為主的社會教育相結合，也促使了日本近代兒童文化界的百花齊放，進而對包括幼兒在內的廣義范圍內的兒童在學習、生活等各方面均產生了較大影響。以岸邊福雄的東洋幼兒園為例，當代日本幼兒教育相關學者將東洋幼兒園作為桃太郎性質的鍛煉主義幼兒園的典范加以研究。[12]東洋幼兒園并不單單是普通的保育場所，岸邊福雄推行鍛煉主義保育，旨在通過故事培養幼兒堅忍不拔的性情和積極進取的精神，令孩子們如醉如癡的童話評書就是岸邊福雄的保育思想的結晶。因其身份的特殊性，東洋幼兒園的存在作為童話評書的載體，還承載著幼兒文化傳播的使命。從這個角度來看，東洋幼兒園堪稱幼兒文化與保育機構的完美結合。56287A2A-30D7-47A3-85A2-7671DAA78C4F

在大正新教育運動的影響下，日本幼兒教育從無到有，從學習、模仿歐美新教育思潮到幼兒教育實踐本土化再到創新性地將東西方教育哲學融合，為日本現當代幼兒教育走在世界的最前列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如土川五郎的律動音樂略早于當今流行的奧爾夫音樂，（奧爾夫·卡爾于1924年創辦音樂學校，提出節奏性運動對幼兒發展發育的重要意義;而律動游戲早在1923年前就得到日本教育部的認可與推廣）鑒于日本當時的綜合國力與影響力，土川五郎并沒有得到世界范圍內的認可，但至今土川五郎的律動游戲仍在日本幼兒界有著廣泛的影響，如近年傳入我國的齊藤公子體能韻律游戲、風靡亞洲多年的巧虎體能韻律活動等等。

此外，此時期幼兒教育的領軍人物不但自身身兼多職，彼此之間也互通有無、取長補短，多種幼兒教育思潮互相融合、交錯影響，將日本近代幼兒教育改革推上高潮。如昭和十二年（1937年），土川五郎聘請倉橋惣三為顧問，在瑞穗幼兒園中開設了昭和保姆養成所，培養了大量熟知并能靈活運用律動游戲的優秀保育人員。和田實既是倉橋惣三的前輩，也是他的好友。且同倉橋惣三有著相似的經歷，和田實同樣擔任過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附屬幼兒園的主事一職，而且又是倉橋惣三之前一屆的《幼兒教育》主編，和田實論述的保育原則和理論雖然在當時并未被保育界理解接納，但其后卻被倉橋惣三繼承，并在其基礎上發展為“誘導保育法”。兩個人的幼兒教育思想也有著極大的相似性，比如都主張自然教育，重視游戲在幼兒生活中的地位。但倉橋惣三比和田實更強調幼兒教師在保育過程中的作用，同時也注重游戲設備及玩具所構建的游戲環境，并且倉橋惣三更為注重對幼兒在自我生活充實之后的誘導與“稍稍助力”，卻常有意想不到效果的教導。[13]由此可見，在日本大正自由教育的影響下，各大幼兒園的實際活動通常會采用多種保育方法相結合的方式開展幼兒教育活動。[14]

除上述四大幼兒教育思想外，大正期間還有“兒童劇保育”“露天保育”“分團保育”“藝術保育”等多種保育思潮，與新教育運動的“八大教育主張”相呼應，書寫了日本近現代教育史及世界近現代學前教育史中光輝的一頁。

參考文獻：

[1] [日]尾形?？?日本教育通史[M].東京：早稻田大學出版社，1960：275.

[2] [3] [4] [5] [12] [日]岡本定男.日本兒童教育之路：近代日本兒童文化史考論[M].郜寶文，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48-49，68-69，45，67，70.

[6] [日]文部省.幼稚園教育百年史[M].東京：ひかりのくに株式會社，1979：229.

[7] 李永連.日本學前教育[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3：55.

[8] [9] [10] [11] [13] [日]倉橋物三.幼兒園真諦[M].李季湄，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50，19，28，33 .

[14] 唐鈺瀅.倉橋惣三幼兒教育思想研究[D].保定：河北大學，2017.

基金項目：河北省高等學校青年拔尖人才計劃項目“模仿、創新與拓域——日本新教育思想發展研究” （BJ2020212）的階段性成果。56287A2A-30D7-47A3-85A2-7671DAA78C4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