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魚

趙敏

早上六點半起床，照例打開客廳的魚缸喂魚。粉紅的彩燈瞬間把一米五長的大魚缸照得透亮，魚兒歡快地向上漂浮，尋著我手撒食的方向，爭先恐后地“啪啪”伸嘴覓食。突然，我看到一個令我震驚的情況，魚缸里那條身長五寸的小紅草那潔白透亮的長尾巴生生斷裂了半片，但那半片尾巴沒有掉下來，還在紅色的身子下面耷拉著。

小紅草吃力地游著，很慢很慢，痛苦地扭動著全身。斷下來的傷處是白色的渣子，一看就是新撕裂的傷痕。幾十條魚兒都浮在水面上搶食吃，只有小紅草一尾沉在缸底。我趕緊拿了小魚網，想把它撈出來，看能不能把還未斷掉的魚尾接上去。

只一瞬間，又一幕令人吃驚的事情發(fā)生了，來得迅猛異常，讓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正漂浮在缸面上搶食吃的小黑錦鯉，一個猛子從上而下，一頭扎到缸底，來到小紅草的身邊，只停留了一秒鐘，就一下子沖上去，咬住了小紅草斷裂下來的半片魚尾。小紅草驚悚，呼地向前竄去，半片魚尾斷裂下來，被黑錦鯉用嘴叼著。

小紅草瞬間瘋了，滿缸亂竄，剩下的半片尾巴急速地擺動著，不知道它斷掉半片魚尾后細長的身體有多疼痛。它撞到玻璃缸上，再彈回來，又向上撞去，再彈回來，反復數(shù)次后，就見它的肚子朝上翻起來，半片魚尾也不擺動了。我把小魚網伸過去想網住它，它突然又撞出去，立起身體，歪歪扭扭地朝缸的深處游去……

它怕我網住它，也許就再也回不到那個自由的境界里去了。

我好像懂了小紅草的用意，眼淚一下就濕了眼角。

因為喜歡看魚，已經養(yǎng)了近20年的魚。剛開始養(yǎng)熱帶魚，比如鸚鵡魚。鸚鵡魚好幾個學名，其中一個叫紅楔鯛，就是因為它色彩艷麗，又是生活在珊瑚礁熱帶海洋中，嘴形酷似鸚鵡嘴而得名。鸚鵡魚游得很慢，圓圓的身體在水里緩緩沉降，看上去美極了。

熱帶魚好看但不好養(yǎng)，因為它們對水溫、光線包括魚食兒都很挑剔。另外，熱帶魚性子多數(shù)兇狠，會互咬個不停。鸚鵡魚剛買回來時很美，還沒幾天，有的身上就少皮沒毛的，一塊白一塊紅，如果不抓緊治療，很快就會死亡。

養(yǎng)熱帶魚代價太大，我后來改養(yǎng)冷水魚，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冷水魚很少發(fā)生互相殘殺的現(xiàn)象。所以，我一直弄不清滿缸和諧為什么會被一條黑錦鯉破壞掉，尤其是小紅草臨死前撞缸壁的行為，一直刺痛著我的心。

我認為，萬物都有靈性，魚兒也不例外。一天，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看到一個關于“王魚”撞崖的故事。

王魚是生活在太平洋布拉特島水域中一種奇特的魚，其中一種王魚有一種本領，它靠身體分泌的黏液，能吸引一些較小的動物貼在身上，慢慢地吸收變成身上的鱗片。

這不是真的魚鱗，只是一種附屬物，有了這些鱗的王魚體積會變大，比那些沒長鱗的王魚要大到四倍以上。這個時期的王魚，是生命力最強盛的時期。因為有附屬物的幫助，體積增大，它不再被海洋中的大魚類追蹤吞食，游得也快，靈性也足。可憐這樣風光的樣子，只是暫時的，當王魚活到后半生，身體機能逐漸退化，不再分泌黏液，因此它身上的附屬物便會脫離它的身體。直到最后，附屬物完全脫離，它重新恢復到無鱗的狀態(tài)。

失去鱗片的暮年王魚，已無法再適應周圍的環(huán)境，它會變得異常煩躁，不停在巖石上撞擊，通過自殘的方式來發(fā)泄著自己的失落和郁悶……在布拉特島水域，常年漂浮著撞崖死去的王魚，它們的尸體，也成為其他魚類的食物。由此我想到，當名譽和地位的聚光燈落在一個人的身上時，確實會使一個人變成另外一種模樣，個人形象也比以往高大數(shù)倍，就像一尾鼎盛時期的“王魚”。

布拉特島常年居住著世界上很多耀眼的政客、馳騁風云的一些世界級人物。當然，還有一些顯赫的名人巨富，他們名義上是去觀光，但明眼人都清楚，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去看布拉特島水域中的“王魚”。一位布拉特島酒店的高層管理人員說，他們的酒店必須要在三年之前預訂，否則布拉特整個島都沒有一間可以讓客人居住的房間。這些人希望從中感悟到更深一層的生命意義和人生哲理，早早準備從名利的泥潭中拔腳。

有人說生活就是一半詩意，一半煙火，手執(zhí)煙火以謀生，心懷詩意以謀趣。曾經一直覺得詩離自己很遙遠，這一生都夠不到。經歷了人間煙火，看到了魚兒撞缸，聽到了“王魚”撞崖，我才發(fā)現(xiàn)油鹽醬醋茶，都是生活中的詩啊！從平凡的生活中獲得詩趣才是我們人的最高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