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錦繡 李霞玲
摘要:考察美國科學社會學家默頓早在20世紀30—40年代針對納粹的霸權主義批判而提出的“默頓規范”,我們會發現,在探討“科學精神何以可能”問題上,“默頓規范”存在著實踐困境,究其根源,在于其理論沒有擺脫實證主義意識形態神話,即將科學在人類社會歷史的特定階段的“求真”行為追求,凝固化和抽象化為“求真必然向善”的邏輯理念,從而,感性世界與理念的矛盾,只能訴諸“孤立的個人”的道德實踐。在馬克思那里,科學精神雖然相關于特定的倫理規范、文化理念,但是它卻不是凝固和抽象觀念的堆積,而是人類通過自覺地利用資本的社會治理實踐來促成自然科學與人的科學相互整合,以實現科學的“求真”“向善”生成的人類追求。在經濟全球化以科技全球化加以展開的時代背景下,“科學精神何以可能”的問題,應該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以構建人類科技合作新機制為途徑來現實地進行探索,并在改善科技創新生態的社會主義國家治理體系建設中探尋“中國之解”。
關鍵詞:科學精神;默頓規范;歷史唯物主義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科技強國戰略對于增強文化自信的作用研究”(項目編號:19BKS173);湖北省高等學校馬克思主義中青年理論家培育計劃項目“以科學精神教育推進理工科類研究生‘課程思政’實施的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1DZ220)
中圖分類號:B036;N02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2)05-0079-07
自2020年以來,新冠肺炎疫情在世界范圍肆虐。伴隨對全球合作、科學防控的追問,“科學精神何以可能”的議題再度引起公眾關注。早在20世紀30—40年代美國科學社會學家默頓針對納粹德國對科技實施強有力控制的國家霸權進行批判,探討當科學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服務于資本主義國家霸權的工具之時,“科學精神何以可能”的問題,并提出了著名的“默頓規范”。“默頓規范”是基于科學“向善”的價值追求而探討科學家何以“求真”的行為規范。為了護佑科學精神,“默頓規范”給出的藥方是捍衛科學自主性。然而“默頓規范”本身存在著實踐困境,也因此受到學者們廣泛的質疑和批評。從歷史唯物主義立場來看,其實踐困境的根源在于未能真正擺脫實證主義意識形態神話。默頓將科學在人類社會歷史上的特定階段的“求真”行為追求,凝固化和抽象化為“求真必然向善”的邏輯理念,從而,面對感性世界與理念的矛盾,科學的發展只能訴諸“孤立的個人”的道德實踐。在科技全球化的時代背景下,如何實現矛盾的突圍,使科學精神的弘揚超越對理想化的個人道德實踐的依賴,是我們深入認識中國所倡導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的人類科技合作新機制,以及推進科技創新生態改善的社會主義國家治理體系建設的關鍵所在。
一、“默頓規范”:捍衛科學自主性以護佑科學精神的倫理規范
“默頓規范”是默頓最初在《論科學與民主》(1942)一文中提出的。在默頓看來,科學精神是人類在從事科學活動過程中以“求真”“向善”為根本追求的價值理念。因此當科學遭遇霸權時,科學精神表現為捍衛科學自主性。默頓將這種捍衛理解為兩個方面:
首先,堅守對知識的非功利性的“求真”行為。科學提倡什么,科學家就應該恪守與之相適應的科學行為規范,科學共同體就要倡導合規范的科學行為來護佑科學精神。默頓將科學的制度性目標表達為“擴展被證實了的知識”①,即知識的“求真”及知識的不斷擴展。為了實現科學的制度性目標,科學家就要遵循“普遍主義、公有性、無私利性以及有組織的懷疑態度”② 等四條社會規范,即“默頓規范”。默頓將這些規范稱為“科學的精神特質”③,并強調“科學的精神特質是指約束科學家的有情感色彩的價值觀和規范的綜合體。”④ 在默頓看來,為了實現科學知識“求真”的制度性目標,科學家必須將科學的社會規范內化為科學良知,并外化為體現科學的精神特質的“求真”行為。“盡管科學的精神特質并沒有被明文規定,但可以從科學家的道德共識中找到,這些共識體現在科學家的習慣、無數討論科學精神的著述以及他們對違反精神特質的義憤之中。”⑤ 默頓認為,規范所內蘊的道德共識及傳達的科學精神,盡管在不同的時代下有不同的表達,但是,作為體現科學精神的職業倫理要求的基本原則,卻是一致的。
其次,堅持“純科學”研究的非功利性。默頓指出:“功利性應該是一種科學可以接受的副產品而不是科學的主要目的。因為一旦有用性變成科學成就的唯一標準,具有內在科學重要性的大量問題就不再進行研究了,因此,科學家提高純科學的地位就應該被視為抵御那樣一些規定的侵入,這些規范限制了科學潛在生長的可能方向,威脅了科學研究作為一種有價值的社會活動的穩定性和連續性。”而且,“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同一種文化價值可以導致直接相互矛盾的結果……在十七世紀,對科學的最有效的支持是功利標準;今天,它卻時而對科學起著一種壓制的作用”。⑥ 為了排除任何負載在科學活動之上的功利性因素的干擾,“默頓規范”強調科學行為的自我約束與激勵機制的合一:既強調科學行為主體“先定的非個人性”⑦ 標準的約束作用,又強調科學行為主體內在“求知欲”和精神上的被同行認同的非功利情愫的激勵作用。
“默頓規范”四個方面具有一致的價值指向,即要將科學活動置于一個相對封閉的科學共同體內,使之獲得獨立發展的空間,同時通過建立與科學活動本身相符合的工作原則實現自我約束和發展。
第一,默頓將科學的制度性目標表達為“擴展被證實了的知識”,即知識的“求真”及知識的不斷擴展,那么,訴諸科研主體的科學家(擴大為科研工作者)的科學行為與活動,包括科研機會的獲得、科學交流、科學合作、科學評價等等,都要排除特殊主義的干擾,以滿足知識“求真”所要求的客觀性。具體來說,就是要排除與科學家個人相關的因素,包括他所處的種族、國籍、宗教、階級等社會、文化因素,還包括個人品質等自身因素。從而“普遍主義”,作為體現“先定的非個人性”的標準,以規范的“儆戒”的作用形式,而被作為第一條規范。
第二,知識的“求真”并促其不斷的擴展,意味著科學活動應存在著一套鼓勵人們探索自然奧秘的有效激勵機制,以凸顯科學活動的“合作性”和“獨創性”。由于任何科學成果都受惠于人類公共的精神遺產,是科學共同體合作的結果,因而,科學知識的及時公開和充分交流,而不是保密或據為己有,是對科學活動的應有要求,也是有利于科學發展的機制。同時,基于科學“獨創性”的要求,獲得科學共同體承認和尊重的應該是首創者。“科學家對‘他自己的’知識‘產權’的要求,僅限于要求對這種產權的承認和尊重”⑧,這種產權是首創者被給予的署名權,它是精神上而非物質上的激勵。“公有性”,以規范所具有的“贊許”的激勵作用形式,而被作為第二條規范。
第三,知識的“求真”所要求的成果的“可證實性”,由“受同行專家的嚴格審查”來加以保證,這意味著科學活動是嚴格的、可控制的。科學成果不僅要面向公眾,以技術成就來予以佐證,還要接受科學共同體的質疑,使科學家在科學研究中,盡可能地清除因利益沖突帶來的個人偏見對科學的干擾,以“為求知而求知”的態度面對科學,確保科學“求真”。從而基于“可證實性”要求的“無私利性”,作為規范個體行為,進而塑造其精神氣質的形式,而被作為第三條規范。
第四,“求真”的知識是“被證實了的知識”,是“經驗上被證實的與邏輯上一致的對規律(實際是預言)的陳述”⑨,從而“求真”的知識也是相關于科學知識研究的方法,因而,科學不僅是關于自然知識的理論體系,也是獲得科學知識的理性思維方法。這意味著科學研究需要排除非理性的信仰、迷信、崇拜的影響,并在制度上接受科學共同體的合理質疑。當科學理論所要求的經驗上的被證實或邏輯上自洽不能得到滿足時,就會引發科學問題,并在科學問題指引下,知識的“求真”及其不斷的擴展才能得以貫徹。這就有了第四條規范即“有組織的懷疑”。
事實上,在默頓提出“默頓規范”之前,他曾就17世紀英格蘭的科技興起的文化和物質條件進行過考察。在其博士論文《17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1938)中,默頓提出了一個具有突破性的觀點,即以新教倫理為核心的清教主義是當時科學興起的文化條件:“由清教主義促成的正統價值體系于無意之中增進了現代科學”⑩,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默頓命題”。如果考察“默頓命題”與“默頓規范”之間的關系,不難發現“默頓命題”為“默頓規范”提供了觀念前提,二者之間具有明顯的內在邏輯關聯性。在默頓看來,科學的興起和發展既需要特定文化價值觀提供精神動力,也需要這種價值觀的引導,否則,科學就會被國家霸權所操縱。因此科學精神,作為人類在從事科學活動過程中以“求真”“向善”為根本追求的價值理念,與人文精神是統一的。這種統一可以從新教倫理所賦予科學的“初心”與使命來加以考察:一方面,科學作為人的理性活動,是通達上帝“至善”的個人自我行為修煉和生活方式;另一方面,科學作為人的理性力量,在增進人類的理性認知能力和增進人類物質財富相結合的意義上,是通達上帝“至善”的途徑。因此,在增進“皈依狀態下”{11} 的個人行為修煉、人的理性能力以及提升人類福祉的意義上,新教倫理不僅將“求真”的目標賦予科學,同時也將“向善”作為“求真”必然結果與目標賦予科學,從而“向善”不僅是信仰也是現實,即:“向善”既是個人行為自我修煉下的探求自然界奧秘的非功利式自由感知,也是促進人類福祉的現實功利。
然而20世紀30—40年代,新教倫理早已“崩潰”{12},因此建立一種能夠引導、規范和推動科學發展,護佑科學精神的新的倫理規范就成為迫切需要。這就有了默頓對科學的社會規范的研究。基于此,我們可以認為,“默頓規范”是新教倫理退隱后,取代新教倫理的,通過倡導捍衛科學自主性以護佑科學精神的倫理規范。而“默頓規范”的核心不過是將科學獨立建制的17世紀的情況,推廣至20世紀,乃至以后所有時代。這也成為指認其蘊含于“默頓命題”,并以之為前提的又一證據。因此,雖然默頓沒有像貝爾那樣,將資本主義發展引發的文化矛盾(包括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的矛盾)的解決寄希望于新的宗教倫理的復興——“西方社會向宗教的某些觀念回歸”{13},但是,“默頓規范”隱含著與貝爾類似的局限,即從文化本身探尋破解資本主義矛盾的邏輯。
二、“默頓規范”的困境:實證主義的意識形態神話
作為社會學家的默頓在一定層面上洞察到科技實力的競爭會導致國家政治權力對科學的操縱,進而引發科學精神喪失的問題。因此,默頓認同“科學的社會性”,批判那種“將科學的理念還原為純粹事實”{14} 的實證主義科學觀,并認為科學并不是一個封閉自足的知識體系,主張科學不僅相關于知識本身,也相關于科學共同體行為。但是,他同時又為科學規定了一個體現實證主義科學觀的制度性目標即“擴展被證實了的知識”,并以此闡發科學精神。這種理論預設使“默頓規范”必然陷入一種實踐困境:抽象的價值性的科學規范難以約束現實的制度性的目標追求。而從根本上看,這種實踐困境正是實證主義的意識形態神話所造成的。
如前所述,自“默頓規范”被提出,便一直深受學界質疑。這些質疑的核心是:“默頓規范”在個人化、非功利化、自主化的“學院科學”已經讓位于集體化、效用化、政策化、產業化、官僚化的“后學院科學”的時代是否還具有實際效用。{15} 英國學者齊曼認為“默頓規范”過于理想化的關鍵在于其對科學共同體概念的理解。齊曼指出:“科學共同體概念是傳統哲學遺產的一部分。然而同時它又把科學置于一個社會學‘黑箱’中,其內部結構被認為與追求知識無關……事實上,他們把更廣泛的建制構架當作研究實驗室里運作過程的產物,而忽視其對這些過程的影響。”{16} 也就是說,在“默頓規范”中,科學共同體僅僅被理解為追求真理、崇尚理性、合作精神的文化共同體,這種文化共同體的理解把科學共同體賴以存在的“更廣泛的建制構架”抽象化了,并把這個建制構架對科學共同體的影響也給忽略掉了。而這個“更廣泛的建制構架”就是科學共同體賴以存在的各種利益因素,包括“階級利益、團體利益、政府利益或宗教利益”{17} 構成的社會機制。這種對于科學共同體的抽象化的理解恰恰表明“默頓規范”所宣稱的“科學精神”建基于自然主義立場,這使得其不可能合理地處理現實世界與理念的矛盾,并使科學精神的弘揚無法擺脫僅僅依靠理想化的個人道德實踐的困境。
自然主義立場意味著什么?100多年前,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的導言中這樣分析說:“被斯密和李嘉圖當做出發點的單個的孤立的獵人和漁夫,屬于18世紀的缺乏想象力的虛構……其實,這是對于16世紀以來就作了準備、而在18世紀大踏步走向成熟的‘市民社會’的預感。在這個自由競爭的社會里,單個的人表現為擺脫了自然聯系等等,而在過去的歷史時代,自然聯系等等使他成為一定的狹隘人群的附屬物。這種18世紀的個人,一方面是封建社會形式解體的產物,另一方面是16世紀以來新興生產力的產物,而在18 世紀的預言家看來(斯密和李嘉圖還完全以這些預言家為依據),這種個人是曾在過去存在過的理想;在他們看來,這種個人不是歷史的結果,而是歷史的起點。因為按照他們關于人性的觀念,這種合乎自然的個人并不是從歷史中產生的,而是由自然造成的。這樣的錯覺是到現在為止的每個新時代所具有的。”{18} 在馬克思看來,自然主義是西方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慣常的思維立場,西方的自然法概念、原子化的孤立個人的人性概念都是自然主義的產物。在自然主義思維方式下,16世紀以來代表新興生產力的資產階級的進步性以及與此相關的人性的觀念被抽象化,從而使體現這種人性觀念的理想化的“個人”成為了一種超越歷史的永恒存在。但實際上,脫離封建人身依附而獲得人身自由的“個人”,是物質資料生產和生產力發展的產物,是特定歷史階段下的推動生產力發展和人的解放的新興階級即具有歷史進步性的資產階級所設想的個人。在特定歷史階段下,新興的資產階級,作為處于被統治地位的革命階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把它們描繪成唯一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義的思想”。{19} 然而,在統治階級和革命階級那里,特殊利益與共同利益的關系是不同的。對于革命階級而言,特殊利益與共同利益有著更多的聯系。正是在作為革命階級的資產階級的特殊利益與共同利益有著更多聯系的意義上,馬克思肯定了資產階級所宣揚的“人”的觀念的歷史進步性。但是,如果將這種觀念抽象化,從而將理想化和抽象化的“個人”作為歷史的起點,并將特定歷史階段的資產階級所具有的歷史進步性變成了永恒、不變的理性邏輯,如韋伯所言的“資本主義精神”,進而將其置換成啟蒙理性自我演繹的抽象精神,那么,它就變成了維護資產階級特殊利益,并體現資產階級統治意圖的意識形態。
以自然主義思維去考察純粹自然現象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藉此研究人類社會現象卻是有問題的。清除“人”的歷史因素,接受人所處的社會現實,而不去追問社會現實產生的歷史原因,必然也不會形成對社會現實革命性的批判。因此,自然主義思維,對于社會現實研究而言,就是非批判的實證主義了。自然主義傾向者奉行非批判的實證主義,以脫離歷史的“單純的直觀”來觀察現實的感性世界,對于抽象觀念背后的特定歷史階段下的意識形態動機卻不予考察。當然,對于以“共同利益”來掩蓋特殊利益的階級意圖,他們往往是“無意識”的,但這并不影響他們將這種作為資本主義歷史起點的理想化的“個人”及其精神提升到一種實證主義意識形態神話的高度,從而當現實世界與他們的理念產生矛盾時,他們就會轉而求助于“孤立的個人”的道德實踐,而將“改變世界”的方案完全忽略掉。
馬克思對古典政治經濟學和政治哲學家的自然主義傾向的批判也適合于默頓。默頓對科學行為主體“先定的非個人性”標準的強調與斯密和李嘉圖、盧梭等人對抽象人性觀念的理想化的“個人”的宣揚如出一轍:“這種合乎自然的個人并不是從歷史中產生的,而是由自然造成的”,“個人”不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人,而是作為資本主義歷史起點的人,當然也是詮釋資本主義合法化、永恒化的“個人”。
應該說,“默頓規范”基于“向善”的價值追求而引導科學家“求真”的初衷是美好的。但是,其所內蘊的“求真”行為追求本身就是對科學精神的捍衛,以及“求真”行為追求必然是“向善”的邏輯,本質上也是將代表新興生產力的資產階級的歷史進步性加以抽象化的結果。進而言之,它是將這種歷史進步性以新教倫理促進科學在17世紀獨立建制時所蘊含的“求真必然是向善”的邏輯推廣至以后所有時代——將科學在人類社會歷史的特定階段的“求真”行為追求,凝固化和抽象化為“求真必然向善”的邏輯理念。因而,在宣揚新興的資產階級的歷史進步性,進而在宣揚新教倫理推動科學的獨立建制與資本主義興起的意義上,“默頓規范”所捍衛的科學精神與韋伯所言的“資本主義精神”都遵循著相同的邏輯——對實證主義意識形態神話的宣揚。
當然,默頓也強調了“科學的社會性”,不過正如齊曼所指出的那樣,默頓的“科學的社會性”是在科學共同體意義上加以揭示的,而他的科學共同體又僅僅是一個封閉的文化共同體,從而其所謂的“科學的社會性”便不可能具有普遍的現實意義。因此,對于現實社會中的反規范的科學行為,默頓或者只能從文化價值的角度理解為“功利性”,將“納粹的霸權主義”歸咎于“有用性變成科學成就的唯一標準”的功利主義濫觴,而看不到19世紀以來,特別是20世紀以后科學被資本邏輯支配,并演化為被國家霸權操縱的實質;或者在強調科學行為約束上,賦予“默頓規范”某種類似宗教信仰的意義,理想化地追求科研活動的“自主性”以及“純科學”研究的非功利性。
不可否認,默頓對“科學的社會性”的認識,揭示出“科學精神何以可能”相關于科學共同體的社會行為規范運行。但隨著人類生產活動的發展以及人類認知能力的提升,作為人類實踐活動的科學,日益從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后臺走向前臺,并顯現出推動現代民族國家興起與發展,以及作為“第一位生產力”推進人類現代化進程的強大力量,從而對“科學的社會性”問題的理解必須包涵時代的歷史維度。事實是,促進人類現代化進程的物質生產實踐,率先以資本主義制度模式加以運行,從而走向歷史前臺的科學被資本所捕獲。在資本主義制度模式下,資本作為放大功利主義的社會機制,使功利主義濫觴在人類歷史上以資本主義國家權力凌駕于科學之上的形式上演。而默頓雖然對凌駕于科學之上的“納粹的霸權主義”有所洞察,但是他并沒有認識到國家政治權力對科學實施操縱的資本邏輯,因而,在強調“求真”行為本身就是對科學精神的捍衛方面,默頓認為20世紀30—40年代的美式民主是有利于科學精神的弘揚的:“在集權社會中,制度控制的中心化是導致反科學的主要根源……而在自由的社會結構中,這種根源只有無條理的、零散的且常常是潛在的影響。”{20} “集權社會”,在默頓那里,不僅指向“納粹”主義,也指向斯大林主義。在默頓看來,在美式民主社會中,由于“沒有如此統一的利益”,以至于對科學施以政治權力的操縱變得沒有“必要”{21},因而美式民主有利于科學精神的弘揚。顯然,默頓僅僅停留于美式民主的表層看問題,而沒有看到這種民主背后的自由主義實質——服務于在全球范圍獲取高額壟斷利潤的目的。因此,但凡這種獲取高額壟斷利潤的優勢受到一點點威脅,那么,給予科學相對寬松環境的美式民主的溫情面紗就會被撕掉,對科技施以國家權力的操縱,從而阻礙人類科技交流與合作的壟斷資本的真實面目就會顯露出來。這些都是默頓站在自然主義立場所無法看清的。與同時代受歷史唯物主義影響的貝爾納相比,默頓沒有認識到“納粹的霸權主義”的實質是資本主義國家在“經濟上和文化上的民族主義傾向在邏輯上貫徹到底”{22};也沒有將“納粹科學”與體現資本利潤而非人民需求的社會組織原則結合起來加以研究,沒有認識到“科學與社會的關系從根本上來說有賴于社會本身的組織原則”,正是科學與資本主義社會環境之間的關系決定了“它的主要發展方向不是取決于大多數人民的需求,而是取決于那些為利潤進行生產的人們的需要”。{23} 因而只有當科學置身于馬克思主義的國家即社會主義國家制度環境下,才有可能建立起積極而正向的關聯,因為“馬克思主義國家的基本原則就是利用人類知識、科學和技術直接為人類造福”。{24}
三、馬克思主義的解答:制度治理框架下科學精神的弘揚
在馬克思那里,科學精神雖然相關于特定的倫理規范、文化理念,但是它卻不是凝固和抽象觀念的堆積。科學精神的捍衛與弘揚也不是啟蒙理性自我演繹的抽象精神運動的結果,而是在具體歷史情境中,以資本邏輯加以展開的人類變革自然和社會的實踐所趨向的現實。
第一,科學精神在利用資本的人類社會治理實踐探索中生成。
現實的歷史發展顯示:從新教倫理中獲得價值支持和精神動力的科學,并沒有按照新教倫理賦予科學以作為通達上帝“至善”的個人行為修煉的方式來加以發展;相反,科學還批判宗教教義,“祛除巫魅”,拋開新教倫理的指引和規范,而以真理的形象取代上帝。科學不僅以其“求真”批判宗教,顯示出其所具有的啟蒙精神和文化價值,它還以“求真”的知識理論,如力學,來促成技術創新和機器大工業生產方式的出現。“隨著力學的進一步發展和實際經驗的積累,機器的形式才完全由力學原理決定,從而才完全擺脫了變為機器的那些工具的傳統體形。”{25} 在工業生產中得到廣泛應用的科學,成為展現人的本質的力量,并以“第一生產力”的形象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現代化進程。但是,科學技術生產一體化開啟的人類現代化進程,不是啟蒙理性自我演繹的抽象精神運動,而是由資本邏輯展開的人類變革自然和社會的歷史過程。從而,在現實的歷史過程中,自然科學以異化形式成為“真正人的生活的基礎”,并為人的解放創造現實條件。
科學知識的快速增長,從根本上來說,是源于生產實踐提出的技術需求。馬克思指出:“社會一旦有技術上的需要,這種需要就會比十所大學更能把科學推向前進。”{26} 而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技術需求背后是由資本邏輯所支配的經濟因素。一方面,資本能夠將受個體經驗、體能所限的分散勞動聚合成社會化勞動和生產的社會條件,“資本所以是生產的,因為它……作為社會勞動生產力和一般社會生產力(如科學)的吸收者和占有者。”{27} 作為社會化大生產的社會條件的資本,利用和占有科學,以及科學所要求的社會化分工、協作,并形成了資本與科技的結合,這種結合不僅提高了個體生產力,而且還生產出分散的個體勞動所不具有的“集體力”。{28}在這個意義上,資本客觀上為科學的發展以及科技在生產實踐中的大規模應用提供了強勁的動力。資本邏輯所顯示的動力機制,構成了科技進步的重要機制。另一方面,作為體現雇傭勞動與資本對立的資本關系,為了實現私有財產的最大化增殖,不僅要將一切有利于價值增殖的手段納入資本運行之中,而且必須使之服從于資本支配,從而科技作為實現資本價值增殖的手段,也必然難逃受制的命運。因此,如果說經濟全球化是資本邏輯在全球范圍內展開的結果,那么,以科技為價值增殖手段的資本,也必然地演繹出科技全球化的趨勢,并使經濟全球化以科技全球化的形式加以呈現。其結果:一方面,資本以科技為工具和手段而增殖,在資本邏輯下的科技可能異化為極端國家主義的幫兇,使得默頓規范下的科學精神無處容身;另一方面,科技又以資本為動力機制而不斷發展,并且最終會帶來對資本關系的揚棄,使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成為現實。
綜上,科學精神的捍衛與弘揚絕不是宗教意義上的“返魅”式的文化批判與回歸問題。在馬克思那里,科學精神是人類通過自覺利用資本的社會治理實踐來促成自然科學與人的科學相互整合,以實現科學的“求真”“向善”生成的價值追求。從而,“科學精神何以可能”是相關于制度治理框架下的科學精神如何弘揚的問題。
第二,批判危害科學精神的霸權主義,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框架下的人類科技合作新機制中弘揚科學精神。
在馬克思那里,“自然界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來說才是存在的”{29},體現“人的科學”與自然科學互為基礎的科學精神,存在于以“社會的人類”為理論立足點的共同體內。雖然這樣的共同體是未來的,但是通向它的道路卻是歷史的、具體的。因而,雖然科學精神相關于特定的倫理原則與價值規范,但是,它又不是抽象的,在相當長的歷史階段里,我們還必須在資本邏輯構筑的全球化進程中對其進行追尋,并在制度治理框架下現實地對其加以弘揚。
資本與科技相結合的全球化進程,既是推動科技、資金、勞動、資源等生產要素的全球性有效配置,促進科技進步、生產力提升以及人類社會發展的過程,又是以資本實際地建構資本主義國家霸權,爭奪高額的壟斷利潤,從而影響人類社會發展格局的過程。為了建構資本主義國家霸權,20世紀30—40年代的德國,將國家政治凌駕于科學之上,以科技武裝軍事,建立了實施直接軍事侵略的“納粹的霸權主義”。自20世紀90年代蘇東劇變以來,隨著經濟全球化以科技全球化方式加以縱深發展,同樣是為了建構資本主義國家霸權,西方發達國家不僅用科技武裝軍事,還以壟斷核心技術的形式,控制著生產國際分工的價值鏈高端領域。這種科技壟斷構筑的國家霸權不僅阻礙了人類的科技交流與合作,而且將由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引發的國際金融危機的危害擴散至全球,導致資本主義國家霸權下的全球化不僅無法承載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而且將多元文化交往異化為極端民族主義和霸權主義主導下的文明沖突和文化沖突,給本應共商共建共享的人類發展蒙上了霸權主義的陰影。
當今時代,隨著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日益成為世界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變革資本邏輯主導下的人類交往異化,構建人類科技合作新機制,成為促進科技進步,釋放生產力發展潛能的必然要求。中國作為全球負責任的社會主義大國,堅持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立場,著眼于對資本主義全球化治理原則與實踐的反思,堅決批判危害科學精神的霸權主義,提出了有利于人類合理利用資本的全球治理實踐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方案,以推動全球經濟健康發展,促進人類社會文明互鑒、共享共建、合作共贏。現階段,由于科技進步仍然需要以資本為動力機制,因此我們不能無視資本促進科技進步,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積極作用,但同時,我們也不能放縱資本帶來的異化問題。面對科技全球化的大勢,中國的立場是順勢而為,將批判危害科學精神的霸權主義納入到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治理框架下,積極推動構建人類科技合作新機制的實踐探索,讓科技真正成為增進人類福祉的積極力量。
第三,在改善科技創新生態的社會主義國家治理體系建設中,實現科技創新的資本機制與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原則的耦合,以激活科學精神。
科學精神固然直接地表現為科學行為所展現的不同于其他人類活動的精神氣質,但是它又不能僅僅依賴科研工作者和科學共同體的努力,它還有賴于制度治理框架下的科技創新生態的營造。
科技創新生態建設是一個系統、長期的工程,涉及科技創新人才的培育、發展,產學研等創新主體在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各環節的協同,科技創新競爭規則建設與落實,以及熱愛科學、崇尚創新的社會文化建設,等等。{30} 當提升科技創新能力日益成為國家發展的重要戰略時,科技創新的過程本質上就是國家運用資本機制配置科技創新資源,以實現資本機制與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原則的耦合,使科技成果惠及人民,促進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過程。科技創新生態建設具有系統性、長期性和重要性,它必然要全面融入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治理體系建設的工程中。
正如習近平所指出的,“從實踐看,凡是取得突出成就的科學家都是憑借執著的好奇心、事業心,終身探索成就事業的”。{31} 從根本而言,科技創新是以知識的“求真”及知識的不斷擴展為前提的,從而尊重知識的“求真”原則,強調一定程度上的“為求知而求知”無私利性,構建科學共同體內部基于同行認同的激勵機制,給予科研自主性,是科研活動自身發展規律的內在要求。同時,由于科研人才是科研活動的主體,因而,“尊重人才”是“尊重知識”的題中應有之義。當前,在國家實力競爭越來越展現為科技實力競爭的今天,面對西方發達國家的科技封鎖,我們要充分地認識到提升科技自主創新能力的重要性,而“我國面臨的很多‘卡脖子’技術問題,根子是基礎理論研究跟不上,源頭和底層的東西沒有搞清楚”。{32} 因此,尊重知識、尊重人才,激活科研主體基于“求知欲”的非功利性的好奇心,構建科學共同體內部的認同機制,承認一定程度上的科研自主性,對于改善科研創新生態,從而提升科技自主創新能力具有重要的意義,甚至可以說,它們構成了加強基礎理論研究和提升科技創新能力尤其是原始創新能力的重要動力機制。
與資本主義國家相比,我們的國家治理體系建設具有能夠合理地利用資本,實現資本機制與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原則相耦合的制度優勢。但是,我們也必須正視科技創新能力依然不強的事實,一方面,我們還沒有在社會主義原則下很好地發揮市場和政府在配置、協調科技創新資源中的作用,還存在資本機制和政府權力對科技創新的工具化和功利主義的干擾,從而體現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競爭規則還沒有得到完全建立和有效落實;另一方面,在強調配置和協調科技創新資源時,還沒有很好地處理市場與政府的關系,從而激活科技創新的資本機制與暢通創新鏈條的政府引導機制也沒有完全建立起來。這都要求我們必須將科技創新生態建設全面納入國家治理體系建設中,通過深化科技體制改革,“激發人才的創造力、增強創新鏈條的協同力、強化公平競爭的驅動力”。{33} 總之,處理好資本機制與政府職能的關系,推動科技創新生態的國家治理體系建設,是提高我國科技創新能力的客觀要求,也是激活科學精神的必然選擇。
注釋:
①②③④⑤⑦⑧⑨{20}{21} [美]R·K·默頓:《科學社會學》上冊,魯旭東等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365、365、365、363、364、365、370、365、359、359頁。
⑥⑩{11} [美]R·K·默頓:《十七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范岱年等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278、183、97頁。
{12}{13} [美]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嚴蓓雯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6、28頁。
{14} [德]胡塞爾:《歐洲科學的危機與超越論的現象學》,王炳文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17頁。
{15}{16}{17} [英]約翰·齊曼:《真科學:它是什么,它指什么》,曾國屏等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82、37、38頁。
{18}{27}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6、396頁。
{19}{29}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2、187頁。
{22}{23}{24} [英]J·D·貝爾納:《科學的社會功能》,陳體芳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49、265、266頁。
{25}{28}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40注(103)、378頁。
{26}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68頁。
{30}{33} 盧陽旭:《聚焦“四個面向”,著力加強科技創新生態建設》,《科技日報》2020年9月14日。
{31}{32} 習近平:《在科學家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0年9月12日。
作者簡介:管錦繡,武漢工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湖北武漢,430205;李霞玲,中國地質大學(武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湖北武漢,430074。
(責任編輯 ?胡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