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欣
(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100871,北京)
1846年,陀思妥耶夫斯基憑借其處女作《窮人》一夜成名,被別林斯基盛贊為果戈理的繼承人。小說沿襲了19世紀俄國文學“小人物”題材的傳統,不同的是,陀氏對“小人物”形象的刻畫更為深刻細膩:《窮人》的敘述不僅深入人物心理世界,還潛入到人物自我意識深處。巴赫金認為,陀氏的主人公總是處于自我意識與他人意識的邊界處。主人公通過“看”與外界交流:“在他注視自身內部時,他是在看著他人的眼睛,或者說他是用他人的眼睛來觀察?!盵1]這里的“看”已經不僅僅是“一瞥”,而是一種有著復雜意味的“凝視”?!澳暋?gaze)一詞指的是“注視”“盯視”,意為“長時間的觀看”,作為現代西方文論的關鍵詞,“凝視”被定義為一種“攜帶著權力運作或欲望糾結的觀看方法”。[2]近年來,薩特、拉康、福柯等人對“凝視”的闡述和發展形成了一整套用來解釋現代視覺文化的“凝視”理論。俄羅斯學者科瓦廖夫(Ковал?в О.А.)較早注意到了陀氏作品中的“凝視”,他在2009年出版的《文學中的敘述策略》(Нарративные стратегии в литературе)一書中借鑒了拉康對“凝視”的解讀,深入地闡釋了陀氏的“幻想家”主人公在“凝視”中所灌注的欲望和想象。2016 年,俄羅斯另一位學者基奧格杰娃(Д?гтева Я.Н.)在論文《在哲學思考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創作中的他者凝視問題》(Проблема чужого взгляда в философской мысли и творчестве Ф.М.Достоевского)中也談到了陀氏作品中的“他者凝視”。她認為,自薩特以來的“他者凝視”在謝苗·弗蘭克那里發展為“我們”關系理論,其中,“‘我們’指的是“我”和“你”的相遇,是相互的入侵,在他人身上辨認自己”。[3]可見,俄羅斯學界已經關注到了陀氏作品中“凝視”的豐富內涵,本文擬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陀氏處女作《窮人》中主人公的“凝視”進行系統分析,以期揭示主人公主體建構過程的奧秘。
“凝視”之所以能夠超越日常的“看”,成為揭露人類自我意識深處的奧秘,是因為“觀看是我在看,凝視是我想象別人在看我”。[4]在“凝視”中我們看到了一種深層次的意識交流,我們的自我超越現實,進入到想象的世界。在小說《窮人》中,“凝視”大致以三種方式存在:其一,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書寫過程中的“凝視”,主人公們的自我言說伴隨著“他者凝視”的在場,雖然這一過程并沒有被直接敘述出來,卻充分體現在主人公們的對話與自我辯護中;其二,主人公們自我言說中對“窮人”身份的態度暗含著他們對自我的“凝視”,這也是一種“想像性的凝視”,在被忽略的他者目光下主人公們暫時實現了“自我建構”的想象性彌合;其三,主人公杰武什金試圖通過三種不同方向的“凝視”完成主體建構,此處的“凝視”是對具體他者的“凝視”,在這個過程中,杰武什金在他者的不完滿和匱乏中遭遇了主體建構的失敗。可見,小說中交織的“他者凝視”和“自我凝視”成為深入主人公自我意識深處的探照燈,這盞探照燈穿透了小說《窮人》的字里行間,照亮了主人公主體建構的幽密時刻。
“凝視”在小說《窮人》開篇引言部分就已初見蹤跡,作者借用俄國作家奧多耶夫斯基短篇小說《活死人》中的話來嘲諷“講故事的人”。“唉,這些講故事的人哪!他們不去寫點兒有益的、愉快的、讓人快活的東西,反而把過去的全部底蘊全都挖掘出來!……我真要禁止他們寫作!”[5]這段引言證實了“作者凝視”的介入,在敘述者出現之前,作者試圖表明,這是一部不同于以往的“挖掘過去全部底蘊”的小說。作者在設置懸念的同時,也揭示了敘述者之外“作者凝視”的在場。有趣的是,小說正文中出現了互為呼應的表述——杰武什金表達了對“小說主人公”身份的拒絕。杰武什金寫道,小說家們把你的公私生活通通寫進書里,“那時你就不能在街上露面了……現在單看走路的模樣就可以認出我們這種人來”。[6]這里的文學家指的是寫作《外套》的果戈理,杰武什金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身上看到了自己,但是他不想和前者一樣成為主人公。作者和主人公對身份立場的否定,在某種程度上是對自身角色的“凝視”,他們意識到自身的“被凝視”,于是試圖在營造自己與眾不同的“被看”效果,通過對“作者”“主人公”固有標簽的雙重否定,以否定“過去”進而強調當下的無限可能性。值得深思的是,相較于作者,杰武什金對“主人公身份”的想象性替代和擔憂,對被記錄的恐慌使他從固有的角色中掙脫出來,仿佛試圖成為生活在你我世界中真實存在的人。于是敘述進入到一個奇妙的領域:主人公成為敘述者,成為“講故事的人”,他“同時是作品的一部分,也是虛構的、超出文本的現實”。[7]作者和主人公對自身身份的否認和辯護,通過反駁公認的、固化的價值評價體系為小說超出常規的敘事奠定了基調。
小說《窮人》在體裁上為書信體小說,以主人公的敘述和自白為主的敘事在陀氏早期小說中獨樹一幟,盡管如此,在以言說為主導的小說中卻一直存在著一種無形的“凝視”,主人公們在書寫過程中與“他者凝視”相遇,與之對話?!陡F人》的基本人稱是“我”和“你”,在小說中,“他”雖然是缺席的,卻是“我”的真正對話者。
首先,“我”與“你”的對話并非始終有效。在瓦爾瓦拉給杰武什金6月11日的信和杰武什金6月12日的回信都談到了他們在彼得堡小島上的一次散步:“我多愁善感,我的感受是病態的。晴朗的、淡淡的天空,落日,黃昏的寂靜,所有這些景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我昨天接受這種種印象時的心情卻是沉重而痛苦的。”[8]瓦爾瓦拉那浪漫主義般的描寫和多愁善感的情感抒發并沒有得到杰武什金相應的回應,杰武什金在回信中反而大談自己在彼得堡多年的機關生活,試圖為自己的處境“說上幾句公道話”。[9]同樣,在瓦爾瓦拉9月3日給杰武什金的來信和杰武什金9月5日的回信也是如此。那是一個清新明媚的秋日早晨,瓦爾瓦拉回憶起在鄉間的童年時光,回憶中的幸福和現在的孤寂冷清令瓦爾瓦拉情不自禁哭泣。而杰武什金仿佛無法理解,他在回信中執意向瓦爾瓦拉展示了赤裸裸的彼得堡生活:彼得堡豐坦河畔醉醺醺的農民、不包頭巾的芬蘭婦女、馬車夫和瘦小的童工生活在高大、烏黑、被煙熏的房屋,以及豌豆街的豪華、熱鬧和被天鵝絨和綢緞包圍著的淑女們……瓦爾瓦拉對鄉村童年的田園詩般的描繪,她的眼淚和感傷似乎歸屬于另一個文學傳統,而與之對話的是杰武什金粗糙的、世俗的、殘忍的彼得堡印象和他那欲言又止的“公道”。兩個“我”在自言自語中完成他們想象中的“對話”,這里他們之間的差異根源于“凝視”的方向不同。雖然有學者認為,其30年的機關生活是陀氏對自己未來生活的想象與描繪。[10]但是小說的特別之處在于,杰武什金在經歷了多年平庸的機關生活后被意外進入他生命軌道的瓦爾瓦拉所吸引,他那平靜的生命之湖泛起了層層漣漪。杰武什金想象著瓦爾瓦拉能成為豌豆街的一名高貴淑女,他不惜更換住處,節省開支,救濟瓦爾瓦拉,給她購買自己平時舍不得買的糖果。相比沉浸在過去的瓦爾瓦拉,杰武什金更看重未來,更看重兩人相伴的幸福。他們的目光在過去和未來都難以形成有效的對話,僅能交集當下的貧困生活。有趣的是,他們之間的書信往往隨同盧比、戈比送到對方手里。其物質財富和精神世界的融合證明:如何抵抗當下的現實是他們對話的重點,也是他們目光交集之處。
其次,這場對話中主人公們真正的對話者是一個無形的他者。這是來自鄰居、同事、熟人、甚至是社會的目光,以流言蜚語和無端猜忌的形式存在于敘述者的意識中,極其突然地闖進記錄平靜生活的書信中。主人公試圖通過自我辯護來突破這個無形他者的“凝視”,在談及抄寫員身份時,杰武什金急于補充:“我是在工作,我在流汗。”[11]杰武什金說這句話的時候并不面向瓦爾瓦拉,而是面向“他們”。他的自我辯護是為了反駁那即將到來的、對抄寫員工作的“低微”、“卑賤”的他者評價。在強大的“他者凝視”下,杰武什金變得激動不安,有時言語錯漏百出。談及自己居所時他寫道,廚房“又干凈,又亮堂,非常好”,[12]仆人捷列扎善良溫和,居所一切都舒適方便。而在仆人費奧多拉揭露真相后,杰武什金才在第二次敘述中寫到:廚房“有一股腐爛的、強烈的甜味”,[13]每一樣東西都染上了同樣的氣味。在這樣的環境里,黃雀總是養不活。地板總是濕漉漉的,廚房鬧哄哄,永遠沒有清凈的時候,而仆人捷列扎則瘦弱得像一只小雞。杰武什金對生活環境的隱瞞和坦白正是他面對“他者凝視”的反應,他試圖營造一個生活舒適的假象,在安慰瓦爾瓦拉的同時也撫平自己對貧窮的不安。瓦爾瓦拉的敘述也不是一以貫之的,她的信件存在兩種語調,一個是日記中噴涌而出的感傷,一個是面對杰武什金時的事務性友好。[14]同樣,瓦爾瓦拉的語調變化并不直接指向通信者杰武什金,而是更為抽象的知曉一切的他者。
最后,無論主人公是在虛構與現實界限上的突破,還是在同社會輿論外在目光的周旋中,他總是與那個缺席的他者進行對話,他的目光總是望向闕如,望向他所缺乏的、同時也是他所欲望的事物。對這一目光的呈現正是陀氏的獨特之處,“他者凝視”一次次質問主人公們的自我認知,給予了他們自我意識發生變化、為自我辯護的機會,于是,陀氏“在逆來順受、失魂落魄、缺乏性格的人身上,發現人的本性中一種蓬勃的、永遠不會被窒息的愿望和追求”。[15]這些被窒息的、幾近被埋沒的欲望和追求在“凝視”的拷問下重現,杰武什金在平庸機關生活中并沒有失去對愛和幸福的渴望,而瓦爾瓦拉突然墮入貧窮的遭遇也沒有令她沮喪,主人公們都在突破身份所帶來的固定評價以爭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自由。對于《窮人》的兩個主人公來說,他們對窮人身份的態度,是一種“自我凝視”,也是其主體建構的關鍵。
自古以來,人類觀看世界的方式影響著其世界觀的形塑,在更為廣泛的意義上,“凝視”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方式。陀氏認為,在19世紀中期的俄國,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發生了變化。他指出,“現代思想”剛出現在俄國的時候,人們并非不顧一切地盲目追從,而是持觀望態度。在“俄國之眼”彼得堡,人們在努力探索世界和自身,“幾乎每個人都開始分析研究世界,互相研究,也研究自身,人們全都四處張望,相互好奇地打量”。[16]同一時期,俄國文壇正在盛行生理素描,作家們紛紛通過作品揭露大量社會現實,為讀者們提供一面映照時代的鏡子,陀氏創作的《窮人》也不例外。
在創作《窮人》之前,陀氏主要的文學活動是翻譯巴爾扎克的小說《歐也妮·葛朗臺》,這一經歷對《窮人》的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瓦爾瓦拉與歐也妮·葛朗臺的相似之處不僅僅體現在溫和的性格上,也體現在其“幻想性”上面。[17]兩個女主人公的天真爛漫和少女幻夢都遭遇了以金錢為代表的社會現實,在富有和貧窮的壓力下艱難成長。此外,《窮人》中通信主人公為社會地位卑微的窮人,這和感傷主義書信體小說的主人公通常出身貴族的設定不同,《窮人》中主人公的感情抒發不再是18世紀主人公們“心靈未被文明毒害的、接近于本質的自然狀態的結果”,[18]而是突出了其城市人孤獨、敏感的反常情緒。小說標題“窮人”正是揭示了主人公們的幻想性和反常情緒的主要根源——貧窮構成了彼得堡主人公們生活的最大現實。
值得注意的是,貧窮對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來說意義相異。杰武什金認為:“一個人命運中的任何一個地位都是由至高無上的神安排的?!盵19]與此同時,他也擁有這樣的生活信仰:“不惹事生非,敬畏上帝,安分守己,不讓別人來觸犯你,不讓別人鉆進你的陋室,不讓他偷看你自己在家怎樣生活……”[20]“安于貧窮”和“暴露貧窮”的沖突正是杰武什金的自我矛盾所在,這也是他自我辯護的動機。這里杰武什金對話的是那些認為貧窮“不體面”的文學家,[21]“不體面”是窮人杰武什金屈辱感的主要來源。他多次在書信中談到因衣著簡陋導致的“不體面”:“瓦連卡!要是你的衣服上透露出光胳膊肘,你的扣子都掛在線上晃蕩,你自然會感到害臊?!盵22]其實,在杰武什金的“自我凝視”中,真正發揮作用的不是他的“凝視”,而是在他想象中的“被凝視”,他不會因為露出胳膊肘感到不舒服,而是感到害臊。杰武什金穿衣是為了“體面”:“要知道,大衣是穿給別人看的,靴子恐怕也是穿給別人看的。”[23]杰武什金的“自我凝視”摻雜了那些文學家的目光,這些目光擾亂了他聽從命運安排的決心,折磨著他的尊嚴和理智。
而在瓦爾瓦拉的認知中,她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而不是“窮人”。這使她能夠站在更高的視野上看待貧窮這件事情,瓦爾瓦拉反對杰武什金對貧窮遮遮掩掩的行徑,認為“貧窮不是罪過”。[24]與杰武什金不一樣的是,瓦爾瓦拉童年在父母身邊過著天真爛漫的幸福生活,直到父母雙亡她才真正墮入貧窮之中,此時的她尚未意識到自身的貧窮。相反,她通過修飾外表來掩蓋貧窮。瓦爾瓦拉極度關注一些“小物件”,小說中幾次談到她細心經營自己的外表:給帽子換帶子、考慮穿什么衣服出門看戲,在描述見到貝科夫的場景時,也很在意自己看上去的“憔悴”。矛盾的是,瓦爾瓦拉前期強烈抵制貝科夫的追求,她似乎認為為金錢出賣自己是羞恥的,卻又在答應貝科夫求婚后對采辦嫁妝有著近乎嚴苛的執著。類似的情節也發生在塞繆爾·理查遜小說《帕美拉》中,伊恩·P.瓦特認為:“這兩種傾向都是典型的清教主義的。”[25]瓦爾瓦拉的行為是信念式的,當面對精打細算的貝科夫的責怪時,瓦爾瓦拉寫道:“可是上帝看見,我哪里要這些!”[26]確實,瓦爾瓦拉要的不是荷葉邊和金銀本身,而是其背后所象征的體面與尊重。瓦爾瓦拉婚前對追求者的強烈抵制是對自身貞潔的追求,而答應求婚后她采辦荷葉邊等服飾的執著也是對自身身份的再次確認——即使是在最輕微的程度上,她也不能忍受自己因為貧窮而被看低。否認“窮人”身份的瓦爾瓦拉和杰武什金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都在與“不體面”對抗,從而維護自己的尊嚴和岌岌可危的主體建構。
貧非罪,罪在“不體面”。主人公們并不否認貧窮,而是抗拒自己的“不體面”。他們對“體面”的執著源于一種想象中的“凝視”,在“想象自己被看”的過程引入了他人的目光。我國拉康理論研究者吳瓊總結道:“在人的鏡像之看中,真正發揮作用的不是我在看,而是我可能被看,我是因為想象自己有可能被看而看自己的,并且是用他人的目光看自己?!盵27]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對“體面”的追求實質上是在迎合他人的目光,因為“貧窮”意味著無法體面地生活,因此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否認貧窮。正如杰武什金寫道:“他,一個窮人,總喜歡挑剔,他用另一種眼光來看世界,他對每一個過路的人都側目而視,他用惶恐不安的目光望著自己周圍,傾聽別人的每一句話——聽人家是不是在說他什么?”[28]窮人們在擔心來自外界的評判,擔心別人的閑言碎語,擔心自己被視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梢?,窮人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的“自我凝視”仍舊是借助于“他者凝視”完成的,在他者如燭火般的目光中,主人公們走進了社會的洞穴,并在墻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陀氏認為:“在所有可能的貧窮中,最可惡、最討厭、最不高尚、最卑鄙而骯臟的貧窮,是上流社會的貧窮?!盵29]這些上流社會的窮人們即便家產被揮霍殆盡,也會體面地生活著。在貧窮的所有可能后果中,“不體面”最有損人的尊嚴,也是大多數窮人試圖遮蓋的恥辱。陀氏的另一部小說《普羅哈爾欽先生》的主人公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普羅哈爾欽先生極力用“不體面”來維持貧窮的表象,他多年不洗內衣,衣著破爛,在眾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貧窮與寒磣,唯恐別人知道自己的積蓄。盡管如此,陀氏最討厭的上流社會貧窮和普羅哈爾欽的“裝窮”本質都是對他人目光的敬畏,他們想象著自己的“被觀看”,害怕暴露貧窮和財富都是對他人評判的恐懼,他們“無法意識到他一直恐懼的不安全感并不取決于世界,而是取決于他自己”。[30]普羅哈爾欽先生和杰武什金一樣,他們在建構自身主體時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他人目光的引導和調節,然而在他們的自我意識中,“他者凝視”往往是被忽視的,這一忽視會埋下一個致命的缺口。“因為主體在想象的凝視中所完成的認同只是一個暫時的縫合效果,是主體欲望在象征領域偶爾的錨定,這意味著所獲得的確定性和一致性隨時都有可能被拆穿。”[31]普羅哈爾欽先生盡管下半輩子完全可以靠自己的積蓄生活,卻因為可能丟失官職的流言不安身亡,他誤將社會洞穴中的影子當成自己,于是在想象的“凝視”中遭遇了主體崩塌的時刻;同樣,依靠“他者凝視”生活著的杰武什金也將迎來一樣的結局。
學者弗蘭克認為,陀氏在《窮人》中提供了另一種視角,那就是“從下而不是從上看世界”的目光。[32]杰武什金為數不多的幾次“向上凝視”都是迫于生存壓力。他曾經鼓起勇氣去借高利貸,但走在路上他就已經預想到了這次行動的失敗,甚至他把即將失敗的原因歸咎于自己長相不討喜、天氣不好、今天出門把別人牛奶灑了等諸如此類的瑣事。等他看到墻上怒氣沖沖的將軍肖像畫時,他僅有的一絲底氣也消失了?!巴哌B卡,我真巴不得腳底下裂開一條縫才好。我冷得腳都凍僵了,背上一陣陣的寒戰。我望著他,他望著我……”[33]杰武什金“向上凝視”的失敗源于他內心的恐懼和膽怯。他從未敢直視那些社會地位在他之上的人,“我吃過他們的面包。他們是兇惡的,瓦連卡,兇惡的,兇惡到您那顆小小的心無法承受,他們會用指責、數落和可惡的目光來折磨您的心”。[34]以往的生活經驗讓杰武什金對上流社會的“凝視”充滿敵意,當他每一次“向上凝視”時,他都會記起那指責的目光并備受煎熬,最終他失去了“向上凝視”勇氣。窮人的身份仿佛將杰武什金拋入“能被觀看,但不能觀看”[35]的全景敞視監獄中,“看”與“被看”的權力本質上是社會地位高低的顯現,窮人不敢“凝視”富人,卻時刻生活在擔心“被凝視”的恐懼中。
相比之下,杰武什金更為適應平等的“凝視”,甚至于他較有底氣進行目光向下的“凝視”。杰武什金的向下“凝視”可以分為兩類,其一是對赤貧的戈爾什科夫一家的同情式“凝視”,因為貧窮的戈爾什科夫一家因為遭受冤屈才流落到這步田地,他們的貧窮是“不應當的”;其二,對于好吃懶做的仆人,杰武什金則報以鄙視式“凝視”,認為貧窮是仆人罪有因得的懲罰。杰武什金對仆人的鄙視正是他對富人的敬畏的一體兩面,向上和向下“凝視”背后是杰武什金對社會秩序的順從,而對戈爾什科夫一家的同情更多的是窮人之間的惺惺相惜,以及互相扶持、共度難關的宗教情感的釋放。
盡管“向下凝視”賦予了杰武什金更多的正反饋,其主體性建構中最為直接的影響是來自杰武什金與瓦爾瓦拉的“平等凝視”,在他們的相處中,這一“凝視”具體表現為杰武什金的“窺視”。《窮人》開篇,杰武什金在信中寫道,他看到瓦爾瓦拉居所窗簾的一角被掛在鳳仙花盆上,這一“窺視”令他感到興奮,他仿佛看到了心上人一閃而過的臉?!案Q視”成為小說的開篇絕非偶然,一方面,“窺視”并不僅僅說明“觀看”雙方的現實關系,它也說明了“窺視者”和他想象對象的關系。[36]杰武什金仿佛都能“窺視”到窗簾后面那個對著他笑的笑臉,但是瓦爾瓦拉對此態度冷淡,并不正面回應杰武什金的情感。可見,“窺視”是杰武什金的一種“想像性凝視”,也是他的情感幻覺。另一方面,杰武什金有意讓自己處于一個“窺視者”的位置,與“窺視對象”保持安全距離。究其根源,馬卡爾·杰武什金(Макар Девушкин)這個名字指示著“年老、女性化”,[37]它否定了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成為伴侶的可能性,因此面對年輕、美麗的心上人,杰武什金只能退守到遠遠的一個“窺視點”上。在信中,杰武什金寫道:“不該到了老年只剩下一綹頭發還來談什么愛情和叫人費解的話……”[38]“窺視”因此成為杰武什金“凝視”瓦爾瓦拉的最好方式,他悄悄跨越對方心理防線并實現自己的窺探欲,同時也讓他就此回避了“年紀大”與“貧窮”的現實處境,在逃避社會輿論的同時杰武什金也在逃避那個現實的自我。
此外,小說中還存在著主人公們的“鏡像凝視”。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在書信中分別提到的戈爾什科夫一家和波克羅夫斯基,可以說是他們精神上的同貌人。他們首先都是不敢高聲說話、弄出聲響的人。赤貧的戈爾什科夫一家住在公寓偏遠角落,平日里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波克羅夫斯基同住的人也幾乎“聽不到他的聲息”。[39]戈爾什科夫和波科羅夫斯基的舉動可以解讀為精神上的匱乏和貧窮,他們都是被侮辱和被損害的窮人,在名譽和道德上被貶損,他們擔心自身尊嚴的“不完整性”被注視,也因此失去了“凝視”世界的底氣。這些被取消了“凝視”的窮人無力構建主體,而當他們試圖爭取主體建構時往往迎來悲劇性結局。毫不意外的是,當戈爾什科夫終于打贏自證清白的官司時,他悲劇性地死去了,仿佛他早已習慣貧窮,因而無福享受一場正義的“凝視”。同樣,波克羅夫斯基臨終前感受到對“窮人”身份的擺脫,他脆弱冰冷的手一直在示意瓦爾瓦拉,請求她打開窗戶?!八蟾攀且詈笠淮慰纯窗讜?,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太陽?!盵40]“陽光”也許是公平與正義的代名詞,自然界的太陽光普照世間,無論窮人還是富人都能得到其照拂,“太陽光”對于波克羅夫斯基來說也象征著生命的光明,當死亡將塵世的貧窮、冤屈消解掉以后,他才能夠真正地“凝視”世界。
小說中,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的通信從陽光普照的白晝期間持續到彼得堡多雨潮濕的秋天,陽光的逐漸消失伴隨著主人公們命運黑暗時刻的降臨,這一過程本身就極具隱喻意義。陀氏安排由杰武什金之口描述戈爾什科夫一家的不幸,讓瓦爾瓦拉見證波克羅夫斯基的早夭并非偶然為之,戈爾什科夫一家和波克羅夫斯基的厄運都相應成為了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結局的預言:杰武什金等來的救濟并沒有將他從泥潭中拯救出來,反而使他陷入妥協的困境中;瓦爾瓦拉和波克羅夫斯基奮力爭取也終究逃不過早夭的結局。這正如德國哲學家尼采所言:“若往一個深淵里張望許久,則深淵亦朝向你的內部張望?!盵41]“凝視”的強大同化作用在于“凝視之物”必然與己相關,在某種程度上喚起了自我意識的關注,杰武什金與瓦爾瓦拉的“凝視”背后更多的是對自身命運的憂慮。在這個意義上,杰武什金和瓦爾瓦拉都在“鏡像凝視”中認出了部分的自己,如果說瓦爾瓦拉意識到早夭的命運并決定通過嫁給貝科夫來逃避這一結局的話,那么杰武什金對戈爾什科夫這個精神同貌人卻視而不見,見而不思。
杰武什金主體建構的邏輯裂口發生于他面見上司的時刻。雖然杰武什金早已知曉自身穿著的簡陋,形容自己“像一只拔了毛的麻雀”,[42]但是在他的想象中仍舊給自己的貧窮留有一絲余地,這就是為什么當他在鏡子中看到自己時,自己都不禁嚇了一跳。“我朝右邊的鏡子里看了一眼,我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那副模樣,簡直把我嚇壞了?!盵43]這就是薩特所講的“令自己大吃一驚的凝視”。[44]這說明杰武什金想象中的貧窮和真正的困窘仍有一定距離,他在鏡子中的自我是面向他人的、面向社會的自我,但是杰武什金想要呈現的是面向自身的自我鏡像,因此他試圖克服《外套》主人公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影像”,挑戰那個被客觀化的、固定化的主體,以此彌補這一主體建構的裂口。所以杰武什金連忙跑去抓地上的扣子,在最后關頭保持微笑,他試圖保持最后一點體面的尊嚴,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落魄。隨后上司的憐憫與施舍暫時性地拯救了杰武什金,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直以來信仰“品行端正”所給他帶來的正面反饋。100盧布似乎縫合了杰武什金的邏輯裂口,他迅速與世界和解,不再因為別人討論自己的靴子而憂心。意料之中的是,這個裂口在瓦爾瓦拉宣布接受貝科夫求婚時再次裂開?!耙磺卸际巧系鄣闹家狻?,[45]一開始杰武什金還回不過神,當他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為時已晚——他將永遠失去瓦爾瓦拉。這里迎合他人目光建立起來的主體始終是脆弱的,隨著他者的不確定性的凸顯,主人公們的主體建構必將遭遇失敗。
在信息時代的21世紀,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交流更多地變成了文字交流,陀氏小說《窮人》中的書信交流也在這個意義上成為我們思考現代生活的范本。弗蘭茨·卡夫卡(Franz Kafka)將書信視為一種反人類的交流媒介,他認為人們的交流會被幽靈截獲,成為一種依賴于“看”與“被看”的對話。[46]在《窮人》中,書信往來之間存在著一種“想象性的凝視”,主人公們在言說中自我建構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地面臨著“他者凝視”的干預,遺憾的是,想象性的“凝視”使得他們把洞穴中看到的影子誤認為真實的自己,并不可避免地走向主體建構的崩塌時刻。對這一現象的寫作在陀氏早期作品中并不少見,陀氏早期的其他“幻想家”型主人公,如戈利亞德金、普羅哈爾欽先生等人均遭遇了“他者凝視”,這或許是陀氏對觀察當時俄國社會后所交上的一份答卷,而這份答卷在今天也依然能夠回答我們這個時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