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草木對光陰的鐘情

梅莉

第三次看汪曾祺的散文集《人間草木》，依然覺得常翻常新，余味繚繞。

《人間草木》從寫花草樹木開始，再到四季更替，四方云游，最后以人物收尾，一切囊括其中。我比較喜歡書中的《一果一蔬》和《聯大師友》章節。

汪老寫草木對我簡直是一種科普，他讓我知道了葡萄喝起水來量大驚人，因為葡萄藤的組織是一根根細小的導管，所以說葡萄是在喝水。山丹丹過一年就會多開一朵花，所以歌中才會唱“山丹丹花開花又落，一年又一年”。都說梨花像雪，汪老說其實蘋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而不透明的，而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你看說得多美。

汪老愛起花來簡直天真，“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它們很溫暖，我注視他們很多很多日子了……”被許多文人墨客寫草木時引用。我覺得自己和草木之間也有這種深情厚誼。我經常會對著一朵花說話，夸它美麗，喊它加油，還會對它訴說自己的憂傷。

在美食方面，汪老也頗有心得，不僅愛吃，還熱衷于做。汪老說自己年輕時在西南聯大讀書，只要有錢，就都吃掉了。昆明的汽鍋雞、過橋米線、鐵鍋蛋、腐乳肉，全吃了個遍。我總在想，先生活得如此怡然自得，通透快活，是天性開朗呢，還是后天參悟？后來，聽說他在聯大初戀失敗，躺在床上睡了兩天，絕食。被好友朱德熙拉出去吃喝了一頓酒后，他就從痛苦中走出來了。原來汪老也曾是個傷心人，因美食與友情而治愈，最終成為快樂通透有愛之人。哪怕后來經歷坎坷磨難，他都是快活的，他說是因為世界先愛上他。

在西南聯大的日子，既動蕩又愉悅，雖然物質上貧窮，但精神上充盈。汪老的《跑警報》寫得尤為精彩。馬同學善于跑警報，他晨起看天，只要萬里無云，不管有無警報，都會背一壺水，帶點吃的，夾一本書去郊外，跑警報跑出了境界與高度。還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學的金先生，每次跑警報總要拎一只很小的手提箱，里面裝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女朋友寫給他的情書。他視這些情書如性命，偶爾還會拿出一兩封給別人看，沒有卿卿我我的肉麻話，只是一個聰明女人對生活的感受，文字俏皮，充滿機智。汪老說這些信是可以出版的，他看過這個女人的照片，“人長得就像她寫的那些信”。這句話使我想起一個頗有才情的女友，她也是這樣的人。

汪老說，人一定要愛著點什么，恰似草木對光陰的鐘情。《人間草木》里的草木是有靈性的，生活是有哲理的，人物是活潑潑的。木心曾感嘆：“有時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淵明。”其實，隱于田園的陶淵明與生活于都市的汪曾祺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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