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交際中的表達形式看日本人的“甘え”心理

李恩彤 李美花

【摘要】日本社會是一個包含著“甘え”的社會，“甘え”心理在日本尤為顯著，因此，日語中的某些表達形式深受其影響。本文擬通過對在日本交際中存在的“あいづち”、“遠慮”和“察し”、省略表達、授受動詞、道歉和感謝、職場敬語等表達形式的分析，解剖深深植根于日語表達方式中的“甘え”心理。從而讓日語學習者了解日語中形成這些表達習慣的內在原因，做到理解并在交際中正確使用這些表達形式，減少跨文化交際中的阻礙。

【關鍵詞】日語；交際表達；“甘え”心理

【中圖分類號】H2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2）04-131-03

【本文著錄格式】李恩彤，李美花.從交際中的表達形式看日本人的“甘え”心理[J].中國民族博覽，2022，02（04）：131-133.

引言

任何一種語言的形成都離不開它獨有的文化。人類學家薩皮爾曾說過，“語言不脫離文化而存在，就是說，不脫離社會流傳下來的，決定我們生活面貌的風俗和信仰的總體。”所以，通過研究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語言可以深入了解其社會和文化。日本社會和文化中存在獨特的“甘え”心理，很多日語學習者很難理解這種心理和由此形成的表達形式，因此對其進行詳細分析是很有必要的。筆者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日語中的“あいづち”、“遠慮”和“察し”、省略表達、授受動詞、道歉和感謝、職場敬語等表達形式與深深植根于日本人心中的“甘え”心理的內在關聯。

一、解讀“甘え”

日語中的一些詞匯，在其他語言中幾乎都找不到恰當的詞匯對譯，“甘え”（amae）就是這樣的一個詞匯，沒有一個意義與之相應的確切詞匯。這個詞匯不僅讓西方歐美人難以理解，就連同為東方人的中國人也不太好理解。

“甘え”是動詞“甘える”的名詞形式，《大辭林》中關于“甘える”的釋為：（1）為了討人喜歡而表現地更加親密。撒嬌。（2）毫無顧慮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或是為了得到別人的好意而撒嬌。

日本著名的精神分析家土居健郎曾在其著作《甘えの構造》（《日本人的心理結構》）中指出，“甘え”的心理原型是產生于母子之間的一種嬰兒心理。“甘え”是嬰兒在思維發展到一定階段，發現母親與自己獨立存在，追求母親時的心理活動。……也可以說，“甘え”在心理上要否定母子分離的事實。……從這個意義上可以給“甘え”心理下這樣的定義：“甘え”是要否定人與人本應分離的事實，企圖減輕分離痛苦的心理活動。

二、日本人在交際中的某些表達形式

基于“甘え”心理，日本人在交際中出現了很多外國人難以理解甚至無法理解的表達形式。接下來筆者將會分析存在于日本人交際中的“あいづち”、“遠慮”和“察し”、省略表達、授受動詞、道歉和感謝、職場敬語等表達形式和“甘え”心理的內在聯系。

（一）附和語（あいづち）

《大辭林》中關于“あいづち”的解釋為：“附和對方的話，幫腔。”常見的あいづち方式有：聽話者使用“はい”、“うん”、“へえ”、“そうか”、“なるほど”等插入語；重復或者換句話解釋對方說的話等語言交流方式。除此之外還有，聽話者配合說話者的節奏“點頭”等非語言交流方式。

“あいづち”在日本人的交際中尤為重要，如果說話者得不到聽話者的“あいづち”，那么說話者心中就會產生不安，不清楚對方是否在聽，自己是否應該繼續講下去。電話通話的時候也是一樣，因為看不到對方的臉，所以如果聽話者沒有“あいづち”，說話者更會反復確認對方是否在聽。

其實，日語這種獨特的“あいづち”交際方式也包含著日本人的“甘え”心理。說話者想要確定對方一直在聽自己講話，并且想要得到對方的共鳴；換句話說，就是想要向對方撒嬌，依賴對方，在心理上尋求和對方的一體感。另一方面，聽話者也理解說話人的這種“甘え”心理，所以會一直“あいづち”，達到讓說話者向自己撒嬌，依賴自己的目的。

（二）“客氣”和“體諒”（“遠慮”和“察し”）

所謂“遠慮”指的是，說話者不直接把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全部說出來，而是委婉地、不完整地給予對方暗示；“察し”指的是，聽話者根據對方的表達和當時的具體情況，努力推測出對方想要表達的東西，解讀對方的意圖。

外山滋比古在《ことばはこころ》中引用了一則笑話來嘲諷誤解對方意圖的人。有客人來訪，馬上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主人說：“ぶぶ漬けでもどうですか”（來碗茶泡飯如何？），其實這句話是在委婉地提醒對方，“到飯點了，你該回去了”。“察し”的人會說：“啊！已經這個時間啦！因為太開心所以不知不覺就待了很久，真的是打擾了。”類似這樣的回答，而不會“察し”的人則會說：“謝謝您的款待。”日本人聽到這種不符合常理的回答一定會大吃一驚。

這種獨特的“遠慮”和“察し”的交際方式也是因為深深植根于彼此相同文化的“甘え”心理。說話者之所以可以放心地不完整或者委婉地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是因為他知道聽話者可以“察し”；而聽話者之所以可以“察し”，也是因為他知道說話者在“遠慮”，同時也在等著自己的“察し”。這個過程中更多地體現了說話者對聽話者的“甘え”心理，通過只表達只言片語，試圖讓對方理解自己，推測自己的真實意圖；向對方撒嬌，在心理上依賴對方，尋求對方的理解。

（三）省略表達

日本人在交際中也會經常使用省略表達。如：①在提建議時，常把“～たらどうですか”省略為“～たら”。②請求關系親密的人做某事時，常把“～てください”省略為“～て”。③強調必須做某件事時，常把“～なければならない”省略為“～なければ”等。

那么在日本人的人際關系中，省略表達可以對哪些人使用，不可以對哪些人使用呢？實際上，日本人一般將自己所處的環境分為“內”與“外”，人際關系可以看成是由三個同心圓構成的。最里面圓的世界是自己可以自然地“甘え”的世界；中間圓的世界是朋友、熟人間可以維持“甘え”的世界；最外面圓的世界則是和自己沒有關系的他人的世界。其中，在最里面圓的世界和最外面圓的世界都可以不用“遠慮”，原因是在最里面圓的世界中，是“內”，自己可以自然地、隨意地“甘え”；而在最外面圓的世界中，是“外”，因為是毫無關系的他人，所以沒有必要“遠慮”。因此，省略表達可以用于可以自然地“甘え”或維持“甘え”的最里面和中間的兩個圓的世界中，在關系不親密的最外面圓的世界中，是不使用省略表達的。

（四）授受動詞

日語中詳細區分了表達授受關系的動詞。漢語和英語中也有關于授受表現的詞，但日語中的更復雜。比如漢語中的“給”和英語中的“give”，在日語中則有“くれる”“くださる”“やる”“あげる”“さしあげる”等多種表現形式。在日常交際中授受動詞的區別使用也與“甘え”心理有關。如：（1）春子は花子に花束をあげた。（2）春子は花子に花束をくれた。

這兩句話都可以理解為“春子給了花子一束花。”，不同點就在于（1）中的說話者與花子的心理距離更遠一點，把花子當成“外”的人，所以用“あげた”。而（2）中的說話者則與花子的心理距離更近一點，把花子當成“內”的人，所以用“くれた”。換句話說，在（1）中說話者的心中，和花子是不可以自然地“甘え”的，而在（2）中說話者的心中，和花子是可以自然地或者維持“甘え”關系的。

再如日語表達中的“雨が降ってくれました。”，這句話很難直譯成漢語，比起客觀描述“雨が降った”，“てくれました”更加入了說話人認為下雨對自己來說是一種恩惠的想法。眾所周知，日本是個島國，適當的降雨可以為農業和漁業等提供良好的環境，所以日本人有想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態度，對自然抱有感謝的心情。這可以理解為是人對自然的“甘え”，否定人與自然本應該分離開的事實。

（五）道歉和感謝

在日本人的交際中還有一種獨特的表達形式，那就是在“道歉”和“感謝”兩種完全不同的情境下，日本人都會使用“すみません”（對不起）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在表達“感謝”的時候使用“すみません”，這讓外國人很難理解。實際上，這也包含著日本人的“甘え”心理，當說話人察覺到他人對自己的關照給對方帶來了麻煩或負擔時，在表達自己的感謝之情的同時，為了不讓對方失去對自己的好感，并且希望對方以后還能繼續關照自己，所以使用“すみません”。

我們來看這樣一種情況。在家里妻子幫丈夫泡了一杯茶，丈夫會很自然地對妻子說“すみません”。如果這位丈夫在朋友家，朋友的妻子為他倒了茶時，他也會說“すみません”。然而，這兩種情況下所反映的心理是完全不同的，夫妻之間存在“甘え”心理，可以自然地“甘え”，所以這時的“すみません”只包含簡單的“感謝”的含義。而當朋友的妻子為這位丈夫倒茶時，他實際上也有“甘え”心理，倒茶的這件事給對方造成了麻煩，但是為了保持這種“甘え”關系，希望對方以后還能繼續關照自己，所以這時的“すみません”中則包含了道歉的含義。

（六）職場敬語

在日本的公司里，本公司的人在稱呼同事時一定要用“尊稱”。即使是稱呼下屬時也必須加上“くん”“さん”等尊稱。稱呼上級時，則要使用職務名稱。但是，在與其他公司交流時，基本上不會對本公司的人使用尊稱，即使是上級也要直呼其名。

實際上，與其他公司的人提到本公司的社長時，社長作為上級的意識變薄弱了，社長是自己人的意識起著強烈的作用。通過對“內”（本公司）的人使用自謙語來達到尊敬“外”（其他公司）的人的目的。也就是說，對待“內”的人的心理態度是變動的，在與本公司的人提起時要用尊稱，在與其他公司的人提起時則不能用尊稱。這是日本職場的常識，在其他公司的人面前稱呼本公司的“××社長”“××科長”的話，可能會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有可能降低本公司的信用。

這里也可以看出日本人的“甘え”心理。社會人類學者中根千枝提出日本社會結構是“縱式”關系，這同時也可以看作是“甘え”意識的社會結構。在社會結構中，“甘え”以“地位差”和“權威”為基礎，在職場中表現為下屬對上級的“甘え”。在本公司內部，下屬對上級使用尊稱，是因為下屬尊敬上級，想依賴上級。在這種依賴中包含著對權威服從的因素，下屬在服從上級的同時，“甘え”得到上級的允許，受到上級的保護。上級對下屬擁有權威的同時，從下級的尊敬和依賴中獲得滿足感。這也同樣適用于與其他公司的人提到本公司的上級時不使用尊稱，通過對本公司的謙虛來表示對其他公司的尊敬，希望向對方“甘え”，得到對方的保護和照顧。或許可以說，日本人的這種偏愛“甘え”的感受性正是日本社會“縱式”關系受到重視的原因。

三、結語

了解日本獨特的社會文化和心理可以減少異文化交際的阻礙，解決在與日本人進行交際中所出現的問題。可以說，存在于日本社會中獨特的“甘え”心理，讓很多不理解日本文化的日語學習者很頭疼。所以，筆者以日語學習者能夠更好地了解并掌握日本人在交際中的表達形式和其中包含的“甘え”心理為目的，通過對日語中的“あいづち”、“遠慮”和“察し”、省略表達、授受動詞、道歉和感謝、職場敬語等表達形式的分析，剖析了深深包含在其中的“甘え”心理。希望為日語學習者進一步加深對日本的表達習慣和文化心理的理解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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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田均、牧野成一の“ウチとソトの言語文化學”への疑問、“外國語教育：理論と実踐”28，2002.

作者簡介：李恩彤（1998-），女，蒙古族，吉林白城，碩士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日語語言文學；李美花（1975-），女，朝鮮族，黑龍江五常，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日本文化，日語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