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倩 何昕航

摘要:在涉及無人駕駛車輛的交通肇事案件中,踐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成為刑法亟需解決的問題。L5駕駛系統的車輛具有自主性、控制能力與可培養的辨認能力,并能夠獨立實施危害社會的行為,對于其能否具有刑事責任主體地位,學界存在肯定說與否定說的爭議。可以將其類型化為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法律人以獲得法律主體地位進而成為犯罪的主體,獨立承擔刑事責任。在刑事責任分配中,除了追究車輛本身的刑事責任,車輛的設計者、生產者、所有者、使用者和銷售者如果沒有盡到相應的注意義務,也需承擔相應刑事責任。在刑罰方面,從刑罰的目的出發,可以通過痛苦體驗技術對無人駕駛車輛設立“人身刑”以及基于“財產基金”設立財產刑。
關鍵詞: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罪責刑相適應;犯罪主體
中圖分類號:D924.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7-0073-04
一、問題的提出
2018年,美國優步公司處于測試階段的無人駕駛車輛將一位女子撞倒致死。事故發生6秒前無人駕駛系統上的傳感器就感應到了正在穿行街道的受害人,并在1.3秒時意識到事故將要發生,但處于系統控制下的無人駕駛車輛無法緊急剎車,剎車任務由車內的安全員負責。美國檢方稱這起事故的刑事責任無需優步公司承擔,該檢察意見引發學界對于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相關問題的關注與討論。無人駕駛車輛的高度自主性使得在交通肇事中難以去認定刑事責任的主體,安全駕駛義務從自然人轉移到自動駕駛系統,在完全排除了自然人的行為過錯因素外,當發生重大交通事故時,無人駕駛車輛能否成為刑法意義上的犯罪主體,能否用刑法來對其進行規制,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的刑事責任分配如何分配,如何做到罪責刑相適應,現有刑法顯得力有未逮。
二、無人駕駛車輛的現狀
(一)無人駕駛車輛的界定——L5駕駛系統汽車
依據國際汽車工程學術組織的分類,駕駛自動化等級可以根據無人駕駛系統的參與程度被分為L0-L5(見表1)[1]。其中,L5駕駛系統能夠獨自執行駕駛行為而無需人類駕駛員的介入,同時車內無需安裝踏板、轉向裝置,該等級的汽車已能夠完全擺脫駕駛人并獨立完成所有駕駛任務進而實現“無人駕駛”目標。因此,“無人駕駛汽車”是基于L5駕駛系統之下的研究對象。
(二)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的刑事領域困境
復雜的操作系統使無人駕駛汽車具有高度自主性,其擁有環境感知、任務決策、運動控制等駕駛功能。環境感知是一種獲取汽車自身及外界環境狀況的功能,主要通過傳感器對環境狀況和車內信息進行收集與處理,便于實時感知車輛的行駛變化,相當于傳統駕駛模式中駕駛人的“耳目”,以達到監測駕駛環境的作用;任務決策是一種把環境感知與駕駛需求作為依據以確定恰當的控制策略,并下達行駛命令規劃車輛行駛道路的功能,充當傳統駕駛模式中駕駛人的“大腦”并且能夠規劃與決策駕駛路線;運動控制是一種通過對車輛的油門、剎車、方向盤下達命令,以達到對車輛按照預先設定的路徑行駛進行控制的功能,相當于傳統駕駛模式中駕駛人的“手足”。
綜觀無人駕駛車輛運行全過程,是一個將內外部數據收集并分析匯總的過程,但是乘客對于此過程不僅無法從表面上直觀獲得,也無法預知和掌控,所以整個過程是無人駕駛汽車運行自主性的體現。駕駛功能的實現除了需要預先設定程序,還需要無人駕駛汽車后天的自我學習。無人駕駛汽車擁有高效的自主學習能力,能夠在設計好的算法程序基礎之上,分析并匯總運行中輸入的數據,進行自主學習和決策,這使無人駕駛汽車可以像人類一樣不斷豐富駕駛經驗,進而提升行車安全,但無人駕駛汽車通過自主學習做出的決策可能是該系統設計者始料未及的,甚至超出人們的預想,這使得無人駕駛汽車交通肇事的責任難以認定,正是無人駕駛汽車的這種高度自主性,引發了現代刑法的困境。
三、無人駕駛車輛的刑事主體地位
(一)學說爭議
刑事責任通過刑罰方能得以實現,任何刑事責任的實現以責任主體的存在為前提。無人駕駛車輛不同于傳統汽車,發生交通事故時,存在著責任主體認定上的困難。能否將無人駕駛車輛作為刑法中的犯罪主體,存在以下兩種對立觀點。
肯定說認為,無人駕駛車輛具有獨立的思考能力與自主決策能力,因此應當對自身所造成的危害行為負責。參照單位被刑法賦予刑事主體地位的過程,隨著犯罪類型的日趨復雜,單位才成為法律主體。因此,當無人駕駛車輛系統的智能水平與人類大腦不相上下時,賦予其法律人格存在著可能性,日本寵物機器人帕羅獲得戶籍以及SOPHIA成為全球第一位機器人公民就彰顯著這種可能。
否定說認為,無人駕駛車輛在交通肇事時是否具有刑法意義上的辨認能力與控制能力難以進行判斷。也就是說,即使肯定了其主體地位,但是刑法的目的以及刑罰仍然難以實現,現有刑罰制度只有人身刑和財產刑兩種,無人駕駛車輛無法感受到身體上的難過也無法擁有心理上的悔過,并且也無法對受害人起到很好的安撫作用。
(二)肯定說成立的必然性
對無人駕駛車輛的法律人格應當進行肯定,使其具有法律主體地位。刑罰與刑法的目的如何實現,是解決了無人駕駛車輛主體地位存在與否后應當探索的問題,但不能因為暫時無法以適當的措施落實刑罰,從而對無人駕駛車輛的法律人格進行否定,法律人格存在與否并非因刑罰能夠得以實行或者刑罰的目的能夠得以實現而存在,二者沒有因果聯系。
無人駕駛汽車無法具有自然人的細胞與情感,所以應當突破傳統視角的囹圄,從無人駕駛車輛所具有的高度自主性以及該特性對現行刑法的沖擊出發,來判斷它能否具有主體資格,進而確定其能否成為刑法上的責任主體。因為無人駕駛車輛系統的過錯所引起的交通事故,按照傳統刑法只能由自然人來承擔刑事責任,當自然人的過錯被排除后,這類交通事故就會陷入無人承擔刑事責任的困境,司法裁判過程中可能會為了尋找承擔刑事責任的主體而過分苛責設計者、生產者以及陪同駕駛人的責任,這就會導致行為人所犯的罪行與其所應承擔的責任以及應當適用的刑罰無法相適應。因此,確定無人駕駛車輛的主體地位對于解決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的情形至關重要,由于車輛系統的原因導致了事故的發生,就由該車輛承擔刑事責任并接受刑罰懲罰,這不僅是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在刑法當中的落實,也是對于刑法的權威性與公正性的維護。
(三)無人駕駛車輛具有刑事主體地位的必要性
法律主體地位是承擔刑事責任與接受刑罰的前提,獲得主體地位需要具有法律人格與刑事責任能力。無人駕駛車輛的法律主體地位的應當被確定,主要基于以下兩個原因。
一是無人駕駛車輛能夠具有法律人格。法律的特性是能夠運用統一制度人的方式把社會生活中性格迥異、各不相同的人擬制成法律上的人[2]。就現有的法律主體而言,法律人的概念是法律規范對“人”的類型化,他不是細胞或者情感意義上的一種生物,而是通過法律規范所賦予的規范意義上的“人”;單位也是法律對能夠實施危害社會行為的主體進行擬制而得出的對象。所以,隨著科技的發展,無人駕駛汽車作為一種具備深度學習能力的人工智能產品,當它實施了危害社會的行為時,存在著肯定其主體地位以追究其刑事責任的必要性。正如拉德布魯赫所言:“人不是因為他是具有肉體的生物而被稱為人,而是在法律制度和規范的層面上,人有能力表達自己的意志。因而為了證明人類能夠具有法律人格,我們無須證明人類在生物學意義上是相同的客觀實體,需要證明的是人類群體和個人的表達自己意志的能力是契合的。”[3]因此,無人駕駛車輛雖然不具有細胞與精神,無法被定義為生物意義上的人,但是它能夠超越程序設計的限制且能夠產生獨立的意志進行活動,將其作為法律規范中的“人”仍具有現實可能性,它具備法律人格的基礎。
二是無人駕駛車輛具有刑事責任能力。刑事責任能力的判斷標準是辨認能力與控制能力。人類設計的程序使無人駕駛車輛不僅具有獨立思考與學習的能力,還具有敏捷的反應能力和精確的控制能力,這種能力能夠使得無人駕駛車輛產生獨立、自主的意識。一方面,無人駕駛車輛擁有“電子眼”“電子耳”,能夠全方位實時記錄監測,并且能夠區別不同的聲音,實現“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并且這種辨認能力人類所不可及的。另一方面,無人駕駛車輛具有控制能力,它能夠在幾公里之外計算出到目的地的距離、紅綠燈數量以及綠燈亮起的時間,分析人流量的疏密程度,對路線進行最優的規劃。因此,無人駕駛車輛具有與人類相似的控制能力與可培養的辨認能力,具有承擔刑事責任的可能性。
四、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的刑事責任分配
刑事責任作為犯罪與刑罰的連接點,是對犯罪處以刑罰的依據。在明確無人駕駛車輛可以作為犯罪主體的前提之下,需要討論解決其在交通肇事中所應當承擔的刑事責任。
(一)無人駕駛車輛的刑事責任
無人駕駛車輛基于自身的高度自主性對其造成的交通事故獨立承擔刑事責任,對于其可能出現的犯罪形態以及相關責任認定也需要進行研究與確認,可分為兩種情形討論:一是單獨犯罪,即無人駕駛車輛在獨立的思想支配下實施的犯罪;二是過失共同犯罪,雖然我國立法上否定過失共同犯罪,但學界對此莫衷一是,按照共同義務共同違反說,“共同過失犯罪,是兩個以上行為人負有共同的注意義務卻因為共同的不注意造成了違反注意義務的行為,導致危害發生的一種犯罪形態”[4],使用者或者所有者與無人駕駛車輛出于過失造成交通肇事,有將二者共同進行刑法規制的可能。
(二)其他相關主體的注意義務以及刑事責任
無人駕駛汽車引起的重大交通事故,除了需要追究車輛的刑事責任,如果其背后的其他自然人主體沒有盡到相應的注意義務,也需承擔相應刑事責任,具體可以從以下幾類自然人主體進行討論。
一是所有者、使用者的注意義務及刑事責任。因為沒有人類駕駛員的存在,無人駕駛車輛在行駛過程中的注意義務完全轉移至自動駕駛系統,但此時仍然存在著所有者與使用者,前者可能是個人或無人駕駛車輛“共享公司”,后者則是乘客。雖然這兩類主體皆未直接駕駛車輛,但仍負有一定注意義務與刑事責任風險,即承擔傳統駕駛模式當中駕駛員的檢查與保養車輛的義務。車輛所有者應按照規定按時到規定地點對車輛進行保養及檢測,使用者在使用前應檢查車輛的基本情況,并且正確使用汽車。如果是因為該主體違背了注意義務而導致交通事故發生,可以追究這兩類主體的交通肇事責任。
二是設計者、制造者、銷售者的注意義務及刑事責任。這類自然人主體雖然無法成為交通肇事罪的主體,但是下列情況中,也可能成為責任承擔者。在無人駕駛車輛設計過程中,設計者負有進行科學設計消除應當預見的損害的義務,若因程序設計缺陷引起嚴重交通事故,則其應承擔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產品的責任;在無人駕駛車輛制造過程中,制造者負有確保零部件無瑕疵、汽車安裝無缺陷的義務,若交通事故是由制造者未按程序制造、零部件等存有缺陷所引起的,可以按照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產品罪追究其刑事責任;銷售階段,若銷售者明知車輛存在可能引起嚴重交通事故的質量問題仍進行銷售,則可以追究其銷售偽劣產品的責任。
五、無人駕駛汽車交通肇事的刑罰規制
無人駕駛車輛具有刑事主體地位,法律人格的擁有決定了無人駕駛車輛必須獨立承擔法律后果,適用刑罰規制。對于相關刑罰的設置,應從以下兩個角度進行考量:第一,刑罰對無人駕駛車輛有何影響;第二,對無人駕駛車輛施加刑罰時,怎樣能夠達到對自然人施加刑罰時同樣的目的。基于此,從刑罰的目的出發,建議對無人駕駛車輛設立相關的刑罰,以達到在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中,能夠保證刑罰目的的實現。
(一)“人身”刑——對無人駕駛車輛的威懾與教育
對于無人駕駛車輛的刑罰規制方法,有學者提出刪除數據、永久銷毀的觀點,此種懲罰方式雖然看似是對無人駕駛車輛最為嚴重的懲罰——使其消失歸零,但這種做法將無人駕駛車輛作為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無法達到像對人實施刑法同樣威懾的目的,同時也不利于其積累駕駛經驗和深度學習,造成社會資源浪費。也有學者提出對無人駕駛車輛處自由刑以使其產生人類的疼痛感,暫不論此技術能否實現,單是這一刑罰就意味著使用人在相當時間內無法使用該車輛,這樣實施刑罰是本末倒置,浪費社會資源。有觀點認為,雖然無人駕駛車輛是不具有細胞的生物體,但是它仍然可以基于程序產生同自然人相類似的感知力,這種感知力使得無人駕駛車輛能夠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并且在其被剝奪存在時產生類似于自然人的難過情緒。從技術發展的角度看,無人駕駛車輛具有痛苦感知的可能[5]。因此,可以設計疼痛體驗程序,對無人駕駛車輛實施“人身”刑,達到懲戒目的,并使其從中吸取教訓和積累經驗;同時將該案件上傳至無人駕駛車輛數據資源庫,進行云共享,對其他無人駕駛車輛起到一般預防的作用,以減少交通事故發生。刑罰的目的不只是報應,對于無人駕駛車輛更應如此,讓其深度學習并積累經驗,實現教育和預防,才是刑罰更為重要的目的。
(二)罰金刑——對受害人的安撫
基于刑罰的目的,應當對受害人進行安撫,賠禮道歉無法適用于機器人,賠償損失存在著合理性,因此,可以對無人駕駛車輛設立財產基金以達到在交通肇事發生后對受害人的彌補作用。無人駕駛車輛從設計生產都投入使用的過程,其財產配置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模式。
第一種模式,無人駕駛車輛作為共享車輛使用。此種情形類似于現有的共享汽車的使用模式,使用者在每次使用共享無人駕駛車輛時,共享平臺和無人駕駛車輛會各收取一部分費用,并且用此酬勞為無人駕駛車輛設立獨立的資金賬戶,作為其存儲基金。此基金一部分作為無人駕駛車輛的責任賠償儲蓄,另一部分可以作為硬件升級費用。同時,利用無人駕駛車輛的高度自主性,輸入影響車輛之間競爭意識的程序,對無人駕駛車輛的基金財產狀況進行排名,對于年度排名前列的無人駕駛車輛實施如設計獨特車身造型的獎勵機制。無人駕駛車輛出于競爭的體驗感,會努力保護財產不被減少,增強自身警覺性,進而避免交通事故的發生。
第二種模式,無人駕駛車輛作為私人車輛使用。在其建立之初,便設立獨立的資金賬戶,購買者在購買之時,需要預支無人駕駛車輛在未來服務過程中的勞動報酬到該資金賬戶,以作為無人駕駛車輛擔負賠償責任的資金基礎。此種情形下,也可編輯開發類似于模式一的競爭程序,以達到減少交通事故發生的效果。
六、結語
雖然基于傳統的觀點的角度,討論無人駕駛車輛的相關刑法問題為時尚早,但是刑法應當是與時俱進、具有前瞻性的,未雨綢繆才會使得刑法不會對社會生活中的新現象、新問題束手無策。承認無人駕駛車輛的犯罪主體地位, 能夠使得無人駕駛車輛基于自主意識所導致的重大交通事故有相應的責任承擔者,而不是當其背后的生產者、設計者、制造者、使用者已經盡到了注意義務的前提下,還要出于“機器人工具論”而去過分地苛責自然人主體的刑事責任,這樣難以做到罪責刑相適應。由無人駕駛車輛去承擔其犯下的罪行,并且對其在責任承擔范圍之內施以相應的刑罰,使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得以落實。人工智能的發展充滿著無限的可能,對于這種可能,人類有著許多的設想,在為人類的智慧而自豪的同時也對未知有所恐懼,但是不能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就畏葸不前,在無人駕駛時代到來之前應做好刑法應對,對于能夠預見的問題積極作出回應并嘗試解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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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亞倩(1998—),女,漢族,陜西商洛人,單位為云南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刑法學。
何昕航(1996—),男,漢族,四川廣漢人,單位為云南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民法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云南省教育廳2021年度科學研究基金項目“論人工智能的法人人格——以無人駕駛汽車為視角”(編號:2021Y051)、云南大學第十三屆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人工智能時代無人駕駛車輛交通肇事的刑事責任研究”(編號:2021Y064)有關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