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商業反腐不僅是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必然要求,而且是政府履行監管職能、保障市場有序運行的重要職責。當前,大多數商業腐敗存在的前提與政府權力范圍擴張到企業經營領域有關,商業反腐存在過度依賴行政主導、監管制度供給不足、監管功能優勢未能彰顯等問題。為實現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目標,需要消解企業管理自主權與政府監管權之間的張力,充分發揮政府對企業合規管理的規范和引導作用,增強商業腐敗治理體系的協同性與實效性,促進商業反腐協同治理機制的形成。
關鍵詞:商業反腐;合規管理;協同治理;政府監管
中圖分類號:D922.29;D924.3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7-0057-04
商業腐敗是一個全球性問題,賄賂、利益交易和操縱價格等商業腐敗行為影響著公共政策的執行和正常的市場秩序。應該說,目前我國商業反腐的體系結構已初步建立,但是作為市場規則制定者和經濟秩序維護者的政府如何充分發揮協調、監管作用,仍存在需要改進的余地與完善的空間。為此,我國商業反腐不應僅停留在基本對策的研究上,應當深入反思如何發揮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優勢,采用更科學、更有效的理論研究方法,提出更全面、更科學的商業反腐治理架構,務求實際成效。
一、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基本理論概述
(一)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概念界定
近年來,商業腐敗已經成為影響我國經濟生活和社會發展的重大問題,不僅嚴重破壞正常的商業信用體系,危害社會公共利益,而且成為國家優化營商環境的主要障礙。商業腐敗作為一種不當競爭行為,其產生的重要條件及其特征便是權力的擴張,即權力對經濟的干預滲透到了社會資源的分配、消費、交換、使用、增值的每一個環節中。從對象上看,商業腐敗不僅僅是私人組織與公共部門之間的權錢交易,還包括私人組織之間的非法交易和組織內部的集體犯罪;從形式上看,企業或者員工在市場交易中收受回扣、內幕交易、仿冒剽竊、產品造假、欺詐顧客等行為也屬于腐敗[1]。從結果上看,企業可以通過商業腐敗獲得多重利益。例如,幫助企業減少或避免支出應付的賦稅、關稅、許可費以及違反法律法規之后的罰金,繼而降低企業管理和運行成本;幫助企業獲取更高水平的政府補貼、更多政府訂單、國有企業訂單以及無形資源等[2]。應該說,面對商業腐敗行為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我國商業反腐治理理念和方式還存在不適應的情況,分權化、部門化、碎片化的治理傾向較為突出,治理效能有待提高。
基于此,筆者認為,商業反腐應堅持整體推進,增強各項措施的關聯性和耦合性,促進各項制度舉措在政策取向上相互配合、在實施過程中相互促進,從根本上彌補政府、市場和社會單一主體治理的局限性。概言之,商業反腐協同治理是應對復雜性、系統性的商業腐敗危機而產生的一種治理理念,它注重反腐過程的整體性和要素之間的協同性,并通過一系列制度性措施對社會利益結構進行規范、協調和調整,以消解企業管理自主權與政府監管權之間的張力,強化政府權力運行制約和監督體系,把因利益調整所引發的商業領域內的各類矛盾和沖突降低到最低程度的治理方式。
(二)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現實驅動
商業腐敗不僅動搖國家的法律基石,而且成為經濟社會改革的阻礙和腐蝕劑。因此,對商業反腐協同治理中的政府機制、社會機制和市場機制的作用及特點進行分析,在肯定其功能的基礎上探討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獲得最優績效的可能性,是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現實動因。具體而言,其現實需求體現為以下幾點:
一是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必然要求。商業反腐協同治理是規范市場經濟行為,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重要舉措。在商業反腐過程中充分發揮政府、企業、市場的整體性和協調性,不僅是國家經濟與法治改革的重要內容,而且是推進營商環境法治化建設的重要途徑,對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具有規范、推動作用。
二是防治復雜性、系統性商業腐敗的現實需要。當前商業腐敗涉及多領域、多個層面,且互相滲透、交織,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勢必會導致整個商業社會的失序和商業生態的惡化。商業反腐是營造公平競爭市場環境的重要舉措,需要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固有規律的作用和維護公平競爭、等價交換、誠實守信的基本經濟法則,更需要法治上的有力保障。因此,應對復雜的市場環境,需要深化市場要素改革,在更大范圍內防范商業腐敗行為。
三是構建法治化營商環境的重要舉措。在傳統的商業腐敗治理中,政府主要通過行政手段進行治理,無法有效釋放市場機制與社群機制的活力。部分地方政府在行政效率與行政服務以及企業需求的政策供給、透明化程度、市場公平環境、監管體系、糾紛解決機制等方面存在不足,制度的缺失為商業腐敗行為的產生提供了客觀條件。筆者認為,商業反腐與營商環境的法治化建設息息相關,應當以更高的制度目標與更新的改革手段推進,不僅要求各級政府以法治化為導向,完善地方營商法治化規則體系和政務服務體系,為企業公平發展營造良好法治環境,而且應當將商業反腐協同治理作為優化營商環境法治建設的重要內容抓好落實。
二、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現實問題
(一)過度依賴行政主導存在潛在風險
從當前我國商業反腐實踐的發展來看,我國對商業腐敗治理更多采取的是“行政主導型”的治理模式,即主要依靠行政權處理商業領域內的腐敗問題,這使得在治理手段上行政干預過于普遍,行政權的行使缺乏規范性,從而導致商業反腐存在治理成本高、共同治理弱、利益相關者在治理結構中的權利缺失等,傳統的“一元化”治理格局暴露出諸多問題。一方面,從中央到地方的商業反腐治理體系尚未健全,政府和企業在商業腐敗治理問題上職責劃分不清,當前一些地方仍習慣于“由A到B”式的線性思維方式和傳統的“一元化”治理模式,沒有創新治理手段去整治商業反腐;另一方面,國家預防和懲治商業腐敗體系構成過于分散。在國家現有的商業反腐體系中,黨內組織、政府部門、公檢法機關在內的多個機構都在不同領域承擔著商業反腐重任。但是,預防和懲治腐敗的機構存在調查力度不足、資源有限、獨立性欠缺等問題,市場監管等行業監管部門職責不清、權責不一等問題較為突出,對市場領域內存在的腐敗問題監管不力等問題,難以推動商業反腐工作取得更大實效。與此同時,過度依賴行政主導方式推進商業反腐,使企業長期處于消極地位,其自主權、能動性和創造性受到限制,致使合規管理內生動力缺乏。
(二)商業反腐的制度供給存在不足
在我國商業反腐制度體系中,相關制度建設總體上仍處于探索階段,制度的完善性、細節性、可操作性有待加強。實踐中,商業反腐的制度規則主要散見于法律、法規、規章和“兩高”的司法解釋,缺乏統一專門性商業反腐敗法案,相關立法機制、法律規定不集中、不銜接以及制度不完善等問題尚未得到根本性解決。在立法層面上,雖然國家出臺《關于新時代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意見》《優化營商環境條例》《關于禁止商業賄賂行為的暫行規定》和《反不正當競爭法》等政策、法律、法規,旨在構建更加系統完備、更加成熟定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治體系,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九)》及相關司法解釋對商業賄賂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作了修改完善,加大了對企業合規管理以及對商業賄賂犯罪的打擊力度。但是,從我國的司法實踐來看,商業反腐的相關立法分散、內容不具體、界限不明確、措施不健全等問題仍未解決,商業反腐的基本制度和基本原則、操作程序以及查處和預防等具體內容仍未明確,尤其是對政府監管職責的履行標準、程序等方面的規定較為簡單模糊,加之實踐中市場監管的具體情形復雜多樣,增加了商業領域內政府監管工作的難度,并極有可能導致監管權泛化、擴張,這種模式顯然不利于商業腐敗治理[3]。
(三)綜合統籌協同治理作用尚未彰顯
協同治理其本質是將具有不同目標的參與者聚合到一起,要求治理手段的綜合化、協同化,多元主體互相配合、相互協調、協同推進以發揮協同治理優勢。然而,當前我國商業腐敗行為在時間、主體、內容上的分離性明顯增強,更具有隱蔽性、欺騙性和復雜性,認定標準不太明確,增加了商業腐敗行為的認定難度,尤其是商業領域出現的一些“微腐敗”行為不僅涉及面廣,相關違法證據更是難以收集。與此同時,傳統商業反腐的指導理念、體制機制、方法手段仍存在較大局限性,如不能及時進行調整,治理機制運行容易失衡。雖然我國各級紀委監委、公檢法機關、市場監管部門等機構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懲防商業腐敗體系,但是在搭建一體化反腐體系、建構跨區域協同治理機制、發揮大數據協同治理和第三方監管協調優勢等方面的作用并不明顯。就目前而言,還未形成一個強有力的商業反腐領導核心機構,協調相關部門開展商業反腐工作,導致目前我國商業腐敗治理效果受到影響。
三、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實現路徑
(一)科學調節資源分配,促使社會結構更加均衡合理
在當前經濟社會背景下,維持利益分配的正常格局和合理秩序是緩解社會矛盾、遏制商業腐敗的重要手段。首先,應明確公共權力與私人權利的界線,減少政府官員權力尋租的領域和范圍,把屬于個人的權益還給個人、屬于社會的權益還給社會,使公共權力與私人利益相分離,并建立科學預防和有效遏制利益沖突的制度體系。其次,要加快形成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現代市場體系,減少及防止利益沖突,真正從源頭上形成商業腐敗治理的制度環境。在當前階段,建議逐漸減少政府權力對經濟社會的控制,培育社會自我調節能力,通過國家干預調整利益分配,平衡強勢和弱勢群體的利益,促使社會結構更加均衡合理,收入分配趨向于更加公平。同時,要在加快發展的基礎上規范收入分配秩序,統籌兼顧各方面利益,保障社會公平正義。最后,要協調解決好社會結構失衡問題,努力使競爭環境趨于公平。如果社會結構失衡狀態長期得不到改變,商業社會的制度和結構會更傾向于權力階層的利益,社會財富分配不均就愈發嚴重,勢必對經濟秩序帶來沖擊,商業腐敗問題將更難以解決。因此,一方面,應當減少社會貧富差距,加大對商業腐敗行為的打擊力度,規范收入分配秩序,努力創造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另一方面,要嚴格依法平等保護各類產權,堅持維護契約、公平競爭等基本導向[4]。
(二)發揮政府對企業合規管理的規范和引導作用
筆者認為,當前商業腐敗頻發的重要原因與當前企業監管機制不健全、權力運作的信息透明度不夠、經濟管理制度存在漏洞有著密切關系。當然,商業腐敗的發生還與部分行政部門權力過度地介入經濟有關,不僅破壞了公平競爭的交易秩序,而且成為商業領域腐敗的重要誘因。因此,應對商業腐敗問題應解決好以下兩個問題:一是充分發揮政府對企業合規管理的規范和引導作用。政府作為商業反腐的重要推動力量,應當始終堅持整體性、全局性視野,通過設定市場規則來履行監管職能,明確企業的業務類型、地域規模、監管要求、主要合規風險點等實際情況,引導企業建立健全自身的合規管理體系,實現違規行為事后制裁與合規管理監管既獨立又協同的有機統一。二是通過頂層設計為企業合規管理提供政策依據。一方面,政府以行政監管主體身份設定企業合規管理職責,以強制性監管措施保障履職。另一方面,通過行政指導提出企業合規管理職責,在企業制度建設、管理機制、管理體系等方面提供制度供給。通過構建企業合規管理體系,梳理、優化和完善現有的制度,從而為企業建立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制度體系。
(三)完善法治建設,加大商業腐敗整治力度
鑒于目前商業反腐治理中存在的立法機制、法律規定不集中、不銜接以及制度不規范等問題,建議積極推動商業反腐國家立法,完善腐敗預防與懲治體系,用法治規范政府和市場的邊界,防止商業領域的權力濫用。總體而言,商業反腐的相關制度建設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一是完善立法,建立健全商業反腐法律機制。應制定統一的國家商業反腐敗法案,解決商業反腐治理中的相關立法分散、內容不具體、界限不明確、措施不健全等突出問題,明確商業反腐的基本制度和基本原則、操作程序,以及查處和預防等具體內容。二是增強法律法規的協同性、實效性,打好商業反腐協同治理的“組合拳”。從法律規范之間的銜接來看,應該協調商業反腐的各項法律和制度,消除政策、法律、規章制度之間的矛盾。例如,針對政府采購領域的商業腐敗,應重新審定、修改《刑法》《反不正當競爭法》《政府采購法》《招投標法》等法律,使其更加明確、全面、具體、易于操作,實現各項法律、規章制度之間的有效銜接。此外,還應發揮相關部門法在靜態的法律規范和動態的法律調整范圍內的作用,合理調整刑法與相關部門法的協同性。三是完善制度建設長效機制,提高政府監管治理水平。商業反腐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監管主體的地位、權能及監管主體的通力合作,不同的監管主體應密切協調、相互配合、互為補充,方能有效地發揮監管的整體功能。基于此,政府應當主動擔當作為,充分發揮在市場中的監管作用,加強對各監管主體的有效協調,并通過各項制度的精準化運轉推動商業反腐協同治理取得良好的效果。
(四)增強商業反腐治理的系統性與協同性
商業腐敗現象滋生原因的復雜性必然要求治理模式的系統化和結構化,不僅需要調動全社會各方面的力量,并考慮商業反腐敗法律制度體系、反腐敗執行主體、反腐敗社會基礎等要素,而且需要增強商業反腐治理體系的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基于此,商業反腐也應該及時拓展和延伸,采用積極的、系統化的商業腐敗治理模式,將法制與政策、道德、教育等手段,以及行業、群體規范(如行規)有機結合起來,通過法律規制、輿論監督、制度約束、分權制衡和防止利益沖突等方式,增強商業反腐體系的整體性和協同性,進而健全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商業腐敗治理新機制[5]。因此,一方面,應鼓勵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為民企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糾正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民營企業公平競爭的行為。另一面,要加大反壟斷執法力度,開展企業限制競爭和壟斷行為專項整治行動,嚴厲打擊濫收費用、強迫交易、搭售商品、附加不合理交易條件等限制競爭和壟斷行為,斬斷以權謀私、權錢交易、利益輸送等商業腐敗鏈條。同時,還應強化企業法治意識,完善市場誠信體系,加快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增強企業參與商業腐敗治理的積極性主動性,形成預防和懲治商業腐敗的良好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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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樹標(1981—),男,壯族,廣西寧明人,廣西警察學院司法應用學院副教授,廣西現代法學研究院研究員,研究方向為民商、經濟法。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1年度廣西警察學院校級科研重點項目“廣西優化營商環境的法治保障研究”(編號:2021KYA04)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