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民黨對支持非黨公認候選人之地方黨組織的處理

摘要：自1994年日本政治改革實施后，自民黨出現中央集權化趨勢，為加強對其地方黨組織的主導，2005年第44屆眾議院選舉后，自民黨本部處理了一批違紀支持非黨公認候選人的地方黨組織，要求違紀干部辭職、縣聯改組，黨紀委員會首次給地方黨干部勸告退黨處分。其中，自民黨岐阜縣聯被處理得最為嚴厲。岐阜縣聯由此而經歷了從組織分裂到再融合的過程，最終實現了新老力量的融合。新的岐阜縣聯通過縣選出國會議員強化與黨本部聯系，同時仍保持了相對的獨立性。

關鍵詞：日本自民黨本部;自民黨都道府縣支部聯合會;黨紀

中圖分類號：D73/7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7-0037-04

2005年日本第44屆眾議院選舉自民黨大獲全勝，單獨獲得296個席位，與聯合執政的公明黨共占眾議院三分之二以上席位，成立了第三次小泉純一郎內閣。選舉后自民黨本部不僅對此前國會投票反對郵政民營化相關法案的自民黨籍議員及前議員（日本輿論形象地稱之為“造反組”）處以輕則警告、重則開除黨籍的黨紀處分，還對選舉中違紀支持“造反組”的自民黨都道府縣支部聯合會進行了處理，以加強黨本部對地方黨組織的主導，“希望改變中選舉區時代的意識和慣例，借此機會明確確立與小選舉區時代對應的黨的紀律。”

本文主要依據《朝日新聞》的相關報道，梳理了自民黨本部對違紀地方黨組織的整體處理情況，以組織凝聚力強的岐阜縣聯為典型事例做重點考察，分析自民黨本部與其地方黨組織間沖突與妥協的政治力學關系。

一、縣政體制要刷新：自民黨本部對違紀縣聯的整體處理

（一）制度背景

2005年自民黨本部處理大量違紀地方黨組織，反映出自民黨的中央集權化趨勢。自1994年以小選舉區比例代表并立制為重點的日本政治改革實施后，自民黨派閥政治、分權結構的制度基礎消失，派閥逐漸弱化，權力向以黨總裁為中心的自民黨本部執行部集中[1]，黨本部對地方黨組織的控制開始加強。2004年12月起，自民黨在國政選舉中正式引入候選人公開招募制，由以往尊重地方黨組織推薦的候選人開始轉為由黨本部遴選候選人[2]。

因此，在2005年眾議院選舉中，自民黨本部對“造反組”不僅不予公認，并通過緊急招募向其選區派遣了黨公認候選人作為“刺客”。在“造反組”參選的24個都道府縣中，山梨、岐阜、靜岡、岡山、德島、佐賀、大分7個“造反”縣聯違反黨紀，始終堅持縣聯支援“造反組”的方針，秋田、京都、宮崎和鹿兒島等府縣聯決定由黨員自主投票。

根據《自由民主黨紀律規約》，對黨公認或推薦候選人做出不利行為者受黨紀處分，自民黨黨紀委員會和干事長均有黨紀處分權限。時任自民黨干事長武部勤并未直接給予違紀縣聯干部處分，而是通過約談、施壓，要求其辭職、改組縣聯。在勸告無果情況下，再由黨本部召開黨紀委員會正式處分。

（二）整體情況

選舉結束后的2005年9月14日，武部勤約談岐阜、佐賀縣聯干部，傳達準備對“造反組”議員開除黨籍處分的方針，要求縣聯對支援“造反組”的縣議員們給予同樣嚴厲的處分。

10月4日，自民黨本部以“關于在眾議院選舉中違反黨紀行為的調查”為題向德島、宮崎等各縣聯發送了提問書，要求在12日前以書面形式回答有無妨礙公認候選人以及報告支持非公認候選人的地方議員的名字。

從11月10日起，武部勤先后約談山梨、京都、德島、佐賀、大分、宮崎、岐阜、鹿兒島等府縣聯干部，要求他們負起違背黨方針的責任辭職、刷新縣政體制（見表1）。

從表1可見，除靜岡縣聯外，被問責的縣聯干部相繼被停職或辭職，各縣聯任命新的負責人。靜岡縣聯免于問責，是因為他們支持的“造反組”前議員城內實落選，而縣內全部8名黨公認候選人均以小選區或比例區方式當選，取得歷史性勝利。

此外，自民黨本部對持“自主投票”態度的部分縣聯也進行問責。如鹿兒島縣選區的“造反組”森山裕當選，鹿兒島縣聯2005年11月25日決定會長保岡興治、選舉委員會委員長宮路米大作、選舉副委員長保田加治屋義人3名縣聯干部辭職。宮崎縣選區的“造反組”江藤拓、古川禎久當選，同小選區自民黨公認候選人落選，黨本部給宮崎縣聯會長川添睦身停職3個月的處分，之后宮崎縣聯12月19日召開干部會，對全部11名干部作停職3個月的處分，會長川添睦身累計停職6個月。

二、首次處分地方黨干部：自民黨本部對岐阜縣聯的處理

在自民黨本部所處理的地方黨組織中，岐阜縣聯表現最為極端，黨本部處理最為嚴厲。

（一）岐阜縣聯的組織特點

據砂原庸介以1996年至2005年十年間連續由自民黨支持的縣知事執政和自民黨籍縣議員在縣議會平均占有50%以上席位的標準，岐阜縣聯屬于“縣聯凝聚力強的地域A”類[3]。據笹部真理子的分類標準，岐阜縣聯屬于“縣議員網絡型縣聯”。其特點是會長、干事長換代次數少，能夠穩定地維持縣聯內的秩序。因為縣聯管理的中心是縣議員，因此這類縣聯一般在縣議團中保持比較安定的統一[4]。盡管兩位學者分類標準不同，但均肯定岐阜縣聯組織凝聚力強、自民黨縣聯干部對縣政影響大。

（二）岐阜縣聯在眾議院選舉中與黨本部激烈對立

2005年眾議院選舉之時，“造反組”古屋圭司任岐阜縣聯會長，岐阜縣聯執行部由縣聯副會長渡邊信行、縣聯干事長貓田孝、縣聯干事長代理田口淳二、縣聯總務會長坂志郎等縣議員構成。

各縣選區中，岐阜縣聯支持的“造反組”人數最多，對黨本部態度最為強硬。岐阜縣聯專門為沒有獲得自民黨公認候選人資格的古屋圭司、野田圣子、藤井孝男三人修改了縣聯章程，給予“縣聯公認”資格，予以全面支援。岐阜縣聯的選舉對策委員會還決定，對于與三人同選區競選的自民黨公認候選人，其支持者將受縣聯處分。對于因松田巖夫參議員明確表示支持野田圣子的“刺客”佐藤由香里，8月22日岐阜縣聯召開黨紀委員會，決定給予他停職處分。自民黨本部8月24日專門向岐阜縣聯發送通知書，強調“國會議員的處分是本部黨紀委的專權事項”，否決岐阜縣聯的處分權。

（三）武部勤干事長要求岐阜縣聯干部四人退黨

正因如此，自民黨本部對于岐阜縣聯的處理最為嚴厲，武部勤干事長不僅要求岐阜縣聯四名干部辭職，還要求他們主動退黨。

2005年11月16日，武部勤等約見已經辭去干部職務的貓田孝等人時，要求貓田與渡邊信行、田口淳二、坂志郎四名縣議員退黨。11月25日黨本部向岐阜縣聯通報，要求四人月底前答復，并以向黨紀委員會咨詢來施壓。貓田雖曾一度有意退黨，但最終與其他三人同樣表示拒絕退黨。武部勤12月4日到訪岐阜縣，先出席佐藤由香里岐阜事務所的開所活動，后到自民黨岐阜縣聯要求四名縣議員退黨。受此壓力，貓田孝和渡邊信行于次日向縣聯提交了退黨申請。

（四）自民黨本部黨紀委首次處分地方黨干部

但坂志郎和田口淳二仍拒絕退黨，坂志郎稱“我絕對不認為岐阜縣聯采取的行動是錯誤的。任何事情都要聽從黨本部的命令，這種做法是不合理的。”田口淳二也對黨本部的一系列應對進行了批評：“行政方面說著‘三位一體’‘對地方對地方’，而黨本部卻是從上往下看的模式，這是怎么回事？”

12月16日坂志郎和田口淳二再次拒絕主動退黨后，12月27日自民黨決定將兩人提交黨紀委員會處分。2006年1月17日自民黨召開黨紀委員會會議，首次處分地方黨干部，給予坂志郎、田口淳二兩人勸告退黨處分，兩人如果在10天內不提交退黨申請，將被開除黨籍。

1月27日兩人提出不服，請求再次審查。2月4日兩人向自民黨總務會長久間章生送交了申辯書，提及武部勤干事長等黨干部對因違反證券交易法而被起訴的堀江貴文進行了支援，認為“責任非常重大，處分應該公平公正”。

自民黨本部在3月3日的總務會上駁回了兩人的再審查請求，確定了處分。最終坂志郎和田口淳二接受了處分，表示“如果岐阜縣聯恢復正常狀態，退黨也是一種方法”，于3月8日向黨本部提交了退黨申請。

三、分裂與再融合：岐阜縣聯的組織重建

（一）岐阜縣聯會長的曲折選任

自民黨本部對違紀縣聯的普遍處理是更換縣聯干部，特別是縣聯會長，選用執行黨本部意向的國會議員，因此新會長的選任也頻發沖突。德島縣聯時隔2個月才選出新會長，因德島的縣議員要求從他們中選任，而武部勤要求從國會議員中選任，最終雙方妥協，從非“刺客組”的國會議員中選任新會長。

屬于“縣聯凝聚力弱的地域D”類型德島縣聯尚且如此，岐阜縣聯的矛盾更加嚴重。貓田等人辭職后，岐阜縣聯執行部干部職位空缺達8個月之久。不僅縣聯層面，其下屬黨組織如安八郡支部也因支部長坂志郎退黨而群龍無首，停止活動。

岐阜縣聯會長最初候選人是金子一義眾議員。因貓田孝等四人不僅曾在岐阜縣聯擔任要職，也都在岐阜縣議會中擔任過議長，為擺脫四人對縣政的影響，金子提出了“四人退黨和脫離縣政自民俱樂部”等三個就任會長的條件，遭到岐阜縣聯縣議員的反對。

2005年11月26日深夜至27日凌晨，金子與縣聯臨時運營委員長宮嶋和弘縣議員和“縣政自民俱樂部”議員會長巖井豐太郎縣議員會談時，縣議員方面要求金子重新考慮三個條件，金子則強調“四人必須劃清界限”，因為“保持半吊子狀態（縣聯的）新體制很難開始”。

因貓田等四人有可能退黨，岐阜縣議會最大會派“縣政自民俱樂部”部分成員曾一度考慮脫會和結成新會派。最終俱樂部12月1日決定修改規章，為四人退黨后能繼續留在俱樂部中刪除了“自民黨黨員”的入會條件。

貓田等四人退黨后都得以留在“縣政自民俱樂部”里，與反金子派在縣議會占據過半數席位，組成多數派集團。為牽制金子，他們將縣議會議長的人選，由原內定的金子所在的高山市選出的中村慈，改為野田派的白橋國弘。在2006年5月8日“縣政自民俱樂部”的大會上，因多數派縣議員的主導，無自民黨籍的貓田孝仍當選會派的會長，而退黨的其他三人擔任了議會運營委員長和特別委員長等要職。多數派中的一人坦言：“這是給金子先生的信息，‘這樣下去就不能成為縣聯會長了’。”

因岐阜縣聯干部的長期空缺，對即將到來的地方統一選舉和參議院選舉不利，自民黨本部曾提案由引退的原眾議員武藤嘉文作會長，金子為會長代理。但因岐阜縣選出的國會議員意見不一，武藤本人也推辭而無果。

最終，金子同意撤回三個條件，多數派集團才于2006年6月10日轉而接受金子擔任會長。

（二）岐阜縣退黨四縣議員的復黨

安倍晉三繼小泉純一郎任自民黨總裁后，自民黨本部開始討論“造反組”議員的復黨問題，岐阜縣聯決定推動黨本部讓退黨的四位縣議員早日復黨。“造反組”議員復黨后，2006年12月11日渡邊信行與貓田孝向縣聯提出復黨申請，并于次日得到黨本部同意。2007年2月13日自民黨本部召開黨紀委員會解除坂志郎和田口淳二的勸告退黨處分，同意兩人復黨。

（三）分裂的岐阜縣聯再度融合

但因自民黨本部對“造反組”議員及地方黨干部的處分所引發的自民黨岐阜縣聯組織的分裂繼續存在，核心問題是“造反組”與“刺客組”間的小選區自民黨公認候選人資格。

藤井孝男以無所屬身份參選2007年參議院，解除了與金子一義的競爭關系，得到以金子為會長的岐阜縣聯事實上的公認支持。

但野田圣子與佐藤由香里以及兩派支持者圍繞對野田派縣議員的公認問題、野田復黨問題、眾議院公認候選人問題，沖突不斷。佐藤由香里以岐阜縣第一選舉區支部支部長的身份拒絕推薦野田派的白橋國弘和安田謙三為黨公認縣議員候選人，在野田復黨后才轉為同意。在野田等人謀求復黨的過程中，佐藤及其支持者表示反對。在2008年眾議院選舉公認候選人之爭中，自民黨本部最終根據野田的選舉地盤具有5次當選的實力和輿論調查結果，決定野田為岐阜1區黨公認候選人，將佐藤調至東京5區選區，矛盾才徹底解決。

2008年6月岐阜縣聯大會決定金子連任會長，貓田孝重任縣聯干事長，顯示了新老力量的融合。

2008年下半年野田圣子和金子一義先后入閣，這大大增強了岐阜縣聯與黨本部的聯系。

同時岐阜縣聯依然保持相當的獨立性。2010年3月8日，金子會長、貓田干事長等岐阜縣聯三役聯名批評自民黨總裁谷垣禎一的黨本部執行部，郵寄了抗議文，認為“在為奪回政權而團結一致的時期，不僅不能得到國民的信賴，還會給黨員和支持者帶來不安和不信任感。希望黨本部能毅然應對。”地方黨組織向黨本部發抗議文較為罕見，反映了岐阜縣聯新老力量融合后的組織凝聚力和對黨本部的發言權。

四、結語

在對違紀地方黨組織實施處理的過程中，自民黨本部體現出加強主導政黨運營的意圖。自民黨岐阜縣聯一度因支持“造反組”與否而內部分裂，4名縣聯黨干部被要求辭職、退黨，縣聯執行部空缺八個月之久。但隨著“造反組”議員及4縣議員的復黨、藤井孝男改選參議員、佐藤由香里調換眾議院選區，岐阜縣聯實現了新老力量的融合。新的岐阜縣聯一方面通過縣選出國會議員強化與黨本部聯系，同時仍保持了相當的獨立性。

參考文獻：

[1]張伯玉.論日本自民黨的中央集權化[J].日本問題研究，2018（3）.

[2]淺野正彥.市民社會における制度改革：選挙制度と候補者リクルート[M].東京：慶應義塾大學出版會，2006.

[3]砂原庸介.もうひとつの政界再編-政黨における中央地方関係の変化とその帰結-[M]//御廚貴.変貌する日本政治.東京：勁草書房，2010：117-123.

[4]笹部真理子.「自民黨型政治」の形成·確立·展開―分権的組織と県連の多様性―[M].東京：木鐸社，2017：143.

作者簡介：宋芳芳（1979—），女，漢族，山東煙臺人，日本文學博士，歷史學博士后，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從事黨的建設、日本研究。

基金項目：本文系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研究基地項目“當代日本自民黨黨紀研究”（編號：15JDKDC004）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