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撈車河一帶,從很早以前就有織花的傳統,據一些考古專家講,在我們龍山苗兒灘的商周遺址中,就發現了大量古人用的石紡輪、陶紡輪和陶片,陶片上有紡織物的紋樣,說明我們這一帶的先民,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是男耕女織的生活狀態了。還有專門研究我們土家族文化的劉能樸老師,也曾跟我講過,在《大明一統志》里有“土民喜服五色斑衣”的記載,清乾隆時期的《永順府志》里有“土人以一手織緯,一手用細牛角挑花,遂成五色,紋斑斕可觀”,而清代嘉慶時期的《龍山縣志》里,也記載著我們洗河車流域“民風古敦,人物俊秀”“女勤于織,戶多機聲”的情況,而且還有“土婦善織錦、裙、被之屬,或經緯皆絲,或絲經棉緯,挑刺花紋,斑斕五色”的描述。在過去的志書里,不僅記錄了我們這里的土家人能紡善織的情況,還講了我們掌握樹桑飼蠶、植麻種棉的技術,所以我們土家人的服飾顏色才會這么斑斕多彩。近代民國時期的《龍山縣志》里,也記載著我們土家織錦是“東西各國備品陳列”。因此,即便是相隔幾千年,從遠古到現代,從原始紡織到今天的土家織錦織造風尚,我們這里從未間斷土家織錦的織造,我們撈車河一直保持著“男耕女織,戶有機聲”的古風,現如今的土家織錦技藝是繼承著土家人數千年的織造傳統,可以說它是原始紡織的“活化石”了。
我們村基本上都是土家人,姓彭、姓向的最多,這兩個姓是我們村的大姓。我的婆婆(奶奶)姓彭,是撈車河彭家灣的土家人,她織花織得好是遠近聞名的,而我的爺爺姓劉,是外來的漢人。據我們家以前的老輩人給我講,我們姓劉的先祖最初是生活在八面山的,后來才遷到撈車河。從你們住的里耶鎮往北望去,就能看到高聳入云的八面山,八面山在湖南和重慶的交界地區,南北狹長,看上去兩頭尖得很,四周是懸崖峭壁,像一條船的形狀,民間有很多關于它的傳說,有人說它是我們土家人的“祖先山”。別看八面山四面陡峭,但它的山頂地勢十分平坦開闊,還長著茂盛的牧草,山頂上還喂養了很多馬、牛、羊,所以八面山又被叫作“空中草原”和“南方的呼倫貝爾”。我們家從我爺爺記事起,就已經搬到撈車定居了,我婆婆說她年輕的時候,村寨里處處都有織花的土家女子,那時候客婦(從外地遷入湘西的漢族婦女)只會紡棉花,不會織花,但我們土家的女子一年四季都在織花,土家族的古歌里講:“姑娘家來姑娘家,結麻紡線又繡花……春天挑個桃李花,夏日繡朵繡球花,中秋挑朵金桂花,寒冬臘月繡梅花。”

《土家族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口述史·土家織錦·劉代娥口述史》
李芳 周鼎 著
學苑出版社/2020.8/800.00元
李芳
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人類學專業博士,師從張小軍教授,湖南師范大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文化人類學、建筑、儀式、民俗。
周鼎
現任學苑出版社藝術編輯室主任,湖南師范大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碩士生導師。先后畢業于中央民族大學美術學院、俄羅斯國立師范大學造型藝術系。先后在北京市古代建筑研究所、《中華民居》雜志社、學苑出版社工作。常年從事文物建筑保護與修繕、藝術理論、民俗文化研究等,主持編輯近百本關于古建文物保護、民間技藝、民俗文化類圖書,對藝術學、民俗學、紀錄片等方面有一定涉獵和研究。

我們撈車除了有精巧的織品,還有一個很有特色的東西就是拉拉渡,它是以前我們撈車人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我建議你去體驗一下,因為拉拉渡是我們酉水流域的特產,可能你到了別的地方,就不會見到這樣的東西。在涼亭橋還沒有修好的時候,人們出行南來北往,全靠拉拉渡過河。有句話叫:“行船的只要拉拉手,天干落雨都不愁。”過去我們酉水河流域以水運為主,拉拉渡就是渡河的主要交通工具,河面水比較小的時候,人們需要過河都是自己拉著過去,不需要船老板來拉船。撈車河拉拉渡的船老板是彭心敏,他負責這個拉拉渡幾十年了。早年間,渡河是不用付船錢的,船老板維持生計全靠“打河糧”。打河糧是我們這里一個比較獨特的習俗,每家每戶要拿出一定的糧食或食物給船老板,算作全年的船錢。打河糧一年有兩次:一次是在八九月秋糧成熟的季節,每人給七斤谷子;另一次是在農歷正月初一到十五的時候,要粑粑也叫打合糧,隨主人家的意思給,叫作“秋打谷子年打粑”,這樣船老板也有了生活保障。每年暑假的時候,我們村的孩子們就會跳到河里,在拉拉渡上玩兒,拉拉渡已經成為我們土家人特有的一種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