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苗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白壁》《逆風歌》等。曾獲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人民文學》獎、《詩刊》陳子昂青年詩歌獎、徐志摩詩歌獎、重慶文學獎、巴蜀青年文學獎等多個獎項。
1.醉與悅
我常常忘乎所以地沉醉于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中,一小塊土地,一小瓣花朵,一個小細節,一處小安逸,一陣小悲傷,一幀小過往……這種“醉”,有點像羅蘭·巴特說的“悅的文”,為我這個渺小的詩歌細胞創建了一條通向“幸福的巴別”的路徑。
我沒有很大的野心,最大的追求無非是把下一首詩歌寫好。我數十年如一日,深陷于生活的無數細節中,希望能借此深刻體會生活的幽微深邃。
物理性的鏤刻,掘進,叩擊,穿刺這類“日常的”機械動作是我的;那“神性的”向往,交集,融合,超越,這類“神性的”內心能量也是我的。
20世紀九十年代,中國正值改革開放,社會劇烈轉型的時期。我所在的小山村太過閉塞,以至于懵懂的我完全不知道這塊土地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即便下一頓飯沒有著落,我仍然不甚關心,只是沉迷在一種輕盈而又迷狂的“醉”——乃至于“悅”——的精神幻境之中。這種異乎尋常的“日常性”其實已經逸出一部分“精神性”了,更多的時候是在薅秧、打谷、掰玉米等勞作間隙的游離思緒中存在,我還以為這些只是胡思亂想,是沒有根據、沒有道理、沒有用處的,甚至是一種回歸正常的阻力。
我樂于在一粒米中見世界,只是安坐靜思。我不去想工作、金錢等物質方面的事,甚至連青杠樹上無端掉下的糍粑砸到我面前,都懶得彎腰去撿。
我一生都在被動地走向未來,被無形的外力推著走向遠方,但我更在乎內心的豐富。
于是我醉心于詩歌的滋養和撫慰。諸佛江邊是“諸佛盤歌”流行的地方,是民間歌謠的富礦,山歌俚曲的野性意味無窮。我試圖從這些生活場景中汲取什么,于是寫了一些“謠體”詩歌,那時根本不知道,這種詩歌正在受到所謂“先鋒寫作”和“后現代主義”的鄙視和嘲笑。
那種跌宕而又高亢的旋律,令我耳目一新,從搖滾、民謠和傷感情歌的流行里出來,從意甲聯賽和中國甲A聯賽的電視喧囂聲里出來,從世界杯“GO,GO,GO”的熱血音調里出來,我突然落入“原生”和“土氣”的音樂之中,并隱約找到了它們和詩歌的聯系。我為這近乎跨領域的“結構”,這橫向的“共時性”而欣喜不已。
我這樣寫道:
你這村莊的乳名已被音樂收藏
最高的音階叫火苗
最痛的愛情痛故鄉
——《音樂》
我本是一個不懂“音樂”的人,樂感不強,識譜能力幾乎為零。不僅對世事人情的“音樂”一竅不通,對音樂本身更是不懂,但是我堅信,詩歌的節奏感和音樂性是必不可少的。詩歌是活在語言造就的聲音里的。
詩歌內外都有一種美妙的聲音,那種聲音絕不僅僅是表面上的鏗鏘或舒緩,還有近乎“沉默”的那一部分聲音,有老聃《道德經》里所說的“大音希聲”的“大音”,也有羅蘭· 巴特論及的所謂“大音寫作”:“其標的不在于信息的明晰,情感的戲劇效果;其以醉的眼光所尋索者,乃為令人怦然心動的偶然物事,雪肌玉膚的語言,某類文,自此文處,我們可聽見嗓子的紋理,輔音的水亮,元音的妖媚,整個兒是幽趣蕩漾之肉體的立體聲:身體之交合,整體語言之交合,而非意義之交接,群體語言之交接。”
我的第一本詩集《郁水謠》里的詩歌全采集自“民間歌謠”。我試圖賦予其新的意義和語言方式,在民謠自給自足的系統之內,介入一些屬于現代性詩歌的語言修辭,做適當的變通和再造。
很明顯,這是失敗的。
但是,無論是“醉”的心還是“悅”的文,都讓我流連其中,這足以對抗過去那十年的雞零狗碎、一文不名的底層困窘。
2.前胸與后背
我的被動是性格上的,也是身體上的,兩者是統一的。
這是整體性的被動。
我作為“存在”是完整的,然而作為“人”是殘缺的,是被“成功學”拋棄的可憐兒。
我很瘦,加上近年來胃不好,更瘦。前段時間,有媒體讓我拍朗讀詩歌的視頻以饗讀者。拍完以后又默默刪除了,我實在不忍心看視頻里紙片一樣的自己,于是說“容我再長胖一點”再拍吧。
是的,人生苦短,長得性感。
像我這樣前胸和后背幾乎貼在一起的身體,我不可能不在意。這種前和后代表了一個獨立人格的兩面,是“人”的基本界限所在。
但物質上的“我”最終是渺小的。
我匍匐在大巴山神田草原,為自然的神性所感動,被這浩大而純凈的某種看不見的“神性”所深深震撼,我拜倒,臣服,懺悔,為莫名的悲傷哭泣。站在 “渝陜界梁”,寫下這樣的詩句:
北坡的草綠了,南坡的草還有一些舊顏色
枯白覆蓋在嫩綠上,遠遠看去
青草還在謙讓著枯草,生者還在為死者留出面積
我不知道,收盡高山草原枯色,會讓積雪多么疲倦
我也不知道,由南向北,返青的過程
我是否有耐心,用近乎失明的眼睛,去看見
嗯,我只想站在梁上,前胸恍若北坡
后背恍若南坡。重慶和陜西臨界的山梁
恍若就在我的喉結處——
恍如我對你的愛,一個咕嚕,兩個省都會抖動
——《渝陜界梁》
我的身體在這里掙脫了血肉的樊籠,前胸成為南坡,后背成為北坡。頭頂的穹廬是一座高大的教堂,身下的草原是一捆深邃的經卷。苦寒即是教誨,遍地都是;草芥即是教誨,遍地都是。
在這里我得到了凈化,我的“愛”是超然意義上的:一種沒有具象的,毫無肉欲的“愛”,近似于對信仰的愛。信念上的愛是“無我”的,對所有存在的愛。我愛,故我有悲。
人間的齟齬在這里得以消隱。也許,在這過程中,在前胸和后背的受壓變形中,我反而獲得某種完善。
上天垂憐,我受到了一些指引,似乎比以前更干凈了些。當自己靈魂里的雜質太多,便會有“神性”來試圖警告我,拉我一把。幸運的是,我從泥淖里艱難地挪動,朝著雪線進行了一步。看到自己的疲倦,但是作為半枯的詩歌之草,愿意為全枯的生命之草留出面積。這“留出”的面積是很空闊的,我自己并未意識到它的延伸,足夠埋葬傲骨、舍利和神靈的隕鐵。
從高遠之地返回紅塵俗世,我的前胸和后背的承重力,受到了更大的考驗。
我愿意這樣,一直被動下去。
當我來到中山四路的城市陽臺,站在曾家巖懸崖凸出的平臺上。我感覺到自己的前胸和后背都在受力。我和露臺,都是被懸崖推出去的,風從身下不疾不徐地吹來。下面是軌道交通曾家巖站,鳴笛聲從低處來。芭蕉葉從露臺里長出來,葉片舒展,很有古典意味。它們起伏的葉片,承接著露珠和雨滴。眾多的水汽漫漶不清,以霧的形態籠罩著世界。夜行列車內的燈火閃閃爍爍,被機車牽引著,遠離了我的視線。
我的背面推送著我的正面。我的前胸
推送著空氣。我的后半生
推送著前半生
總有一樣東西被遺漏了,沒有推送到
比如嘉陵江
孤證了我被動的一生
——《推送者》
我的一生都是被動地活著。我可能終身都學不會控制,學不會將自身的微弱之力加諸到別人身上。即便是慈航,即便是渡,也只能心向往之而力有不逮。渡者,必是大智慧而又充滿悲憫者,是心境開闊而相忘于江湖者。我偏狹,緊促,自身底盤不穩,許多必須流落民間的理由,都可以用到我身上。這種被動,是無可更改的。
不僅是嘉陵江見證我被動的一生,從地理上看,朱砂村、諸佛村、郁山鎮、郁江、諸佛江、烏江、長江,都見證了我的被動。
在諸佛的懸崖公路上,蒼茫迎接我的前胸,風雪追襲我的后背,我常常騎著摩托車,在這些蜿蜒曲折、充滿危險的砂石路上奔馳。我在“界限詩歌論壇”扔下一個帖子,轉身扎入一山迷霧之中,前胸撞擊著無形的感傷,后背反彈著浩蕩的孤獨。各種詩歌和思想在網上交流和碰撞,本身就讓人興奮。很多年過去了,我還清晰地記得那種驚悸和迷狂。我似乎找到了新的“巴別”,幸福的“巴別”,“悅”的過程超過了“悅”的文本身。
我常常會扭過頭去,看看自己的后背是不是還在。我常常低頭看自己的前胸,看看那里還是不是完好地保持著呼吸帶來的振動。我常常把前胸和后背捏合在一起,看看彎曲的弧度是否已經超越我能承受的極限。
一個女人的弧線代表審美:“在身體的每一部分,它展示自身,而不描繪自身,若有一位神,它只能說:‘我是我所是者。’”一個男人的弧線代表尊嚴:“你可以令它屈服,但不可以扼殺它。屈服者從于愛和信仰,服膺于詩人的烏托邦。你不可以扼殺它的創世的欲望,不可以扼殺它睥睨權力結構和資本結構的神性之光。”
3.死局與生門
似乎有一種強力推著我向“死局”里走。
很久以來,我一直沒有弄清楚,身體內部越來越重的“虛無感”究竟來自哪里,越來越明顯的“瀕危感”是個什么東西,越來越纏繞我的“掙扎感”是一種什么樣的羈絆?
2016年,我的小女兒降生,我的幸福指數達到峰值。然而也就是這一年,岳父在傳統的“破域”習俗中入土為安,歸于極樂;母親在鎮上突然被三輪撞倒,住進黔江中心醫院。我在三地奔走,心力交瘁。一個月里體重就下降了十斤。
之后,當生活日趨平穩,我又重回了工作、閱讀、寫作、思考的狀態。
“破域”,就是一種為亡靈破除“苦難”的儀式。我們在諸佛江邊的河堤上,用白石灰撒出回字形路線,看上去像一個方格形狀的迷宮。我們按照法師的指令,東角,跪下;南角,跪下;西角,跪下;北角,跪下。我們匍匐繞行,幾步一叩,后一個人像是在跪拜前一個人,為首的人像是在跪拜經幡。一群人虔誠跪拜,實際上并不明白所跪之物與所求之事。苦難從來就是隱身出現,歡愉或許從來就未曾出現過。原始的儀式程序之重,因為單純而重,也因為極不單純而重。我們要將一切生前和死后的困苦、痛楚,悉數消弭,我們堅信:他將從病痛中解脫,在平行宇宙中安然無恙。
這段時間,我在誕生和死亡這兩個詞語間來回。而這恰好是詩性的本質。
生而有門。死而有局。
我的小女兒降生在通遠門。和我不一樣,我降生在武陵深山里,而小女兒降生在古戰場。
通遠門這座古城門曾經見證數次戰爭廝殺。南宋末年,忽必烈強攻重慶;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張獻忠率部數十萬從這里攻入重慶。現今,古城樓遺址猶在,鐵鐘沉實,飛鳥輕靈。我常常帶妻子來通遠門附近的重慶市婦幼保健院檢查身體,觀察胎兒狀態,最后在這里迎迓新生命的光焰現世。
妻子喜歡在這里觀看還原古代戰爭場景的雕塑,我更喜歡。歷史深處的金戈鐵馬之音,與婦幼保健院時常傳出的嬰兒降生的啼哭,完美地實現了對接,對我來說足夠震撼。而我表面平靜,像一塊風化已久而骨骼尚在的古城墻石頭。那個五百年前打通奇門的老兵,而今掏空肉身,被一個基座定在這里,他腹內空空,如有回聲,如有鼓動。一塊暗銅正在準備離開老兵掰斷的手指,射出的箭簇永遠一個姿勢,懸而不垂。
她依靠著人間的一塊鎧甲
若分娩,剛好身下尚有一個戰場
——《通遠門的孕婦》
這座門,早已遠離歷史的沉重,成為重慶城的生之門,成為我的生之門,成為孩子的生之門。
多么好,一個女兒。
她落地,在“帝王”的野心和鐵血之境,在詩人的柔軟和局促之地。那一天,我們用毯子包裹著的她,穿過城門洞,上了出租車,我回頭,通遠門似乎剛剛經歷分娩,虛弱而又激情澎湃,人流如織,無論老幼均是歷史的兒女,時間的兒女,神靈之光的兒女。
嬰兒將我結巴的語境推開,將城市的山水語境推開,將全球化和地球村的語境推開,她一個人戰勝了世界。她在古戰場的表現,照亮了我,讓我覺得不再黯淡。我獲得解救。
盡管我仍然在向“死局”里一寸一寸深入,但是我足夠像一個父親的樣子,我為家人而驕傲,她們為我而驕傲。我們將共同走一程。直到“死局”通知我:你需要后撤一步。
每天,我下班或買菜經過,都會在華福巷的巷口見到下棋者和觀棋者。他們吵嚷、爭執,既是在棋盤上博弈,也是在心態上博弈。有時會參與其中,沉默著看某一個人被“將死”,或是在殘局將了的時候退出。我喜歡這種半途退出,以我的目力和棋力,看不清輸贏,看不到結局里的惋惜和悔意。
獨善其身的漢字,在棋子上。我抵達黃昏中的死胡同,隨手救起了一枚,它的意義短暫死亡。無效的,休克的,一個漢字,被我把玩許久,它在喧囂中被重新賦予新生的時候,我恍然,抽身而出,定義了自己卒子的身份。在這個城市中吸取市井氣。
我像被一步悔棋
挽救的詩人。趕在成為棄子之前
成為市儈之前,寫出一句
救贖之詩。為了達成
和虛無這個對手的妥協
我允許死亡,可以后撤一步
——《死局》
我在日常的虛耗中,一步步走向了命運的死角。我越來越世俗,但是我決不能允許自己成為唯利是圖和蠅營狗茍的人。在成為這種人之前,我需要悔棋,可以后撤一步。
而死亡,而更大的虛無,就在那里。或者說,不是死亡的虛無更像是死亡。不是虛無的死亡更像是虛無。我只有一個對手,那就是虛無。在虛無成為本質的時候,我允許死亡可以后撤一步。
然而,我們人生的游戲遠遠沒有結束。
當我解決掉肉身和內心的墮落之后,要面對漫長的時間結點所形成的思想癌變的風險。我們參與了日常,在日常中擁有了快樂,那么,是不是我們就完成了悔棋之后的永生?不是的。是不是我們的詩歌就獲得了地氣,而接近于真實和本來?不是的。
還需要“神性”。每一種日常,在強烈的精神參與下,也可以不必強烈,溫和而持久就夠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至死不悔,任何一種日常都會擁有信仰般的神性。
由此,我們便可真正破局。
真正破除“死局”。
我就這樣,下半生會一直玩一種“尋人游戲”,直到尋回自我。將“死局”解開,進而通達更大的“生門”。在黃果樹瀑布,我藏在瀑布里面。一條濕漉漉的小道,避開了水簾,溫和暖的部分用彩虹找到了我。在銀灘,我藏在海平面下面,憋氣一分鐘,我默默數秒,靈魂孤和絕的部分用窒息找到了我。在圣索菲亞大教堂,我藏在教堂里面,大雪覆蓋穹頂,冰激凌反季節出現在哈爾濱,靈魂中善和美的部分用體溫找到了我。在老家,我蜷縮起來,藏在土地廟里面,小菩薩僅能蔭庇我的頭顱,靈魂中慈和悲的部分用地窟之光,找到了我的下半生。
每一次,游戲結束時,我收起靈魂
生命便損失一部分
可游戲還得繼續下去
——《尋人游戲》
4.人情味與自語者
我的孩子們,會把我推著走。我像個地陀螺,旋轉,永不停息。
詩歌中人性的陰暗或者光輝,都要通過“涉我”的語言去折射。不管是疾病中的痛苦,還是在困窘中的掙扎,抑或是在平淡中的堅持,我都企圖用心靈之眼去發現,去感同身受。
當我有了兩個女兒以后,我更加注重和她們的互動中發現詩意。
換句話說,我喜歡有人情味的詩歌寫作。人情味,人性善的一面,當然,也是真和美的一面。
小女兒一周歲左右,她特別喜歡光,喜歡任何發光的事物,如電梯按鍵、熒光棒、熱水器上的數字燈光等。有時候,她會在小區仰頭看天,看昏黃的天幕上渾濁的光,看高樓層上的窗戶透出的光。光是上帝派到人間的女兒,與我的女兒同齡!
幺祖父和父親進城來,我帶著他們閑逛。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如父親說生長彩虹的地方不要去,被彩虹的舌頭舔到會長白癍;母親說不要對月亮搖指頭,會被彎月割耳朵。小時候耳朵真的開裂過,我一直以為是月亮割裂的。很多年來我對這些嚇唬小兒的話不再相信。可是,人到中年,我又信了。月亮近巫,彩虹近妖,它們和神一樣,都不容褻瀆。這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可以褻瀆的。
人情味的詩歌,溫情的詩歌,讓我的內心更安寧,讓我更加著迷地尋覓日常生活的神性部分。
我們“捉迷藏”,女兒在看得見我的地方,反過來,我也看得見她,但要假裝看不見,她才會獲得快樂并叫出——來找我呀。
這時候我就是她的影帝
飾演我的三歲
當我女兒的小哥哥真難啊
——《捉迷藏》
我在這時候,得降低腰身,拱起后背,幸運的是,我演起小孩來不甚費力,我越窘迫她越喜歡,佯裝失敗而哭泣的時候,她會撲過來,扶正我歪斜的眼鏡。
這幾年,我已經忙碌到難以能靜下心來思考的地步。寫毛筆字的時候,她會來拖拽我的筆;寫作的時候,她會來拍我的電腦;手機微信讀書的時候,她會來奪我的手機……好在,我在上下班或者買菜進超市的途中,還可以思考。我會在人民廣場寬闊的地面上信步前行,有時候會喃喃自語,把自己腦中的念頭不經意泄露出來,而后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看看周圍,有沒有受到群嘲,而后羞赧地穿過人群。好在多數時候我的自語都輕微到僅能自己聽見,外界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
自語
被人竊笑
有什么可笑的呢
自己審判自己,不好意思宣讀判詞
——《自語者》
我在空曠地帶,摸著良心,悔罪。聲音更輕了,甚至只能依稀分辨出,唇語的口型,終有一些害怕地囁嚅幾下,而后回身看看空無一人的廣場,這才放心地繼續前行。
我的日常性便是米面、蔬果和尿不濕,神性便是總得要在“道在尿溺”的瑣碎中,與“道”天天碰面打招呼,與毫無交情的每天必須路過的黃葛樹互相問候早安和晚安。有時候,神性便是看到一株老朽的樹木,便祝福它成為有用的棺材。
有時候,我偶爾被推到遠處,比如有一次去了柳街鎮,我們在喝茶談詩的日常中,看到了老式豬槽里流出的水,在午后陽光下,產生了隱秘的光圈。我在西南,與一位來自東北的長者談到了“潔身自好”。午后,這里有一個安靜的中國,多種方言在發聲,在四川的小鎮上,一個林盤盛下了我們,跑了老遠,我就只為這個詞語而來,而之前我不知道是為了這個詞語而來。“神是人的一種意外。”是的,我意外地見證了神性在最安靜的日常,秘密地生長和提點我。
而這種意外會獎賞任何一個悲憫者。
有次我在登泰山的路上,遇到一個撿垃圾的環衛工人,當時,來自泰山絕頂的陽光照耀到他身上,陽光的光暈逐漸擴大,像是神在布施,也像是這位長者在向我布施,布施的是什么呢?我一時沒有想明白。他迎面而來, 仿佛路過一生最有神性的時刻,我甚至能看見他白胡子上的光芒在顫動,而當他側身走向垃圾桶,后背隆起,仿佛突出了自已一身的異峰。我卻在心里,一遍遍地,想把他的半身卸下,緩緩地恢復為泰安的平原。若他愿意休息,锃亮的禿頂,定然是吸光的曠野。青草遍地,香槐掩蓋著潔凈的天靈。
這一瞬間我想起故去二十年的祖父
化身為一個丐神的樣子
緊握著充盈的垃圾袋
仿佛攥著秘密的衣缽,和沉重的黃金
——《在中天門下遇到一個神》
5.玉與石
我在被孩子們推著走的這八年,路線固定。
前幾年在中山四路,從六中門口開始,經過圓拱門老街,戴公館,三閑堂,周公館,到大禮堂。這條街道充滿文藝氣息。
后幾年,我從華福巷開始,經過人和街,古玩城,大禮堂,到人民路。這條街像是一幅書畫長卷,也充滿文藝氣息。
我都喜歡。
每次枯燥地路過,我都會調動渾身的文藝細胞,復活自己的想象力,為詩歌找到光抵達的形式和理由。
我向古玩城的通道走進去,就像是深入玉器的紋理了,我的進入,像是雜石進入了純玉,顯得多么不合時宜。我在分毫之間感受到巨大的空曠,誤差被混亂的秩序放大,我是不重要的邊角料。我懷抱小女兒,她像一枚酣睡的玉石,流露出最好的成色。我的玉石在這里,而我自己,充其量不過是拙石。從詩歌的角度看,我還是頑石。當我從古玩城的這頭走到那頭,仿佛就是在玉石的內部穿行,我走出了生命的某種直徑,不偏不倚,抵達核心。
從玉器的紋理里退出來,而我女兒的鏡像
太過于逼真,還在玉器的真相部分,拔不出來
——《古玩城》
如被繼續推到廣場,會看到三峽博物館。博物館門側,佇立著巨大的石雕龜趺,它又名赑屃。它在中國神話中是龍生九子之一,排行老六。這是龍的兒子中最隱忍、內斂的一個。它如龜一般匍匐的姿態,負重的本能,很適合做一個被推送者。神話像我的詩歌一樣,推著眼前的石頭,而詩歌推著我,龜趺一般負重而行。
孩子們那么雀躍,不懂得負重是什么意思。
其實我也無法向她們描述什么是負重。
這個石頭形象也沒表明它背負著什么。它的背上是飛鳥和天空。還有我賦予變化后的詞語和句子。有一天,小女兒硬要買一只烏龜回來養,它常令我常常想到那塊博物館旁的藝術化和儀式化的石頭,神一般的石頭,身上有著裂隙的石頭,經過文物工作者修復仍能看到它的痛苦的石頭。這只小烏龜和那個大龜趺,定有著某種關聯。每到夜晚,當我聽到那只試圖爬出牢籠的烏龜不停地發出撲騰之聲,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寂靜中的失敗”。
我就是“寂靜中的失敗者”,只是我一直沒有告訴自己。我對自己認識不清,總以為勝利在望。
然而失敗才是我們每天都在經歷的事情,有時候是以失眠的形式出現的。
白日,它近乎死一般活著,我也這樣,只是沒有人能輕易看出我精神上某一部分的死亡。佯裝的寂靜甚至能欺騙整座傲慢的城市,直到此刻,它內心的要求也是我在夜幕中無力的要求才顯露出來,和你一樣試圖越過什么。這隱忍的孩子,還得活多少年,才能真正做到龜趺,沉實地匍匐于壓力的底座下。你于心不忍,不想鞭笞于它,可閃電常常對我施加鞭刑。你身背一個刑具,身背原罪,將其當做護身的盔甲,你就是一個軟體動物了,自囚起來,生而反對遼闊,和快。你知道它的孤獨,小如一粒紅眼珠,無視這病態的人間。
一塊靜態的石頭,和一塊動態的石頭,實現了互喻。
我在向人間爭取作為本體的權利,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修辭過程。
在這兩條路線上,我走著走著,就忽略了背后的力量。我形成了被拉著走的習慣。有時候平地摔跤,我將其怪罪為胃病導致的營養不良。中樞神經喪失了指揮功能,我將在巨大的慣性中移動,從未考慮過停下來,也停不下來。
“被動”略等于“疲倦”的平方,略等于我的詩歌的“營養不良”。推動我命運的人等于“上帝之手”,是判點球處以極刑,還是洞穿空門進而永藏秘密?我說了不算。
唯有語言,可以對我宣判。
(編輯 吳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