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得意，誰的羞恥

許家強

晏子是齊國的宰相，在歷史上非常有名，他的機敏和仁德，在那個信息極度閉塞的年代，就被廣泛傳播。

被人廣泛關注時，就不僅僅是好的一面會被傳頌，不怎么高大上的一面也瞞不了人。晏子最沒法掩藏的缺陷，就是他的五短身材。某次他出使楚國，楚國的國君想針對他這個缺陷取笑他一下，就只開了個小門讓他進，卻關著大門。晏子不進小門，讓人報告楚王，出使狗國的人才進狗門，出使大國就該進大門。楚王當然不能公開承認自己是狗國國王，只好打開大門來迎接。

這個故事說明了晏子的機敏，也說明了他跟別國國君平等對話的大國宰相風范，但也同時說明了他“三寸丁谷樹皮”的身材，在當時的國際社會上，廣為人知。

曹操的身材就不怎么高大魁梧，并且他很因此自卑，接見匈奴使者時，都不敢以真身示人，特別選了個身材高大、風度翩翩的人偽裝成自己，自己則甘心變身侍衛，提刀站在旁邊警衛。

在歷史記載中，晏子從沒有因為自己長得矮小難看而自卑過，但他也找了個高大魁梧、相貌不凡的家伙，來給自己當駕駛員——趕馬車。

能夠給晏子這樣的大人物當駕駛員，那一定是當時齊國大多數駕駛員的夢想。在大量駕駛員中脫穎而出，坐到晏子馬屁股后面的駕駛員位置上，是很光榮的事。晏子的這個駕駛員得意洋洋，只要不是當著晏子的面，他對所有晏子以下的人都是趾高氣揚的。

我當然沒見過春秋戰國時期的駕駛員，但我見過許多當代的駕駛員以及類似于這個崗位上的人。以今推古，可以想象。哈哈。

晏子的這個駕駛員驕傲成了習慣，領導人的光輝也成了他的光輝，那是一刻也隱藏不住。這樣自高自大的心態，就算回了家也容光煥發。

駕駛員的老婆有點奇怪，自己丈夫就干了個駕駛員的差事，回到家里還得吃地溝油炒的菜，怎么每次都會精神煥發地以宰相階層自居？

于是，這位妻子就悄悄跟在丈夫身后，躲在相府大門后偷看，就看到自己的丈夫意氣洋洋、趾高氣揚地趕著馬車出來，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坐穩了宰相司機的身份。

晚上，這位駕駛員回到家，他的妻子沒再端上地溝油炒出的熱菜，而是拿出一份離婚報告，請他簽字。

駕駛員很驚奇，問這個一向溫柔恬淡的妻子：為什么要離婚？

他的妻子做了以下回答：

晏子先生長了個五短身材，卻能夠成為齊國的宰相，把這么大個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得到各個國家的尊重。并且我看到他的態度還那么謙和，一點沒有高人一等的樣子。而你身長八尺，相貌堂堂，只是給人家當了個駕駛員也就罷了，卻偏偏還自以為就成了宰相階層，趾高氣揚。我實在以此為恥。這就是我要離婚的理由。

上面這則故事出自《史記·管晏列傳》。

下面我們再來看一篇《孟子》里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仍然出在齊國。

也就是說這都是山東的人才。

齊國有這么一個人，娶了大小兩個老婆。他每天都不在家里吃飯，總是要在外邊吃的肚兒圓、喝的醉醺醺才回來，并且每次回來，都要向兩個老婆吹噓，今天又是哪個領導、哪位老板請客。

這么吹噓久了，兩個老婆就起了疑心，大老婆對小老婆說：“丈夫老說領導、老板請他喝酒撈油，卻從來不見一個領導、老板到過咱家，我還是跟著出去看看吧。”

第二天，丈夫起身外出，大老婆悄悄跟在他身后，看到丈夫穿越整個市區，沒人跟他打招呼。最后出了東門，到了墓葬墳場，有人家在祭祀先人。丈夫就過去，討要祭奠用完的殘酒剩菜來吃。討要了一處吃不飽，就到另一處墳前繼續討要。

大老婆傷心欲絕，回到家里。跟小老婆說：“我們嫁給人做妻子，滿心是指望要依靠這個人過一生的，但嫁給的是這樣一個人，我們還有什么指望啊。”

兩個人越說越傷心，就在院子里抱頭痛哭。

此時，那個丈夫正剔著牙，打著酒嗝，從墳場里回家，想著怎么繼續朝老婆吹牛呢。

孟子在講完這個故事后，做了一句評論：

在讀書人看來，人們所用的追求升官發財的辦法，可以不讓他們的老婆感到羞恥并為之哭泣的，“幾希矣”——基本是見不到的。

孟子的評論一針見血。但我想，這兩個齊人故事的現實折射，遠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