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之府

神木

站在沒有水的地方。站在

烈日的火焰里

用第一片泣血的綠葉發出神的

聲音：“要有水。”

——于是就有了

水。或者被深埋

地下。在長于所有煉獄的時間里

沉默，被遺忘

把內心的激情冶煉成燃燒的黑色

詩篇

與一只小小的琥珀作伴。現在是

一顆露珠。眼淚藏在

年輪里。綻放

是一個神話。凋落是又一個

神話

望著天空

用寂寞的根，向上拽了拽

蒼茫的大地。給

它——一片陰涼

神峁

洛陽鏟和我，找到了

湮埋了四千年的你

仍在黃帝部族的居邑巡弋

揮灑原始之汗！掘深壕以拒野獸

采礪石萬千，鑿之，雕之，砌之——

城墻巍峨乎！佑你

淳樸子民

植苧麻以蔽胴體

塑陶罐以掬水，儲野麥與漿果

畫堅壁以見意象之美

擂鼉鼓以壯剽悍之威

刀、箭、斧、鉞……仍枕戈待旦

少女和母親的裙裾

在風中搖擺，像蓮荷盛開的漣漪

旌旗獵獵

如歷史的帷幕

四千年后，你仍在

你是頭戴華冠的神柱，風雨不動的礎石

石峁的每一塊磐石，有你的血，你的呼吸

而我在風中消失

如你散佚的鮮花、歌謠和美玉

神鳥

它是神木的種植者

在接近時間的邊緣，被野烈的漠風

擊中。尖叫

吐出了夢想的樹種。它喜歡

逆風而行

胸羽被吹開，在空中

停頓，翻轉

像天使的花朵——它投撒給我

臉上的翔影

恍若——時間饋贈給我的藍色

胎記。它啄破

黎明的蛋殼，啜飲鮮嫩的曙光

在神木上

棲落。筑巢

植物，除了羽毛和野草

還有馬鬃、朽爛的箭木、鷹笛和征衣

從不會被捕獲——它是

自由的歌賦

因為飛翔而擁有天堂

神山

神駝跋涉

至此。眼眸深邃

如窟野，禿尾輕搖又垂下——化作

兩條相擁相愛的大河

駝骨若石。駝峰險峻

太陽和月亮，蜿蜒而上

歇居其間，如攬鏡自照的日夜

（果林奉食于西側。長城護壁于其后）

而一座匍匐上山的神廟

在風中喘息

我置身其間，頭頂星盞。我吸入

帶香味的白云

來自人的靈魂。那莊嚴的

神，在虔誠的燭光里

好像露出了一絲

微笑

神湖

我是她憂傷的眼淚，在沙漠

滴落。因為憂傷

我才燃燒

像大海——蔚藍的野火

我站在潮濕的湖岸。我是她的

一棵蘆葦

我潛入湖水中

像她淚水里的一粒沙子

我感到——天空的重和身體的輕

我比她更赤裸

更渴望撫摸

我的發絲，染上了她的堿白

我是她的一只遺鷗

孫曉杰，筆名青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人民文學》《詩刊》等報刊并選入百余種選本。著有詩集《黎明之鐘》《銀狐》《火焰的傷口》，散文集《神秘花園》等多部。獲《詩刊》年度優秀詩人獎、中國詩歌排行榜雙年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