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會和一個餐叉締結契約。大廚說,這不需要出具書面合同,現在餐叉是你的,或者你成了餐叉的人。說完大廚亮出他的餐叉,好家伙,足有兩米多長。叉頭猶如箭鏃,是三角形的那種,看上去異常邪惡。
一小時前我在熟巖漿西餐廳狼吞虎咽地吃了焗蝸牛、鵝肝、牛排、卷心菜,如果不是優惠券打三折我絕對不會選擇這樣的組合。理由是我不喜歡蝸牛,這種由黏液構成的動物總令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鼻涕。事后大廚告訴我,蝸牛是在今早六點六分六秒恰巧爬到卷心菜上的。我問,卷心菜難道是六片菜葉?大廚搖著頭說,它于十六世紀傳入中國,蝸牛有一歲零六個月了,至于鵝肝,它富含鐵鋅銅鉀磷鈉六種礦物質。我說,在我看來除了蝸牛踩點準以外,其他的數據都很牽強。大廚說,不要總是懷疑,我也沒辦法,你確實中獎了,現在只能面對現實。我并非是個愛懷疑的人,只是大廚和這家餐廳,這件與叉子締結契約的荒唐事無論怎么想都非常可疑。餐廳是新開的,優惠券是我在門口撿的,我稀里糊涂地跟著一陣風轉進旋轉門里,然后是服務員小姐,兩顆咬在唇上的小虎牙,以及她俏皮的長角發卡,這些都令我不得不坐下來吃點什么。我在卡座里花了一小時看一本名為《熟巖漿西餐廳為什么叫熟巖漿西餐廳》的美食指南,看到饑腸轆轆,服務員小姐才再次出現,她將四件套組合擺上餐桌。我狼吞虎咽地開吃,吃完發現餐叉和我的右手竟然合為了一體。它蓋住了掌紋,叉柄與皮肉完美結合,如果用力抓握甚至還能在叉頭上感到脈搏。為此,我特意計算了一下,每分鐘八十下,我捂著胸口再次確認,掛鐘的指針旋轉一周,我確定叉頭傳來的振動與心跳同頻。
當時我環顧四周想找個什么人求助。餐廳里的客人不多,一對情侶、三個正在吃套餐的小伙子,此外還有不知去向的服務員小姐和正在愣神的我。我手心向下,在餐桌上摩擦著,餐叉與桌面都很光滑,飽滿的摩擦聲讓我心煩意亂又茫然無措。我攤開掌心,餐叉紋絲不動地貼在那里,仿佛在我手掌里面有塊吸力十足的磁鐵正用十二萬分的專注力努力吸附著它。我將餐叉舉到眼前觀察,從各個角度,像個古董鑒定商那樣細致入微地反復尋找它不同于一般餐叉的地方,但它實在太普通了,連一點花紋都沒有,是那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隨便在大潤發、中百、各類網店都能輕易買到的物件。對面的小伙子投來疑惑的目光,我與他對視,想說點什么,當時我急需找人幫忙理清思路。小伙子低頭繼續吃飯,他也握著餐叉,套餐里有塊黑椒牛排,他吃了一小塊,放下餐叉用紙巾擦嘴。我出汗了,開始留意起餐廳的環境,我想在更大的思考維度上把這件事慢慢理清。我在傍晚走進餐廳,入夜后火焰造型的壁燈在墻體上亮著橙紅色的光,正中央的吊燈非常復古,巨大的吊環和燈盤讓我想到了與中世紀相關的某種刑具。每一面墻都是巖壁造型,凹凸不平的表面在最初還曾讓我產生過攀爬的沖動。在我斜上方,空調內機由于安裝不平微微滲水,偶爾會有水珠貼著墻壁不動聲色地滑下來。至于吧臺,則完全采用了溶洞造型,上下各有一排纏著彩燈的鐘乳石,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好似被含在了一張準備過圣誕的超級嘴巴里。室內播放著不知名的古典音樂,帶有田園風情的旋律慢悠悠地從黑膠唱片里傳出來,室溫二十七度,我頭腦昏沉,一切太過詭異。
思來想去,我決定找餐廳的負責人談談,無論如何得有人出面對餐叉作出解釋。餐廳沒有經理,我穿過柜臺旁邊狹窄的通道,拉開一扇貼著“廚房重地 無關人員禁止入內”的鋁合金門走到里面。在那里我看到了大廚,也就是眼前的這個家伙,他體形龐大,背對著我正用平底鍋為黃油加熱。油煙機的噪音很大,我喊了幾聲,大廚懶得轉身,寬大的后背瞬間令我想到了高山滑雪場,那過于突兀的肩胛骨和后背肌組成了奇怪的弧度,鬼知道那里竟然有對翅膀。
“我再強調一遍,老弟,你得接受現實。誰讓你是六月六日早上六點出生的,這事怪不得誰。”大廚有些不耐煩,說著,他張開蝙蝠一樣的翅膀,我知道這東西應該叫翼。
眼前的一幕讓我想到了電影道具或者夢境,巨大的反常反而令我平靜,我用叉子撓頭,故意用力,想讓自己從這荒誕的夢境中抽身。一滴血珠沿著太陽穴熱乎乎又冷冰冰地滑下來,我感到餐叉哆嗦了一下。
“何必呢?它很鋒利。”大廚將餐叉杵在地上,順便吐了個火球。
火球用熱度告訴我眼前是嚴絲合縫的現實,而我在日常經驗之外陷入了困境。空氣里滿是濃郁的硫磺味,我冷汗直流,上衣完全濕透了,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心平氣和地與我交談,我很可能會在驚嚇中暈倒。
“你不會暈過去,因為你有這個。”大廚用長指甲指了指我手中的餐叉,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舔了舔牙齒,他鑲著一顆金牙,這顆牙其實是獠牙。
“你,果然,不是……你是……”我結巴又語無倫次。
“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得和你詳細說說叉子。”
我點頭,癱軟地靠在門框上。大廚用最短的時間告訴我,我、叉子,兩者之間因為關聯了惡魔數字也就是所謂的六六六,所以我們結合了。這是把惡魔餐叉,一旦擁有就必須作惡,做些惡魔喜歡的事情,否則餐叉將不斷變長,而我也會頭上長角,背后長翼。他又吐了個火球,將火球捏成心形沖著服務員小姐彈了一下,補充說,屁股后面還會長出尾巴。我轉身,服務員小姐正在水槽前清洗餐具,火球在她身后一米開外的地方解體,地上有些水跡,火落在上面“刺啦啦”地掙扎了一會兒。
“這是圈套,我要見經理。”獲悉自己不會被大廚生吞而且還即將莫名其妙地加入惡魔行列后,我有了些底氣,我不甘心受人擺布,臉色一沉,提出抗議。
大廚敲敲旁邊的巨型烤箱,漫不經心地說:“經理在里面,把他塞進去后,我的形態就可以隨心所欲了。”說完,他又改變了膚色,整張臉看上去很像未扒皮的紫薯。他摘下帽子,腦袋上方是兩只羊角,“看,絕對很邪惡吧。”
我咽了口唾液,依舊擔心會被眼前的家伙做成烤串,我沉默地站著不敢轉身也不敢再說什么。大廚看出了我的恐慌,溫和地說:“如果不作惡,你就會被身體牽制,最終也變成這樣,除非你選擇作惡,用惡魔的心臟控制外在。總之你不變壞,就憑這副模樣,別人早晚也得燒死你。”
大廚話落,服務員小姐扭著翹臀走過來,她拍拍我的后背,鼓勵說:“去作惡吧,想想那些和你有仇的人。”
大廳里有人高喊買單,服務員小姐應聲而去。大廚繼續烹飪,他翻炒了洋蔥丁、胡蘿卜丁和西芹丁,將煎好的牛肉倒進去,加入紅酒繼續翻炒。他忙得不亦樂乎,身體慢慢恢復原狀。臨別前我向大廚要了聯系方式,走出餐廳的那一刻,我感到前路一片黑暗,猶如一個飄忽不定的噩夢。
說實話,我從不奢望人生會多么輝煌,生活無非是活著而已。在公司里我沒有背景,也不討領導喜歡,我每天寫文案、報表、替部門領導參加視頻會議,這樣的工作如果不出意外可能要做到六十歲左右。我本質上是個無聊的人,下班后沒什么應酬,獨自待在家里看看網劇或者與女友纏綿一下。我的女友,孫霞,我們相處融洽。事實上我們的關系僅僅維持在性上,屬于性伴侶那種。雖然這么說比較低俗,但我們確實只是赤裸裸的肉體關系。孫霞是獨身主義者,在她眼里男人要么混蛋要么變態,她與我交往僅僅為了解決生理需求,選擇我是因為我不變態。但今后如果我拿著餐叉與她做愛,她很可能又會改變看法。
我昏昏沉沉地走上大街,被硬邦邦的冬夜凍得直打哆嗦。復歸現實后,我恢復了平靜,手中的餐叉讓我在心底產生了奇妙的感覺。它像一片厚厚的陰云,云團里藏著某種力量,是閃電還是其他的什么,總之我說不上來。在街角小賣部,我買了二鍋頭口杯,就著寒風分四次灌進肚子,身子很快暖和起來,叉頭上也熱乎乎的。我享受這溫暖的感覺,返回小賣部又買了一瓶,這次一飲而盡。我感到躁動,掏出手機撥打孫霞電話。接通后,聽筒里傳來電視劇的聲音,音量很大,估計是開了免提。
“我在做面膜,這個點打電話又想了?”孫霞的聲音聽上去猶如一位面癱患者在說話。
“算是吧,此外我還想讓你幫我謀劃件事。”
沉默幾秒鐘后孫霞說:“什么叫算是,我不喜歡動腦子。”
我在風中呼出酒氣,“今晚我們來點刺激的,我可能有了特殊的力量。”
“你來我家嗎?”
半小時后,我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孫霞的家門。孫霞裹著浴袍,屋子里很溫暖,空氣里有薰衣草的香味。我們擁吻。每次見面我和孫霞都要擁吻,她身材豐滿,我們的吻猶如火藥桶上的引線。吻完,孫霞問我,怎么攥著個叉子?我說,先做還是先解釋。孫霞撓撓頭,先做吧,說完揪著衣領把我拽進臥室。行完床笫之歡,孫霞打開臺燈。我有點失望,本以為餐叉會令我在生理機能上大幅提升,想不到和先前沒太大變化,雖然持久了一些,但我知道這是飲酒的緣故。床頭柜上放著相冊,我隨手翻看,每次做完我總忍不住要動孫霞的東西。她靠過來,趴在我的肩上,指著照片為我介紹桂林銀子巖里的鐘乳石。由于是在溶洞里拍攝的照片,她整個人看上去油光光又黑乎乎的。我用叉子撓頭,她喊了一聲,抱怨差點戳到她。我張開手心,為她講述餐叉。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惡魔?”孫霞樂呵呵地拍拍我的胸脯。
“不信?那你把叉子取下來。”我有些煩躁,孫霞顯然沒把我的經歷當回事。
她試著拔了幾次沒有成功,便認真地端詳起來。她說,粘得確實很緊。我懶得再做解釋,做愛產生的空乏感令我疲憊,我想先小睡片刻,迷迷糊糊正要閉眼,餐叉突然像火苗躥出了一截。它果然變長了。孫霞大聲尖叫,我嚇得心臟一通狂跳,不過我也很愉悅,至少她信了。接下來的一小時為了不被孫霞趕走,我費盡口舌。我說我很在乎她,而且自己絕無惡意,就算叉子長到兩米也不會把她穿在上面。為了穩定情緒,孫霞取來紅酒,半瓶酒下肚她明顯冷靜了。她開始提問,問我為什么會變成西方的惡魔。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因為事情發生在西餐廳里。她又問,除了叉子會變長,其他方面呢?我用手機搜了張撒旦的圖片,告訴她可能會變成這個熊樣。我們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兩人沉默著。她繼續喝酒,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說,如果敢對她如何如何就用菜刀把我剁了,這也算為民除害。我說,先別扯這些沒用的,當務之急是幫我想想如何作惡。我話音剛落,孫霞的眼睛出現了亮光。她又喝了口酒,咬著嘴唇說,既然這樣那就幫我做點事吧。
一小時后,我們來到孫霞前男友的小區門口。孫霞的本田車暖風不錯,吹得我昏昏欲睡,停好車后,她指指小區,冷著臉說,那家伙住五號樓三樓東戶,你去把他宰了吧。我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搖頭。出門前說好是來點懲罰,怎么變成了要殺人,說完我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磚頭。還在床上時,我們商議深夜砸車。孫霞的前男友是個汽車發燒友,三十萬的越野車他另花十萬元加裝內飾,甚至還加裝了按摩器。在床上,孫霞盤著腿表情陰冷。我知道她曾被拋棄,原因是男友另覓新歡。這件事導致孫霞性情大變,對愛情心灰意冷。半年前我們在無聊酒吧相識,此酒吧是專為無聊人開的,酒吧老板是個塌鼻梁的中年人,由于無聊,他總愛在墻角的座位上擺人像拼圖。我曾用一周時間觀察他的拼圖,發現是同一個畫面。第八天,我按捺不住,想把拼圖扔去店外。孫霞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抓住我的胳膊,認真地說:別找麻煩,那幅畫是她女兒的照片,女孩已經不在人世。我詫異地盯著孫霞,她是短發女人,表情異常嚴肅。事后,我知道關于老板女兒的事完全是孫霞編造的,她在酒吧觀察我,第八天找到了搭訕的機會。初次云雨過后,我問孫霞,像我這樣傻乎乎的男人為什么會吸引你?她搖晃著酒杯回答:太精明的男人令人討厭,你沒有吸引我,無非是個工具人而已。
當孫霞提出報復前男友時,我曾有過瞬間猶豫,從小到大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做過的壞事至多也就是用望遠鏡看看女鄰居或者喝多酒在公交站后面小便。我這人性格較軟,凡事能忍則忍,凡事也都想得開。所以在作惡上我必須有人支招。孫霞最初給的建議是:搶銀行、搶奢侈品店、搶一個代購的美容產品。我問:怎么都與搶劫有關?她彈著酒杯說:因為這些都是我想要的。我搖頭拒絕,我并非身強力壯的那種,再說餐叉也沒有給我特殊的能力,做這些事很可能會當場翻車,搞不好還會被聞訊趕來的警察抓走。聽我說完,孫霞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后提議去砸前男友的愛車。
路過建筑工地時我撿了幾塊磚頭,現在它們就在我腳邊碼著。我問孫霞,車在哪里?孫霞說,應該在地下車庫。下車前,我喝了口從孫霞家帶出的伏特加,借著酒勁走向地下層。我在地下車庫轉了一圈,車位上泊著的并沒有棗紅色越野。地下層信號不好,我回到出口撥打孫霞手機。我問,他是幾號車位?說著我還看了看記在手心里的車牌號。孫霞不耐煩地說,他的車在車庫里,好像是三十六號,你從卷簾門下面看看,你不是帶手電了嗎?我重新返回地下,在車庫區找到了三十六號,卷簾門嚴絲合縫地閉著,根本看不到里面。我不得不再次退出來,撥打電話向孫霞說明情況。孫霞罵了句蠢蛋,讓我回來重新計劃。
我拎著磚頭鉆進車里,孫霞的胳膊肘支在方向盤上,手捂著額頭。她說,要不算了吧,你下去隨便找個車砸吧,靠你,真不行。我喝了口伏特加,搖頭拒絕。我說,我不能無緣無故地砸別人車,你前男友的可以,別人的不行。孫霞說,作惡還分這些干嘛?我說,當然得分,做事不能沒有原則,要不怎么會找你出謀劃策。孫霞把玩車上的小掛飾,是個陶瓷招財貓,招財貓嘟著胖臉,眼睛瞇成了細縫。我記得孫霞店里還有個樹袋熊存錢罐,那個造型也是胖乎乎的,孫霞喜歡胖的東西。我問,你前男友胖嗎?孫霞說,我不想提他。這樣吧,你別砸車了,去他家樓下把窗玻璃砸了吧,他剛結婚沒多久,我不想他舒坦地過日子。這次你先砸窗戶,等你等級提升了,下次砸人。
下車前我又喝了幾口伏特加,之后再次沿著保安室墻角貓腰閃進小區。保安室的門衛正在打瞌睡,桌子上還裝模作樣地鋪著張報紙。夜風襲來,枯葉沙沙作響,餐叉上反射著冷色的光。三塊板磚沉甸甸地被我抓在手里,我想露出惡魔的微笑,因為冷,笑容有些僵硬。小區中等檔次,但綠化效果不錯,我沿著綠化帶默然前行,盡量避開圍墻上的監控探頭。五號樓很快出現在視野,站在樓下我比劃了幾下,計算好拋物線和投擲磚塊的力度。耳邊隱約傳來惡魔的笑聲,大廚的紫薯臉也浮現在我腦海里。這讓我有些慍怒,自從踏入社會我便像木偶那樣被生活也被其他人擺布著,總有根看不到的扯線操縱著我的人生,公司每月給我開四千元工資,雖然代繳五險一金,但這微薄的薪酬支撐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沒有愛好,沒有愛情,每天像個齒輪在城市的流水線上旋轉作業,我制造了什么,說不清楚,為什么活著也想不明白。也許屬于我的人生僅僅是在一成不變中慢慢衰老,到頭來根本留不住什么。手上的餐叉動了一下,我發現它倒是挺能體察我的情緒,也許它是杠桿,可以為我撬開不一樣的生活。老子可是惡魔,我嘟噥了一句,用力投出磚頭。
如果說我有什么特長的話,扔磚頭倒可以算在其中。磚頭飛向三樓窗戶,夜空里傳來刺耳的破碎聲。我沒作停留,繼續投擲,很快,另外兩塊也全部命中。投完我沒有立刻逃跑,而是蹲在冬青叢里觀察樓上狀況,幾分鐘后幾個住戶家里陸續亮起燈光,但孫霞前男友家卻始終一片漆黑。遠方出現了手電筒的光亮,光圈在地上飄忽了一會兒,接著又變成光束不斷掃動。我知道來人是小區門衛,他應該是剛睡醒,腳步有些綿軟。待他來到五號樓前,一樓的住戶披著大衣恰巧走出樓洞。兩人說了會兒話,還低頭查看地面。門衛上了年紀,不太會用多功能手電,他可能想調強光卻按成了警燈模式,紅光和藍光閃爍了幾下,接著便傳出悠長的警報聲。披大衣的住戶接過手電擺弄起來,他很快調好光源,光圈在破碎的窗口上來回移動。樓洞里陸續走出其他住戶,為防止意外,我小心翼翼地沿著冬青叢開溜。我鉆進轎車,孫霞剛好打完一個哈欠。我問,聽到聲音了嗎?孫霞點頭,聽到了,說著她發動車子。我們慢悠悠地離開了小區。
路上,我有些不安。我說,那家伙一直沒開燈,該不會恰巧被磚頭砸暈了吧?孫霞問,你砸的臥室?我說,客廳和廚房,反正砸的都是向我的這一面。我問,如果他在沙發上睡覺是不是有被砸到的可能?孫霞沒有說話,雙眼直視前方。我說如果砸到人那不就壞了。孫霞說,應該沒在家吧。我又問了一次如果沙發上有人怎么辦?孫霞不耐煩地說,管他呢,你怎么這么麻煩,簡直是超級強迫癥。
我沒有去孫霞家過夜,車行至我家附近她果斷要我下車,臨行前還說了句,真煩。我回敬了一句,嫌我煩,下次別再找我。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上午十點,由于周末不用上班,我從十點鐘又繼續睡到中午。起床后我簡單洗漱,在衛生間里認真觀察了餐叉,昨晚那一幕令它恢復了先前的尺寸。我盯著餐叉愣神,不明白砸窗這件事究竟在不在作惡的范疇,怎么想這都像出惡作劇,如果這算作惡,那成為惡魔的門檻實在不高。體內的酒精尚未完全分解,我頭疼欲裂,體內翻江倒海。
為了讓胃好受些,我穿好衣服走出家門,昨晚飲酒過量,我急需吃些酸辣的東西解酒。戶外陽光明媚,硬邦邦的大街上印滿了建筑和植物的影子,我踩著影子也踩著枯葉,大地猶如鏡面照出了它們靈魂的輪廓。我發現自打成為見習惡魔后思考的頻率明顯增多了,而且還帶有詩意,這么想不禁讓我有些得意,倒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了路旁的陜西扯面館。扯面館是家新店,上周路過時我就打算進來嘗嘗。店里沒有其他客人,也看不到老板的身影,只有陽光在桌子上安穩地趴著。此外,還有排在墻邊的一溜醋瓶,它們看上去很像墻根里曬太陽的老頭子。我招呼了一聲,里間屋里傳來回應聲,老板搓著手上的面粉彎腰走出布簾。
我點了肉夾饃和骨湯面,等餐期間無聊地左顧右看。餐館面積不大,至多三十平方米,一組帶玻璃的鋁合金框隔開了廚房與就餐區,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老板忙碌的背影。墻上掛著燈箱,燈箱標有扯面的種類和價格,我這碗屬于湯面,價格是最便宜的,僅售八元。燈箱下面貼著許多宣傳畫,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誠信經營、行業規范、溫馨提示之類的,老板穿著羽絨坎肩正在忙活,兩道交叉的圍裙帶勒在他后背上,由于勒得緊,他總時不時地揪幾下。肉夾饃很快做好了,和我設想的一樣難吃,經驗告訴我只有去專門做肉夾饃的店鋪才能吃到心滿意足的肉夾饃,這里顯然以扯面為主打。我吃著肉夾饃味同嚼蠟,肉味不濃,肉少餅厚,還硬。骨湯面端上餐桌后我添加辣椒油和陳醋,很快便吃出了一頭大汗,醉酒引發的不適感終于消退了。吃飽喝足,我用牙簽剔牙,琢磨著是不是該直接走人,在作惡之路上這算不得什么,而且肉夾饃也不好吃。思來想去我還是支付了餐費,老板廚藝一般,大中午的只有我一個客人,想必經營上并不順心。我還是做點更大的壞事吧。
我重新回到大街,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我感到作惡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像我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難以對別人造成傷害。前方走來幾個摩登女郎,她們精致的小臉和曼妙的身材美得讓人只想犯罪。要不,劫個色吧,想法一浮現,我又覺得太猥瑣,再怎么著我也得堂堂正正地作惡。摩登女郎們轉而令我想到了服務員小姐,她曾建議找個有過節的人下手。我瞇著眼,很自然地想到了馮奎。這個狗東西曾是我的初中同學,他五短身材,突眼、大嘴,像日本妖怪里的河童也像長了鯰魚腦袋的武大郎。不過,他也有過人之處,能說會道且擅長交際。畢業十年聚會上,馮奎西裝革履,一副老板派頭,大部分時間抱著胳膊侃侃而談,談國際金融,談他的跨國商貿,直到最后也沒有表示買單。大家都很失望,尤其是女同學,她們莫名其妙地聽了半晚上廢話,到頭來依舊要AA制轉賬付款。我與馮奎的過節出在錢上。同學聚會不久,馮奎打電話說一起坐坐,我本不想答應但出于好奇還是去了。見面地點是城東的蔬菜水果批發市場,直到坐進馮奎辦公室里,我才明白他其實就是個賣菜的。見我表情透著不屑,馮奎不動聲色地摸出一瓶洋酒。來點龍舌蘭吧,這酒在墨西哥很流行。說完,他像外國人那樣松了松領帶,將兩個方口杯放在桌上。我默不作聲地喝酒,鬼知道就這么莫名其妙地喝多了。他問我知不知道墨西哥毒梟,我點頭,他說現在墨西哥人已經不做毒品生意了,而是改做牛油果出口。他說了錫那羅亞、蒂華納等等的地名,這些我一概不知,最后我懷揣著發財夢將辛苦攢下的三萬元悉數轉賬。簽完合同,馮奎信誓旦旦地說:你是原始股東,牛油果生意我來運營,咱們精誠合作,以后你躺在床上數錢就可以了。第二天酒醒我致電馮奎,電話無人接聽,我不停撥打,直到聽筒里傳出忙音。第三天我去公安局報案,得到的訊息是這小子涉嫌非法融資,人已經跑了。由于涉案金額不大,馮奎被捕后于去年刑滿釋放。我上門追債,他說:我現在一無所有,要不你走民事去法院告我吧。
我曾請孫霞支招。孫霞說:活該,誰讓你喝多了。我明白孫霞的意思,錢打了水漂只能自認倒霉。我不甘心,繼續找馮奎,他一副二皮臉,承認合同卻不還錢。想到這,我掏出手機撥打大廚電話。接通后,聽筒里傳出油煙機的嗡嗡聲,隨后是大廚不耐煩的聲音。
“誰?我正在做菜,有話快說。”
“是我,餐叉客人。有點吵,能不能換個地方。”
聽筒里的噪音變小了,可以聽到大廚走出廚房點了根煙。
“說吧,什么事?”大廚的聲音里裹著吸煙帶來的愉悅。
“我想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用餐叉戳人,戳成重傷或者什么的,是不是白戳?”
“你試試就知道了。”
“這東西難道就不能給我點特權什么的,如果我傷人被抓,那還怎么繼續作惡?”我邊打電話邊端詳餐叉,瞇起眼將叉頭視作準星,我還歪了歪脖子,馮奎那張胖臉仿佛就在餐叉的另一端。
“據我所知,不管你用餐叉戳了別人哪兒都不必負任何責任,要知道,你現在可是被惡魔支配著,你的東家不會這么慫。”
“具體怎么個不負責任法?”
“這我說不準,你看,我用叉子把老板推進烤箱后,現在不也沒什么事嗎?”
“那我能不能在餐廳請個客,到時你把這人也叉進烤箱里,這樣一來我也算間接作惡。”
“玩兒去吧。”說完,大廚掛斷電話。
既然大廚不肯幫忙,那為了保持現有狀態,我也只得狠下心來去找馮奎。我乘坐19路公交車到達城郊水果批發市場,憑著記憶走進了馮奎辦公室。馮奎果然還在這里,見面后不冷不熱地和我打了招呼。正午過后氣溫驟降,我搓著手坐在馮奎對面。馮奎問,你搓餐叉干嘛?說完還警惕地看了看房門。房門緊閉著,是我進門后隨手帶上的。我說,我們繼續談談牛油果的事,我花了那么多錢,這東西到現在也沒見過,你別以為我是老實人就可以隨便欺負。也許是顧忌我手中的餐叉,馮奎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都是老同學,當初我真沒想騙你,主要是資金鏈出了問題,咱們有合同,過些時間等我東山再起,到時候……我猛地一拍桌子,用餐叉指著馮奎說,別給我來以后,還錢,就現在,別逼老子翻臉。我感到體內涌出一股電流,在手臂上繞了幾遭后導入手心,餐叉瞬間變大變長,表面還成了詭異的深紅色。馮奎大驚失色,本能地向后躲避,他撞在了博古架上,一個不倒翁開始搖晃,一些瓶瓶罐罐嘩啦啦地摔碎在地。
我被一股力量牽引著,鐵叉像箭,急不可耐地想要射向馮奎。我閃過一絲惡念,似乎看到了鐵叉貫穿馮奎腦門后的景象,他大張著嘴,叉頭的根部在他額頭上成為齊劉海。下一秒我又拼命攥緊鐵叉,這并非我的意志,到目前為止我此行的目的僅僅是想嚇唬馮奎讓他還錢,誰知餐叉卻另有打算,此前它不動聲色地縮在我手里,一旦時機成熟立刻便展現出兇狠的一面。我雙手死死地拽住餐叉,在我與它角力期間,馮奎趁機跑到窗臺前面,他抱起一個花盆,看樣子是要進行反擊。我右手持叉,左手不停擺動,側身擋在餐叉與馮奎之間。馮奎顯然不明白我的中間人身份,手中的花盆徑直向我砸來,危難之際餐叉劃出弧度朝著花盆兇狠刺去,詭異地貫穿了它。我和馮奎面面相覷,良久,馮奎大叫一聲,跌跌撞撞地沖出門外。我挑著花盆,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盆中的水仙含苞待放,它被叉子固定在里面,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在派出所,一個姓孫的警長對我說,經濟糾紛要通過合法途徑解決,不能意氣用事,雖然你沒有傷及馮奎,但拿著鐵叉上門還當面威脅,已經構成了威脅他人人身安全,鑒于你情節輕微就不予以拘留了。不過,馮奎在跑樓梯時摔斷了腿,雖然不是你追趕造成的,但出于公平公正我們要對你處以五百元罰款。孫警長的警官證早就合上了,它在桌上放著,旁邊有串鑰匙,鑰匙環上掛著門禁和飯卡。我看著鑰匙串連連點頭,一再表示只要不拘留,多罰點錢沒什么。孫警長收起鑰匙串,板著臉說,按規定就是這個金額,以后的事情你們自行協商處理吧,馮奎還在醫院里,最好去看望一下,省得他去法院告你,別把賠償都花在住院費上。話說回來,你這個同學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不停嘮叨那把鐵叉,還說能發生變化,弄得我們和醫生都煩透了,那把叉子真是烤肉店的嗎?我哭笑不得,連忙表示叉子早就還回去了。孫警長說,還回去也好,反正也算不上兇器。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之后,我謝過孫警長的寬大處理,交完罰款走出派出所大門。
天完全黑了,孫霞抱著肩膀在門外的路燈下跺腳。路燈拉長了她的影子,也拉長了整條街的孤獨。我迎上去,捧著她的臉問,腳冷嗎?孫霞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有本事別給我打電話啊。我說,餐叉不靠譜,為這事交了五百元罰款,這小子居然報警。密集的風吹過來,孫霞搓搓手捂在臉上。她的鼻頭和雙頰被凍得通紅。我攬住孫霞的后腰,擁著她走上街頭。走了幾步,孫霞問,你的餐叉呢?我攤開掌心說,它變成刺青縮進了手心里。
回家路上,孫霞在小區附近的菜市場買了羊肉卷、大白菜、香菇、牛丸、魚丸、方便面、海底撈蘸料。我們用一個很小的鍋吃涮鍋,相互為對方夾肉。我問孫霞,你做的飯為什么總有股日本料理味?說這話時我想到了味噌湯。孫霞說,可能是海底撈蘸料的味道。我端起酒杯飲下烈酒,說,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它真就這么平淡無奇嗎?孫霞說,多吃點菜別光喝酒。我吃著她夾來的香菇,繼續說,像我這樣默默無聞的人應該有很多吧?大家活在一眼可以望到頭的生活里,多么無聊啊!說實話,這個餐叉并非只帶來了不便,它還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生活似乎不那么無趣了,貌似有多種可能性在等待著我。孫霞抬頭,問我,你指成為惡魔?我斟滿白酒,看著她的眼睛說,到現在我對惡魔也沒有完整的概念,餐叉在我手上,它讓我的孤獨感消失了一些,但我也害怕它的力量。孫霞靜靜地聽著,在沉默中吃撒尿牛丸,為防止湯汁滋出來,她將牛丸用勺頭切成兩半,吃進嘴里接著又吐在紙巾上。她用茶水漱口,說丸子沒煮熟。我說,如果我用餐叉串了馮奎,可能也就不會有接下來的麻煩,我猜惡魔會帶走他,而我也省了罰款。孫霞搖頭說,你不會的,你這人不夠邪惡,可能永遠都是個魔鬼半成品。當晚,孫霞蜷縮在我懷里,我抱著她遲遲難以入睡。黑暗猶如一個透明的正方體緊緊貼著墻壁,我想這間屋子其實是一截車廂,椅子、花盆、掛在門上的外套、床頭柜上的臺燈、飾品,抽屜里孫霞的相冊、睡在床上的我們,一切都是乘客,遙遠的光照在車廂里,黑暗也待在其中,這習以為常的生活其實從未被我們真正認識,它近在咫尺也在那些遙遠的無法看到的地方。孫霞問,怎么還不睡?我說,在思考生活。她換了個姿勢,后背貼著我的胸膛。快睡吧,你現在已經很神經質了,生活是列火車,它有許多車廂,說完她睡著了。我有些驚訝,輕輕晃了晃她,她不滿地動動肩膀,捉起我的手臂放在腰間。孫霞的身子非常柔軟,發梢上還能聞到火鍋的味道,我靜靜地抱著她直到黎明前才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一周,我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的,工作上出了不少差錯,為此還被上司狠狠罵了一頓。周六早上孫霞打來電話,她問我起了沒有,說要去西餐廳會會大廚。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問,見他干嘛?還不如去駿馬山滑雪泡溫泉呢。孫霞說,得去見見,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抓緊起床,半小時后我去接你。
我們走進旋轉門時餐廳尚未營業,服務員小姐從柜臺后面伸出腦袋,幾天不見她變樣了,不再是煙熏妝,發帶也換成了淡雅的花環樣式。她微笑著走出柜臺,身上竟然還穿著件復古長裙,整個人看上去很像希臘少女。我驚訝地看著她,心想該不會是受刺激了吧?我問,怎么這種打扮?大廚呢?服務員小姐說,我每周變換一次風格,本周大廚不在,談事情你可以找經理。聽她這么一說我更吃驚了,大廚說過經理在烤箱里,想不到他居然還活著。見我直勾勾地盯著服務員小姐,孫霞把我拉到身后,她很直接,抱著胳膊說,總之把飯店的負責人叫來。
餐廳經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因為謝頂,頭發別出心裁地在腦殼上修成了圓環。望著他怪異的發型,我忍不住再次向他詢問身份。
“我是熟巖漿西餐廳的經理。”說著,中年人掏出梳子,細心地梳理圓環。
“你不是被烤了嗎,怎么還在?”
“是被烤了,不過那是上周的事,月初那周我也在烤箱里。”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大廚肯定忽悠你了,他絕對沒說完整。每月我和他各有兩周時間待在烤箱,當前是天使周。”
孫霞撿起一片烤薄餅,脆生生地嚼了幾下:“照你的意思說,你是天使?”
“貨真價實的!如果你想見惡魔,可以跟我到廚房里看看,那家伙正在烤箱里玩翻繩。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學會了兩萬多種翻法,我不玩那個,獨處時我喜歡盤菩提串。我也喜歡養蟈蟈,但我的小寶貝不能帶去烤箱。”經理說完,身上傳出蟈蟈的叫聲,他從懷里摸出了個葫蘆形的罐子,滿足地摩挲起來。
服務員小姐送來蜜餞和干果盤,將檸檬水輪流倒入我們眼前的大號玻璃杯。通過詳談,我獲知了餐廳規則,經理和大廚各占半壁江山,天使與惡魔輪流坐莊。經理告訴我,大廚不厚道,背地里常搞小動作,他想把我拉下水,以便日后要我做些打雜和跑腿的事。說到這,經理笑了,聲稱惡魔找了個傻蛋,說我壓根不具備作惡的特質。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手心,刺青依舊盤踞在那里,我知道它遲早還會化為實體,到時我仍然得攥著它。見我盯著手心愣神,經理問是不是擔心它還會冒出來。我沒有回答,捏起一枚蜜餞放進嘴里。我看著窗外,路上鮮有行人,這個點想必很多人還賴在床上補覺。明晃晃的驕陽為柏油路鋪了層薄薄的光,左右轉彎標志像一對壓扁的腰子緊貼在路口,人行道上粗短的法桐樹樹樁與狂放的樹枝完全不成比例,幾片枯黃的落葉掉在光里,它們看上去更干枯了。我喝了口檸檬水,心想這么平淡的生活為什么單就讓我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又喝了口檸檬水,為每月四千元的微薪和手中的刺青感慨。當我將玻璃杯舉到嘴邊即將喝第三口時,孫霞向我丟來栗子殼,她在我對面坐著,經理在圓桌的一側。
“你干嘛呢?怎么不說話?”
我咽下溫吞吞的檸檬水,“說什么?”
“不是問你么,是不是擔心它還會出現,那把叉子。”
“說不上是否擔心,總覺得生活挺無聊的,沒什么奔頭。”
“年輕人,這不是你這年齡該有的生活態度。看,窗外的陽光多好,多做些善事,讓自己積極起來不好嗎?”
經理突然變得老氣橫秋。此前天使的形象在我印象里僅僅是個拿著弓箭的光屁股小孩。我問:“現在它變成刺青,說明我駕馭了它,我已經是惡魔了,即便我做善事也無法改變這種定位。”
“為什么這么認為?”
“我砸了她前男友的窗子,砸得很徹底,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沒有挨了磚頭掛掉。我還把一個下三濫同學嚇斷了腿。你看,餐叉現在很聽話,它沒再影響我什么。”
“據我所知,討債那會兒你并不想戳他,你和餐叉較勁,到頭來那貨自己摔斷了腿。至于你的前男友,”經理看了看孫霞繼續說,“他因玻璃窗被砸獲救了。”
“什么?獲救!”我詫異地抬起頭。對面的孫霞也吃驚地瞪大眼睛。
“那小子家的煤氣漏氣,多虧你砸窗,現在他正登報尋找救命恩人呢。”
“大爺的,我就知道你干啥啥不行!靠!”孫霞怒罵,掏出香煙點上,她交疊雙臂靠緊椅背,胸脯不停地起伏著。
我再次看向手心,經理的一番話完全把我說蒙了。
“它變成刺青并非認同你的惡魔身份,而是你用善良壓制了它。不過,這種力量不恒定,每到大廚周周日你依舊會變成他那副鳥樣,前提是你不聽他的。”
“這么說來下周日我會變成……”
“不錯,變成頭上長角的丑八怪。也不用過于擔憂,就那么幾小時的時間,晚十點后才開始變化。”
“我不想變成那樣!”
“這樣的話,”經理捏著下巴說,“你就得經常做些大善事了,比如捐款救助什么的。”
“我不想捐款,不想救助什么人,憑什么啊!我本來就是弱勢群體,苦逼的公司職員!”
“那就沒辦法了。屆時你得待在可以照到月光的地方,那種光亮可以讓你平靜,等到破曉你才能恢復原樣。”
“如果是陰天呢?”
“那你就想著月光,效果也差不多。”說完,經理掏出手串,戴上白手套不停地摩挲起來。
由于對熟巖漿西餐廳心存忌憚,我們拒絕了經理的免費午餐。中午我和孫霞在金湯餛飩館吃餛飩,我比她飯量大些,除了餛飩我還吃了兩根烤腸。孫霞問,你怎么還吃得進去?我說,沒顧上吃早點,就這點東西你還心疼錢?孫霞點煙,她今天吸煙的頻率確實過高,認識這么久了,我見她吸煙的次數屈指可數。我問,是不是生我氣了,那件事沒做好,把他救了?孫霞彈動煙頭,煙灰落在了紙巾上。她用手掌托著額頭,說了句,這樣也能接受,不知為什么,我釋然了。
我在忐忑中度過了又一周的工作日。周末我去孫霞家過夜,九點剛過,孫霞便不斷催促我去閣樓待著。她家住在頂層,整個閣樓被她當作了衣帽間。我拎著酒瓶爬到樓上,正廳里豎著穿衣鏡,我隨手拿過一件大衣蓋在上面。閣樓亂糟糟的,時裝、絲襪、女式內衣、高跟鞋、女包隨處可見,我將衣物歸攏到一起,在沙發上騰出了片可以就坐的區域。我在一個舊紙箱里看到了盔甲和面具,這是剛認識那會兒我倆做成人游戲時用過的道具。我在沙發上思考人類的性行為,它快樂也猥瑣,偉大又渺小,我覺得精液就像人體內的巖漿,精子是一顆顆火的種子,生命的火種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吧。最近我經常琢磨地獄和巖漿,不知為什么一想到這場景我就內心愉悅,有一次還情不自禁地哼了句歌:“那是快樂老家。”哼完我連忙搖頭,猜想很可能是惡魔在通過意念引誘我,我還推測經理與大廚可能是兄弟倆。上周經理還說過,惡魔鉆進烤箱后,里面的世界其實是春光無限的勝地,換他鉆進去才是遮天蔽日的硫云風暴和巖漿火海。他倆在各自極度厭惡的環境里修煉,無論天使還是惡魔,生活上也都有不順心的事。這么想著,我的情緒好了起來,生活其實是公平的,它是大路也是小路,重要的是我依舊在這條路上走著。所謂無聊僅僅只是落葉,一個情緒枯萎了,后面還會再長出新的。我喝了口酒,為自己貼上了惡魔哲學家的標簽。我想,說不定我以后會成為作家,然后寫一本關于惡魔的傳記。
九點四十五分,大廚打來電話,我按下拒接鍵,順便把他拉入黑名單。五分鐘后孫霞來電,她問,還好嗎?我摸著彎曲的長角說,還行,就是以后不想吃涮羊肉了。她沉默了幾秒,警告說,不要下來,不然我剁了你,我挺后悔把你叫來家里,你要敢怎么樣,我的剔骨刀可不是吃素的,斧頭我也備好了。我說,早點睡吧,好姑娘。我們長久地沉默,直到手機傳來鬧鈴聲。電話掛斷了。我打開窗子,縱身跳到露臺。不知為什么我又爬上到了樓頂。巨大的月亮在云層里時隱時現,我蹲在樓角,夜風呼嘯,像刀刃也像笑聲。我紋絲不動地蹲在那里,俯瞰著腳下尚未睡去的城市,背后的翼始終緊閉著,我手握鐵叉,猶如一具雕像靜靜等待著破曉的來臨。
冷火
張煒工作室學員,山東省青年作家高研班第二十期學員,泰安市簽約作家。作品發表于《山東文學》《時代文學》《青島文學》《當代小說》《安徽文學》《青年作家》《文學港》《海燕》《滿族文學》《公安詩人》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