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咪山谷

王彤樂

七歲的時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擁有一只自己的小貓。

爸爸說，養貓很麻煩的，你要給它洗澡、打疫苗，還要買貓砂和貓糧。媽媽說，貓是養不熟的，隔壁張阿姨家的貓養了兩年，不還是跑不見了。于是每次，在街邊看到那些賣貓人拎著一籃子的小貓咪，我都只能巴巴地望著，然后被媽媽拖走。

直到暑假我被放在鄉下的爺爺家，才第一次有了一只叫“咪咪”的小貓。它的毛是白色的，很短，肚子圓鼓鼓，是農村最常見的那種土貓。每次我摸它的時候，它都竭力壓低自己的身體，從我手下滑走，而我趴在椅子上寫作業的時候，它又喜歡用尾巴輕輕掃我的手腕。

“咪咪。”每當到了飯點，奶奶就會扯著嗓子沖院里大喊。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咪咪，咪咪。”沒一會兒，咪咪就晃著尾巴從屋頂或是菜園里跑來了。它吃飯的時候極為護食，一邊大口吞咽，一邊“喵嗚，喵嗚”兇巴巴喊個不停。我有時候會把自己的火腿腸留下來分給它吃，因此它總是跟我親近，盡管奶奶說我很浪費：“這土貓，不值得吃這么好的火腿腸。”

可有一天，咪咪還是跑掉了。它離開了我們家，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爺爺騎自行車找遍了方圓幾里的村莊。“那個全是貓的村子你看了沒有？指不定是讓人給捉去送到那里賣了錢。”奶奶問道。“看了，沒有，再說誰會捉這貓，又丑又胖的。”爺爺在一旁嘆氣，“貓啊，養不熟的。”

沒有貓了，我傷心極了。沒過幾天，奶奶就決定帶我去那個專賣貓的村子看看，正好老屋老鼠也多，養一只貓是極有必要的。

在我們的小縣城，這樣一個村莊很是有名，人們想要貓的時候就來這看看，總能抱回去一只活潑可愛的小奶貓。奶奶拉著我的手，我們走過大片大片的山野，終于到了這個位于綠油油山谷間的小村莊。

一些貓趴在樹上呼呼睡覺，一些貓臥在窗臺上舔魚罐頭，陽光散落，這對于我來說像是走入了一個童話世界。我輕輕喊著“咪咪”，它們齊刷刷地抬頭望我，米蘭與茉莉花甜甜的香味飄散到云朵里。

奶奶說：“我們需要只機靈點的貓，要能抓老鼠的。”卷發阿姨打開幾個貓籠子：“看看，這哪一只不機靈？”我伸出手，嘴巴里發出“喵喵喵”的聲音，幾只小貓嚇得一起往后縮，用圓鼓鼓的眼睛怯怯地盯著我看。

沒多久，一只橘白花紋的小貓向我伸出了爪子，它用頭蹭著我撒嬌，用尾巴環著我的胳膊。于是，我們又有了一只貓咪，我叫它“小橘”。小橘比咪咪要活躍得多，也黏人得多。

天氣好的時候，奶奶曬被子，它喜歡躺在鋪滿陽光的彩色被子里打滾兒，我用羽毛逗它，把薄荷球扔給它，它也總興致勃勃地和我玩。傍晚，我幫奶奶切胡蘿卜絲或洗菜，它就在一旁追小鳥，等我抬起頭的時候，院里的花被撲倒了一半。

那段時間，我愛小橘勝過愛所有的事物。有一次，它露出尖利的爪子，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了兩道血紅的印記，奶奶拎起它就是一頓狠狠的拍打：“誰讓你抓人的，再這樣馬上把你送走。”我看著小橘的小爪子無措地在空中亂蹬，心里有些不忍了：“奶奶，就別怪它啦，也是我自己不小心，總逗它，它沒把握好輕重才抓傷了我。”

小橘又鉆回了我的被窩里，它用肥碩的尾巴在我臉上掃來掃去。“以后要乖哦，再調皮，奶奶罵你的時候，我可不管你。”我起身去找魚罐頭打開給它吃，它一會舔罐頭，一會舔我的手，沒多久便在我的胳膊下睡著了。

奶奶借著昏黃的燈光納鞋墊，她戴著老花鏡，給我講她曾經喂養過的小貓的故事。每一只都是她從貓咪山谷抱回來的，它們都慢慢長大，然后在某一天突然離去，留下一些貓糧和魚干給即將到來的下一只小貓。

梧桐樹開始落葉，秋天與漫長的黑夜就要到來。那個賣貓咪的小村莊每天依舊有各種小貓出生，我常常抱著小橘偷偷跑到那兒玩，在兩排年數已久的磚瓦房間走來走去，看小貓們玩鬧，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馬上要開學了，不能一直在爺爺奶奶家住著，而我最舍不得的還是小橘。走的那天，我從鎮上買來棉被鋪在她的窩里，還有許多根小火腿腸，讓它過冬的時候吃。可是那天我并沒有看到小橘。“準是跑到誰家屋頂曬太陽去了。”奶奶說。我抬頭望了望天空，藍藍的，心想，下次回來可要好好摸摸它。

可沒幾天，奶奶便打來電話說 ：“小橘又找不到啦。”我很是傷心：“怎么辦呢，奶奶你再等等，說不定過幾天它會回來的。”“貓嘛，總愛跑，過幾天我們再去那個村子抱一只回來好了。”電話就這樣被掛斷了。爸爸在看電視，媽媽在洗碗，好像除了我，沒有人在意一只貓的走失。

我沮喪極了，在口袋里裝了火腿腸跑到小區樓下喂流浪貓。那些貓狡猾得很，把我手上的火腿腸奪走后便“嗖”的一下跑到了草叢里。我很想摸摸它們，卻一次也摸不上。

再回到老家的時候，奶奶已經養了另一只黑色的小貓。而當我興沖沖地跑去那個滿是貓咪的小村莊時，卻發現大家早已搬出了山谷，村莊變得冷冷清清，一條閃著落日余暉的河流正向著暮色奔去。

我和小黑貓很快就熟絡了起來。晚上，我抱著它在暖乎乎的被窩里睡覺。它很乖，用毛茸茸的尾巴掃我的胳膊，我突然想到了小橘與咪咪。那個晚上我第一次做了關于貓咪的夢——

遠山上附著鮮艷的綠色，陽光傾瀉下來，一排排貓咪臥在山谷的草地上打盹兒。沒有人類，日子柔軟而漫長，那些塌軟的耳朵在風中晃動，好像變成貝殼，默默地等待海浪或星辰的秘密涌入。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