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魚為什么不動了

朱明君

在幼兒園的“六一”活動中，兄妹倆撈了6條小金魚帶回家，我們找了魚缸將小金魚養起來。或許是養金魚經驗不足，第二天，有一條小魚死了。哥哥吃驚地問我：“媽媽，這條小魚怎么不會動了呀？”我想可以趁機和兄妹倆談論關于“死亡”的話題。

我：“這條小魚死了。”

哥哥：“‘死了是什么意思？”

妹妹：“‘死了就不會動了嗎？”

兩個3歲半的小朋友，正嘗試用自己觀察到的現象去解釋“死了”這個全新的概念。

我：“‘死了就是世界上再也沒有這條小魚了。”

妹妹：“我不想它死，我想小魚能繼續游來游去。”

我：“這條小魚不能游了，因為它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妹妹：“可是我想讓它游。”

我將死去的小魚撈了出來。

哥哥：“你要把小魚拿到哪里去？”

我：“送它去大自然。”

妹妹：“它會變成風嗎？”

我：“有可能。”

哥哥：“它還會變成小魚嗎？”

我：“嗯，也有這種可能，它會變成一條我們都不認識的，新的小魚。”

對話到這里就告一段落了，兩個小朋友的興趣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我卻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啊，我這樣解釋可以嗎？我這樣與孩子談論死亡對嗎？

我認為，死亡這個話題是應當與孩子談論的，它不應該也不可能被回避。但怎么談，談到什么程度，卻會讓很多父母感到頭痛。很快，這種讓我頭痛的問題又來了。

“媽媽，又有一條小魚死了！”妹妹趴在魚缸前睜大了眼睛。哥哥：“你又要把它送去大自然了嗎？”

我：“是的。”

哥哥：“那它會遇到之前的小魚嗎？”我：“有可能哦！”

之后，我們又陸續送走了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小魚。與第一次接觸“死亡”時的沮喪和失落不同，兩個小朋友對“死亡”這個話題越來越好奇。他們開始問我各種關于“死亡”的問題。

一天，我看著魚缸里最后一條小魚，感到有些難過，忍不住感嘆道：“可憐的小魚，就剩下你孤孤單單一個了。”兩個小朋友也表達出對小魚的同情和關心。

突然，妹妹語出驚人：“放心吧，小魚！你一定會死的，會和你的朋友在一起的！”

哥哥：“那它們就變成風，在一起了！”

我一方面感嘆我那童話式的“忽悠”居然這么成功，另一方面卻又擔心是不是“忽悠”得過頭了，讓他們對一個嚴肅而沉重的話題失去了敬畏。我想尋求一些“專業”知識的幫助，于是找來了一些關于死亡主題的繪本，如《爺爺變成了幽靈》《爺爺沒有穿西裝》《獾的禮物》《一片樹葉落下來》……這些繪本讓我深受觸動，但是對于3至4歲的孩子來說有一些難懂。

直到有一天，哥哥突然問我：“媽媽，你會死嗎？”

我沿用了之前的思路，回答：“是的，所有人都有死的一天。”

妹妹：“那你就變成小花小草了嗎？”

我：“有可能，到時候我的頭發可能會變成云，我的眼睛，我希望它們變成天上的星星，我的手就變成風，這樣雖然不能再和你們說話，但是我可以看見你們，還能摸摸你們！”

妹妹：“那你變成小花，我天天給你澆水！”

我們笑成了一團。

成人總是習慣想得深遠，而孩子卻是活在當下的。如果孩子覺得死亡會讓他們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那么“死亡”就真的會成為籠罩在他們身上的可怕陰霾。后來，兄妹倆對于“死亡”的好奇逐漸變淡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談起過這個話題。

直到有一次，我們在讀完繪本《遇見你，真好！》后，哥哥說：“這個故事讓我想哭了。”妹妹問：“媽媽，霸王龍去哪里了？”

我說：“它為了救小恐龍，淹死了。”

妹妹再一次問：“媽媽，你也會死嗎？”哥哥也在一旁看著我。我們曾經多次講這個故事，但這卻是他們第一次這么問。

我回答說：“是呀。”

妹妹馬上抱住我的胳膊說：“媽媽，我不要和你分開！”也許是意識到人不可能變成星星、風，又也許是不接受媽媽只能以星星或者風的形式陪伴她，她開始對我撒嬌，隱約有一些不安。

“我也不想和你們分開，我太愛你們了，但是沒有辦法呀！”我把兄妹倆都抱到了腿上，“不過你們放心，那會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妹妹：“多久，100年嗎？”

我：“說不準，不過肯定是你們已經準備好的時候。”

妹妹：“那哥哥會死嗎？”

我：“是的，哥哥會，你也會死的，不過那是更久更久以后的事情了。不過無論什么時候，不管我或者你們變成了什么樣子，我都會永遠永遠愛你們！”

兄妹倆立即向我表示，他們也會永遠永遠愛我。我們擁抱著，蹭蹭彼此的臉頰，隱約的悲傷和不安不見了。

人在生命的不同階段，對世界的認識是不一樣的。孩子對死亡的認識也是如此，從一開始的懵懂好奇，到逐漸能感受到其中的失去和分離。我想我需要做好經常與孩子談論這個話題的準備，當孩子有需要的時候，我們應坦然地和孩子交流，教孩子用愛去化解死亡帶來的悲傷和恐懼。當你和孩子講述死亡的時候，他們不一定能夠理解什么是“仍然活在我們心里”，但卻一定能理解愛與被愛。

我為兄妹倆制作了一本小小的繪本，叫作《一條小魚去世了》。繪本講述了一條小魚在黑暗中漸漸消失不見，它融入了春天的花、夏天的水、秋天的葉和冬天的雪之中……我們時不時會一起翻閱這本繪本，它也許沒有很好地探討“死亡”，但傳遞出了足夠的愛。

與孩子談論死亡，終點是愛，我想，沒有比這更美好的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