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均力敵，也有友誼

杜若

王熙鳳很難有閨中密友。她是強勢的管家奶奶，普通人親近不得，她眼高過頂，一般人她也看不上。說起來，真正與鳳姐建立過親密關系的“閨中密友”，非秦可卿莫屬。

最能表現鳳姐看重可卿，對她一片深情的，便是可卿病中，鳳姐曾為她紅過眼眶，甚至因此懷疑過人生。她在探望過可卿后，有一段內心獨白：“這么個人，這么個年紀，若有個三長兩短，人生有什么趣。”鳳姐其人，不可謂不“剛強”，能讓她心酸落淚的時刻并不多，為他人傷心更是少之又少。若不是真心待可卿，鳳姐不會如此感傷。

可卿對鳳姐也是非常尊重與看重。因為低了鳳姐一輩，可卿對鳳姐的這份尊重格外懇切，也正是因為低了鳳姐一輩，她與鳳姐的交往親密深厚。

原本鳳姐與尤氏是平輩，是妯娌，兩個人的交集更多，可是尤氏性格軟弱，又“沒口齒，沒才干”，鳳姐看不上她的平庸。可卿與婆婆尤氏是如此不同，無論容貌、性格，還是才干、為人行事，都與鳳姐一樣，深得賈母鐘愛。

這樣優秀的人兒，與鳳姐惺惺相惜，太正常了。兩個人的輩分不同，又分屬寧榮二府，也使得二人之間沒有利益之爭。因此在這個基礎上，鳳姐與可卿建立起友誼并非難事。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同盟般的默契。

可卿的兄弟秦鐘的出現，也印證了這一點。那一次，鳳姐帶了寶玉來東府，恰好秦鐘也在。鳳姐見了秦鐘，直說將寶玉“比下去”了，仆人們素知鳳姐與可卿關系親厚，趕快報給平兒備表禮。平兒思忖著二人的親密關系，備了一份頗為豐厚的表禮：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小金錁子。一匹為四丈，尺頭即衣料，鳳姐的身份地位決定了這衣料定然是上好的東西。至于錁子，有金有銀，一個小金錁子的重量大約是七錢，按當時的兌換率換算，價值八九兩白銀，兩個就是不到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銀子是普通莊戶人家一年的開銷，只說秦業送秦鐘進賈家書塾，給先生賈代儒的二十四兩贄見禮，竟是“東拼西湊”來的，就可見鳳姐這份表禮不輕。可是鳳姐猶嫌簡薄，不是鳳姐為人多大方豪奢，而是鳳姐與秦可卿的關系著實親厚。

鳳姐與可卿惺惺相惜。甚至，可卿的葬禮也由鳳姐一手操辦。雖然協理寧國府不排除鳳姐施展自己才華，以此驕人的私心，但是鳳姐在可卿葬禮上滾滾落下的眼淚里，不只是禮數，也有懷念的溫度。

可卿死后，鳳姐更加孤獨。她看不上的不僅僅是尤氏，闔族里的許多妯娌俱不及鳳姐“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可卿的葬禮上，鳳姐鶴立雞群，不把眾人放在眼里，不與她們來往寒暄，只是“揮霍指示，任其所為”。鳳姐的目中無人里，有英雄再難遇敵手的荒涼。那唯一堪與她匹配的，旗鼓相當的女子已經逝去，不復存在。

（銅銅豌豆摘自微信公眾號“少讀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