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我離不開了

親愛的奶奶、爸爸、媽媽：

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寫信，這是一封送給你們的感謝信。原諒我羞于表達，20多年來沒有對你們親口說一聲感謝。今天的我實現了當初要來城市讀書的愿望，雖然離開了你們，卻發現你們時時刻刻圍繞在我的身邊，以一種無形的方式默默地呵護、牽引著遠離故土的我。

食堂的飯菜里，唯獨那份最便宜的、幾乎沒人光顧的水煮白菜最合我的胃口。我吃它不是因為它便宜，而是水煮白菜那甘甜的味道讓我感覺渾身舒服。你們一定記得我小時候多么討厭吃白菜。

當時不知道何為甘苦的我，使得你們費盡心思地去折騰白菜，又是炒又是腌，又是買來各種佐料涼拌，甚至看我多吃了兩個白菜餃子，就天天剁白菜餡包白菜餃子，只為了能讓我多吃點兒白菜。

我真正愛上白菜還是因為在奶奶家的那段寒假生活。那時，院子里的白菜剛剛開始長葉。慢慢地，白菜從薄薄的幾片菜葉，到探出一片葉子，再探出一片葉子。漸漸地，白菜心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寒風刮起，一顆顆白菜緊緊地靠攏在一起，透出陣陣暖意。奶奶說：“白菜不停地穿衣服就是為了在寒風里抱團取暖，百菜里數它最耐寒，也就是它能做咱北方人飯桌上的主角。”

當奶奶小心翼翼地把一顆顆又大又粗的白菜從泥土地里請出來時，那外皮有些皺巴的白菜散發出一絲嫩嫩的甘甜香。奶奶把白菜認認真真地擺到老房子里，蓋上兩層厚厚的棉被，和我念叨著：“白菜是咱北方人冬天的精氣神，得好好護著，不能讓這精氣神給蔫巴嘍！”享受著北方人特殊待遇的大白菜讓我在蒙蒙眬眬中感受到它對北方人的意義。從厚厚的棉被里取出一棵白菜，慢慢剝去表層的干枯菜葉，那個瞬間像打開一部經典。當打開所有的葉片，我眼前一亮。在遠離了泥土許多天之后，在遠離水分許多天之后，那白菜心兒依然是鮮嫩的鵝黃。那種感覺像是看到了春日里樹梢上的一抹新綠，又如遇到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嬌羞、水嫩，那是枯澀的冬日里透露的春的喜悅。恍惚間，那白菜獨有的甘甜又一次縈繞在了我的鼻尖。古人云：“大味必淡。”白菜之味正勝在其淡。

每次咀嚼白菜時，我總能想起那冬日里的白菜帶給北方人的那份精氣神，那份等待、期盼、欣喜，和來自靈魂深處的感恩和思念。感謝你們讓我擁有了這份對白菜的偏愛，讓我在流行重口味的當下仍然能夠享受到這份淡淡的美味。

南方校園的景色真的讓我渾身舒暢，我拍了照片給你們，但你們一直以為我是在別處找的圖片糊弄你們。我恨不得把你們接到這里來，讓你們好好瞧瞧這如畫的美景。這里的小橋流水、花花草草真的如同畫里一般，與北方的景色大為不同，我很享受其中的樂趣。身處其中總能讓我回憶起些什么。

記得高三那年，家里發生了一場大的變故，奶奶和爸爸都住進了醫院，不明事理的我總以學業繁忙為由，竟然沒去探望一次。我知道當時你們傷透了心，不僅要承擔巨大的經濟壓力，還要忍受我的少不更事。

請你們原諒我當時的無知，我那時天真地以為考上好大學才是對你們的報答，卻不曾想過，人生不只有學習，還有孕育著親情、友情、愛情等一切美好事物的生活。那年沒有考上，我無理地提出要去復讀，對你們來說可能是又一次猝不及防吧？爸爸忍不住詢問當初懂事的我怎么會變得如此咄咄逼人，可我仍然以一種“你們懂什么”的眼光對待你們。你們吵了好多個日夜后，拿出家里近一年的收入送我去復讀。

那次你們送我，沒有說太多的話，只說記得每周給家里打一次電話。當時，你們愁苦的面容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么。

到了學校，學業依舊繁忙。每周給你們打的那一次電話，你們從來不問我的學業，總是問我一些生活瑣事，吃了什么，學校的花開了嗎？和朋友出去玩了嗎？我總在想，這些稀松平常的小事有什么好說的，慢慢便反感起來，每次打電話都變成了一種形式。

但有一天，我無意中看到校園里的一支海棠花開了，我心里涌現出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我像抓住了什么似的第一時間告訴你們，那種開心勝過了學習上的進步。電話那頭的你們似乎比我更開心。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雙眼一下明亮了起來，仿佛有一束光照在了我的心間。之后的課余時間，我不再獨自一個人坐在教室刷題，而是和大家相約看花，去散步，去嬉戲打鬧，去尋找人生中另外的景色。

我開始在肅殺的冬日里尋找鳥巢，在芬芳的花叢中挑逗蜜蜂。藍藍的天空，高聳的群山，布滿風沙的黃土高原，在我的視線里擁有了無窮的魅力。我漸漸愛上了那片故土，愛上了那靜靜流淌的汾河水，愛上了田野間的羊群，愛上了一排排整齊的蕎麥花。

那片土地雖是溝溝峁峁、斷崖高聳，卻傳遞給我一種難以言說的震撼。那一年雖然很累，但我卻擁有了從未有過的快樂。枯燥的學習生活中有了美的點綴，讓我在巨大的壓力中支撐到最后一刻。

感謝你們，如今的我來到了這美如仙境的地方，卻仿佛回到了那片讓我重生的故土。感謝你們，又一次讓我活了過來。

今年趕火車來學校，你們總想著讓我在家多呆會兒，別總急著走，趕不上了就讓李大伯開車送我。我說別老麻煩人家，人家想拒絕都不好意思。你們笑著說，不存在的，鄉里鄉親的，哪有不麻煩人的，麻煩得多了反而更親昵！我想到每次回家，你們都讓我先換身舒服的行頭，去拜會拜會左鄰右舍的叔伯嬸娘。每次他們都給我做一大桌子菜，我談我看到的外面的世界，他們聊他們經歷的風土人情。就這么一來一往，看似淡淡的鄉情反而變得意蘊悠長。

我似乎懂得了那些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叔伯嬸娘盼望著我衣錦還鄉，只不過是想在那張不大卻又十分堅韌的鄉情網絡上綴上一朵花罷了。感謝你們，讓我懂得了那有來有往的鄉情。

小時候奶奶總說，要好好念書，去大城市住。如今的我真的來到大城市讀書了，但奶奶每次送我時的眼神，卻總像一根永遠也拉不斷的橡皮筋，極力地推著讓我走遠一點兒，又一再地想把我拉回來。而我，也真的離不開那鋪滿土疙瘩的地方了，真的離不開了……

此致

敬禮

你們的孩兒：小魚兒

2022年3月

（作者系江漢大學法學院行管201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