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的超級“粉絲”

周玉柳

或許真的可以認為“粉絲”（網絡用語，崇拜者、支持者）是一個人成功的標志吧。如果論“粉絲”之多，魏源恐怕比不上劉德華，然而倘若論“粉絲”之級別，劉德華則絕對比不過魏源。魏源的“粉絲”，是有智性的“粉絲”，一般的“粉絲”，不是魏源的“粉絲”;魏源的“粉絲”，是不一般的“粉絲”，是超級“粉絲”。

陶澍：依靠魏源改革漕運和鹽政

陶澍非常信任魏源，其行政上的成功，得益于魏源的幫助。魏源之家與陶澍之家，可以說是世交。陶澍最初上京參加會試時，因為缺乏路費，陶澍父親特別從安化來到隆回金潭，找到魏源的祖父，魏源祖父慷慨解囊相助，陶澍才得以輕松北上。后來，魏源與陶澍成為莫逆之交，陶澍非常信任魏源，“受知至懇以篤”，而且在一些重大的決策、行政上，陶澍也常常依賴魏源辦理。最突出的有兩件事，一件是漕運改革，推行海運;另一件是鹽政改革。清朝的行政，重點是四大塊：漕運、鹽政、河工、兵制。這四個方面，魏源可以稱得上頂級專家。

1825年，魏源編輯的《皇朝經世文編》付梓，第二年，剛擔任江蘇巡撫不久的陶澍就邀請他入幕，負責海運事宜。他沿著江蘇的運河進行調查研究，掌握了第一手詳實的資料，得出海運遠遠優于漕運的結論，甚至指出將節約下來的成本到東南亞購買大米，也比從大運河運輸來得便宜。1826年江蘇漕運改海運，首次成功。其后魏源又極力建議陸建瀛等將這項舉措落實。邵陽劉坤一擔任江西巡撫時，按照魏源的思路，推進漕運改革，獲得成功。

興利除弊是魏源重要的行政思想。除弊只有改革可行。鹽政是清朝重要的財源，也是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大事，清代主要是采取大戶經營制度。這個制度到了道光時期，已經弊多于利，難以維系。于是陶澍在一年里，上了4道奏章，建議改革，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改革措施，于是他再次找來魏源。魏源深入到大運河與兩淮地區調查鹽政的現狀，找到了淮鹽鹽政日敗的根源，提出了票鹽制改革思路，得到陶澍采納。改革之初，人民并不相信，魏源身體力行，自己掏錢、自己賣鹽，百姓才相信淮北鹽政改革舉措的真實性。淮鹽改革，正如錢基博所言“其始終贊助擘劃者，則魏源也”。鹽政改革的成功，也讓天下人明白了“票鹽減價敵私，為正本清源上策”的道理。

曾國藩：反復認真閱讀兩遍《圣武記》

曾國藩，大家都知道，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從前，湖南的讀書人很少有不效法他的，效法他的為人處世之道，效法他的為官辦事之法。曾幾何時，曾文正公也是魏源的“粉絲”。

曾國藩是最喜歡讀書的，幾乎沒有一天不讀書，真的可以說“一日不讀書，日子過得寡淡”，可是在他的日記里明明白白記載，反復認真閱讀了兩遍的書，只有魏源的《圣武記》。一本書讀一遍，是覺得這本書值得讀;一本書讀兩遍，是因為這本書對讀書的人有幫助。有什么幫助？曾國藩招募湘軍、訓練湘軍、管理湘軍的方式方法部分來自該書;曾國藩重視軍政人才招募、培養，甚至選派留學生出國學習，也受到該書“夫財用不足，國非貧，人才不競之謂貧”與“虩然以軍令敕天下之人心，皇然以軍食延天下之人才。人才進則軍政修，人心肅則國威肅”的影響。縱觀曾國藩用人興事，與他反復閱讀《圣武記》不無關系。他的幕府聚集當時天下絕大部分英才，何嘗不是“以軍食延之”！

19世紀60年代，清朝興起的洋務運動，代表人物主要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張之洞等，他們所舉辦的洋務大體有制造輪船和槍炮、創辦海軍、仿效西方軍隊訓練法訓練軍隊、改革教育體制、開辦近代工業與民營企業等，其創見之論，均在20年前魏源《海國圖志》中。

《海國圖志》傳到日本之后，在島國產生了巨大的反響，一批有先見的日本人成為魏源最忠實的“粉絲”，切實按照魏源提出的治國主張推進日本的改革，史稱“明治維新”。成功將日本從落后、愚昧的封建制國家轉化為近代資本主義國家，并一躍成為亞洲強國。

左宗棠：積極實踐“興一利不如除一弊”思想

左宗棠是魏源最忠實的“粉絲”無疑。左宗棠喜歡讀書，但是不喜歡思想被束縛，他喜歡讀自己喜歡讀的書。18歲的時候，他在賀長齡家里第一次接觸到賀長齡掛名、魏源擔綱主編的《皇朝經世文編》，這本書是魏源經世致用思想形成的標志。左宗棠讀到這本書，就被書的內容吸引住了，從此下了一番功夫研讀該書。

魏源的《圣武記》《海國圖志》編著出版后，再一次震撼了左宗棠。1845年，他集中時間與精力閱讀《圣武記》，給予高度評價：“默翁《圣武記》，序次有法，于地道、兵形，校若列眉，誠著作才也。”又說該書后四卷，“其談掌故，令人聽之忘倦”。對于《海國圖志》一書，左宗棠視為奇偉之書。左宗棠讀魏源的書，贊嘆魏源的書，是次要的，主要是深受其影響。在自己掌權后，切切實實推行魏源的治理思想與實踐其治國方略，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魏源曾主張在廣東虎門沙角、大角修建造船廠、火器局，主張從法蘭西、美利堅請兩個領導者，各帶一支西洋科技人員，來制造輪船、槍炮，教導行船演炮，中國人跟著學習。左宗棠擔任閩浙總督后，一件最具有開創意義的事情，就是創辦福州船政局，按照魏源的這一思路造船與培養人才。

作為魏源忠實的“粉絲”，左宗棠另一大手筆是力主設置新疆行省，并且成功。在談到新疆設置行省問題上，左宗棠“益嘆魏子所見之偉為不可及”。錢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學風·魏源》中指出：“左宗棠用其（指魏源）言以我疆我理，改建行省。”在晚清的政治角逐之中，有人一度曾經建議放棄新疆。如果沒有魏源立言在前，左宗棠不可能那么理直氣壯捍衛新疆的完整與力主設省。所以當我們后人在贊美左宗棠這一偉大功勛之時，切不可忽視篳路藍縷者的思想之功。

在行政思想上，左宗棠也深受魏源思想光輝的影響。行政領導總是以出新思想、新想法為己任，然而魏源則不然，他認為“天下無興利之法，除其弊則利興矣”。以除弊為興利之法的確是獨到的行政之法，左宗棠非常認可，并且將魏源的這一思想翻版為“興一利不如除一弊”。他在浙江的鹽政改革、兵制改革與西北的茶政改革，就是這種主張的實踐，并且取得很好的效果。

梁啟超：維新變法的改革根源在于魏源思想

中日甲午戰爭將洋務運動的主要成果毀于一旦，大清帝國一日敗于一日，就像一艘破敗不堪的航船，行走于狂風巨浪中，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傾覆。此時正是《海國圖志》出版50年之際，一批新的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登上清廷的政治舞臺，掀起了一場維新運動。魏源做夢也沒有想到，維新運動的干將們，如康有為、梁啟超等成為他的“粉絲”。

魏源在《海國圖志》中詳細介紹了美國民主制度、選舉制度、議會制度，為維新運動在政治上推行君主立憲制提供了理論基礎。在具體的改革上，譬如建立學校、推行教育改革、改革兵制，推行西式練兵等等，都是魏源曾經大力倡導的。梁啟超在總結改革時，懇切地認為，推其根源，還在于魏源的影響。

當代知音：從根本上找到治理長江水患的辦法

魏源對黃河、長江流域水患的研究極為全面與深透，尤其是對兩湖地區不斷填湖造田、圍湖建垸深表擔憂：“下游之江面湖面日狹一日，而上游之沙漲日甚一日，夏漲安得不怒？堤垸安得不破？”針對這種狀況，魏源提出的改革舉措，就是“除其奪水為利之人而已”，意思是要退垸還湖，退垸還湖就是“除其奪水為利之人”，從根本上找到了治理長江水患的辦法。

這是一項憂思深刻而且立足長遠的大計方略，實施需要超凡膽識與定力。很長時間里，不僅沒有得到知音，而且兩湖地區圍湖造田、造垸的趨勢越來越嚴重，洞庭湖由全國第一大淡水湖變成第二，面積劇減二分之一。所幸的是魏源去世150年以后，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魏源真正的知音才出現。這一時期，國家大面積實施退垸還湖、退田還湖戰略，數年時間里，洞庭湖湖面擴大了近800平方公里，江漢地區的湖面也在不斷增大。

魏源的“粉絲”，不僅在古代眾多，而且在現在也不少。相信在未來，仍然會有很多超級“粉絲”和隔代知音。

插圖/陳自罡?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