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筑史上,美第奇家族通過思想啟蒙、技術支持、審美引導,促成了一批文藝復興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建筑及風格的產生,起到了正向的積極作用;但家族后代的不善治轄使其在維持家族影響力的同時動搖了社會基礎,加速了文藝復興建筑的衰亡及新建筑風格的衍變,在不同階段直接與間接地影響了主流建筑歷史的進程。美第奇家族在歐洲文藝復興藝術史上的影響是得到普遍認可的,但在建筑史上的影響卻缺少針對性的研究與評價。
一、家族的敢為人先與文藝復興的思想奠基
(一)傳遞春訓、突破禁制
佛羅倫薩花之圣母大教堂教堂的穹頂被公認為“文藝復興的春訓”。教堂的平面沿用了天主教拉丁十字,但上蓋集中式穹頂,穹頂在當時是指“異教徒”,是“正統”天主教所不能容忍的。穹頂于1434年完成,是布魯內萊斯基留學羅馬又走訪東方后設計的,其發展了羅馬遺失的拱券技術、哥特的骨架結構、伊斯蘭的疊澀、創新的腳手架施工技術等。在宗教指引人的行為的時代,使用“異教”與敵國的技術與形象來塑造自己城市的象征是突破了思想上的禁錮、是“以人來榮耀神”的人本位思想的引導。美第奇家族此時具備了參與城市決策的資格并享有話語權,所以包容并支持了“瘋子”布魯內萊斯基的行為,派人到羅馬及東方搜集大量古籍為其提供設計參考資料、資助教堂建設。
喬凡尼、柯西莫和洛倫佐三代家族領袖對內(即佛羅倫薩)建立僭主統治,順應民意,市民生活穩定富足;對外投資建立強大而先進的海上艦隊,以保證佛羅倫薩貿易環境的穩定。利奧十世、克雷芒七世又利用教皇身份的影響,將統治推向了意大利的核心文化區,最終柯西莫一世建立了托斯卡納大公國。
美第奇家族促成佛羅倫薩成為歐洲最先進的核心文化區。美第奇家族對佛羅倫薩的統治伴隨著經濟的增長、周邊貿易環境的改善、市民文化的繁榮,從政治環境、軍事實力、價值引導、文化啟蒙等多維度為地區的發展鋪平道路。在此過程中,美第奇家族敢為人先、突破禁制,將新建筑也迅速推人人們的視野,提前開啟了建筑史的新階段。
(二)興文重藝、重現光輝
美第奇家族對藝術的重視涵蓋了建筑范疇。柯西莫于1439年說服歐金尼烏斯四世將教皇大會地址改在佛羅倫薩。會議之后,繼承了古羅馬文化的東方學者們留在佛羅倫薩。這是一次歷史性的文化大滲透。學者的演講、特別是普勒托的言論,引起了柯西莫對柏拉圖學說的興趣,繼而柯西莫雇用了大量希臘文化學者做秘書,并成立了柏拉圖學院。該思想在洛倫佐身上得到了延續。柏拉圖學院為歐洲文藝復興奠定了思想基礎,也同樣挑戰了上層思維意識的建筑審美與象征性上的傳統意義。在新柏拉圖價值觀下,美第奇家族主導建造了大量諸如育嬰院這樣的“人本位”建筑,是柏拉圖思想在建筑領域的實踐。
美第奇家族的藏書起到了為民眾啟智的作用,也為建筑的發展提供了諸多支持。1437年柯西莫收到尼科洛·尼科利的遺產——八百多冊藏書,而后開啟了家族藏書之路。洛倫佐派助手在各地不停尋找書籍,并雇傭大量抄寫員抄寫書籍,使開放藏書室的藏書達一萬冊,其中包括大量與建筑相關的書籍及建造記錄。這些努力極大地改善了市民蒙昧的狀態,文化與藝術得到了普及性的推廣。
搜集和開放書籍使布魯內萊斯基直接受益。布魯內萊斯基在柯西莫的支持下去往羅馬留學考察兩年,重拾眾多羅馬建筑技藝,加上喬凡尼及柯西莫為其專門搜集的古籍,直接促成了他設計的花之圣母大教堂穹頂。美第奇家族所宣揚的包容精神對布魯內萊斯基影響最為深刻。在以宗教約束指導日常行為的年代,布魯內萊斯基能夠以審慎的眼光科學地研究建筑、敢于博采眾長突破禁制,得益于美第奇家族在其治轄地區開啟了寬容的學術之風。
二、家族的審美傾向與文藝復興的建風立格
(一)救贖之路、銘記之法
美第奇家族捐建建筑的行為在當時是普遍的。原因之一是圣經里將“銀行高利貸”的不勞而獲行為重新解釋為“有錢人施舍給窮人的話就能得救”,指明了救贖的方法。美第奇家族銀行遍布歐洲,巨額收入使家族成員內心充滿罪惡感,于是熱衷于捐建建筑。從柯西莫經常與多明我會修道院院長安東尼奧·皮耶羅齊討論銀行家如何贖罪的問題即可看出贖罪觀對其行為影響之深。“從1434年到1471年,美第奇家族為慈善事業、公共建筑和捐稅所付出的不下663755佛羅林金幣。”[1]美第奇家族通過捐建建筑影響了城市面貌。捐建過程中,柯西莫在加入自己的想法、修建重要建筑物之前先征求洛倫佐的意見在當時已成慣例。以上說明捐建的建筑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美第奇家族的審美傾向。大量捐建的另一原因是美第奇家族希望在佛羅倫薩留下家族痕跡。喬凡尼認為一座城市的榮耀以及個人聲譽,都需通過對公共建筑的資助和修繕來實現。柯西莫說“也許過不了五十年,我的家族就會被驅逐,但是我修建的建筑卻能屹立不倒。”美第奇家族的最后一位直系血脈安娜·瑪麗亞·路易薩·德·美第奇去世時提出家族財富要永遠留在佛羅倫薩供全世界欣賞。可見美第奇家族對佛羅倫薩的執念,希望家族印記永遠留存在這里、永遠被銘記。
這樣的救贖之路、銘記之法使帶有美第奇家族審美的建筑遍布佛羅倫薩,開啟新風,這些建筑恰巧反映了文藝復興早期建筑的共同特征。
(二)審慎節制、古典重拾
布魯內萊斯基是文藝復興早期的建筑大師,亦是美第奇家族所支持的建筑師,他設計的巴齊禮拜堂的立面有多個基本型對比、虛實對比,又通過數量關系協調成集中式建筑。育嬰院檐口簡潔輕薄、上實下虛,連續穹頂組成的券廊輕巧舒朗。美第奇府邸屏風式外觀下部、毛躁上部砌筑細致、不加雕刻,形象粗放簡約、比例協調。美第奇府邸展示出來的審美傾向是新穎獨特的,而非富麗堂皇,被稱為“佛羅倫薩有了第一座融合了意大利早期哥特風格的精妙和古典品味的沉穩的精美的建筑”。美第奇家族府邸選擇這樣的風格是本著節制、審慎、堅韌的價值取向,這樣的建筑可以避免授人以柄,但同時能與功能需求、家族地位相稱,這樣的創新形象是最好的選擇。
美第奇家族捐建或自住的建筑均是建筑史上文藝復興早期的代表建筑,體現了新的建筑審美,即恢復了希臘時期的數的協調之美的觀點,但建筑結構又不拘泥于固定形式,擺脫了中世紀靈活松散的豎向構圖手法,追求整體環境下的協調統一、清新怡人、避免威壓,富有人文品格。家族審慎節制的審美傾向,通過影響建筑師而確立了文藝復興早期的建筑風格。
(三)藝術匯聚、新風之師
巴洛克風格興起于羅馬,后世應用甚廣、生命力旺盛,而該風格一是形式上受米開朗基羅啟迪,二是審美傾向的奠定源于利奧十世的引導,其中原因有跡可循。
洛倫佐邀請米開朗基羅到洛倫佐宮殿并悉心栽培,使他受到當代最具有創造力的藝術家及哲學家的思想的引導,包括新柏拉圖主義創始人斐奇諾。他提倡“人是神在世間的代表,人要表現人具有的神性來榮耀神”,肯定了人文主義。米開朗基羅作為斐奇諾的學生放棄了寫實手法,轉而表達人的靈魂以代替神的形象,即是完成了傳播人文思想的過程。
十七世紀教會的反宗教改革希望以新的建筑風格來剝奪改革者的思考力,巴洛克風格應運而生。該風格打破了對維特魯威的盲目崇拜、文藝復興晚期的教條規定,但又恰恰符合了教會炫富與追求神秘的需求,因而被廣為運用。而給予該風格創作靈感的是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勞倫齊阿納圖書館,其力量感與想象力與巴洛克風格追求的目標是一致的。波洛米尼稱巴洛克風格“只效法三位大師,自然、古代和米開朗基羅”。米開朗基羅在美第奇家族打造的藝術殿堂遇到了斐奇諾,并用作品踐行了他的思想,為下一個時代的巴洛克建筑風格提供了建筑形象藍本。
(四)上行下效、奢靡為序
巴洛克風格由反改革的耶穌教會興起,但奢靡之風早有先河。“他購置了大量房產土地,這些建筑質量之穩固精良、豪華氣派不像是私人所有,倒像是國王所有”是描述洛倫佐宮的奢華,此時的美第奇家族已拋棄了早期柯西莫審慎節制的做法,但對建筑的熱情有增無減。在這樣奢靡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利奧十世與克雷芒七世,形成了慣奢重權的價值觀。利奧十世稱: “既然上帝讓我成為教皇,那我們就好好享受吧!”他的花費主要集中在城市建設、圖書館擴建、資助藝術家、贊助學校與私人生活上,他主持建設的項目融人了個人奢靡夸張的藝術主張。主教們為博得教皇歡心而刻意模仿,上層社會的審美傾向轉向奇巧華麗。利奧十世去世后,其堂弟克雷芒七世之奢靡一如既往。
利奧十世與克雷芒七世奢靡的生活、大量的城市建設,以及努力控制藝術創作傾向,導致上行下效,奢靡浮夸作風從生活領域到建筑藝術領域對意大利產生持續而全面的影響,并在審美傾向上已達成了共識。當統治階級產生建筑創新需求時,米開朗基羅的創作雖然在價值取向上與奢靡并無關聯,但在視覺表達層面上,作品的動態與力量感恰好符合審美客體的觀點。兩任教皇對意識形態進行引導、米開朗基羅在創作形式上進行示范,巴洛克風格的產生水到渠成。
三、家族的不善治轄與文藝復興的戛然而止
(一)維護榮耀、復興之末
利奧十世一心想恢復家族對意大利的控制、恢復家族的榮耀,并立志將羅馬建設成世界天主教的中心,但這時其維護宗教正統的思想與美第奇家族建設花之圣母大教堂穹頂時的創新意識截然相反。利奧十世建設圣彼得大教堂不計成本,僅上任三年便將教廷幾代教皇積攢的錢財揮霍一空。為填補虧空,利奧十世出售教會職位并廣發贖罪券,這些做法激怒了市民,最終成為宗教改革的導火索,引發新教與天主教數百年的斗爭,近代西方文明史上發生的重大事件大多可追溯于此。此后教堂的建設在戰爭中停頓,后由米開朗基羅主持建造集中式形制,之后在耶穌會壓力下瑪丹納拆除建筑正立面而增加三跨巴西利卡大廳,教堂的整體性破壞標志著文藝復興在建筑史上的結束。
利奧十世參與主持了文藝復興最后一座代表性建筑的建設,但其統治已埋下了社會動蕩的禍源。他通過主持建造圣彼得大教堂誘發了廣泛而深刻的社會變革,將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迅速推向尾聲,亦終結了文藝復興建筑史。
(二)戰爭之殤、榮城廢都
教會中心遷回羅馬城使羅馬成為文藝復興鼎盛時期的中心城市,但兩任教皇搖擺不定的結盟觸怒了查理五世。由神圣羅馬帝國、西班牙、路德派組成的同盟共同討伐教皇,隊伍在失控后洗劫了羅馬,難民躲人圣天使堡被圍困月余,羅馬頃刻間成為廢墟。文藝復興迅速在意大利迎來尾聲。
1529年,羅馬大劫之后克雷芒七世與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簽署協議承認查理在意大利的地位,同時查理派兵協助克雷芒七世奪回佛羅倫薩控制權。奪權戰爭中佛羅倫薩被圍困十個月之久,被收復時的佛羅倫薩已是餓殍遍地,喪失了人文氣息,從此走向衰亡。
筆者認為,早期喬凡尼、柯西莫為市民進行思想啟蒙是對文藝復興起正向推動作用的,因此其治下誕生了文藝復興早期的中心城市,并產生了大量符合人文價值觀的新建筑。文藝復興盛期,利奧十世對中心城市羅馬的建設是以透支財富、權利壓制為代價,而克雷芒七世及之后的統治者則用城市利益置換家族利益,歷史出現了短暫的倒退。美第奇家族親手建立起文藝復興的中心城市,又親手將其推向滅亡,文藝復興的建筑隨著時代顯現出了人性的光輝,但很快失去了光澤。
四、結語
美第奇家族對文藝復興藝術有里程碑式的影響,其對建筑史的影響應與其對藝術史的影響同等對待。喬凡尼、柯西莫為文藝復興建筑開辟道路、掃清障礙,提供技術支持,確立文藝復興建筑風格,使其治下的佛羅倫薩躍升為文藝復興中心。洛倫佐建設藝術殿堂并開啟奢華之風,利奧十世與克雷芒七世借用權利延續奢靡作風,兩代人為巴洛克建筑風格確立審美基礎。兩位教皇因不善治轄將羅馬建成文藝復興中心城市后又親手將其推向滅亡。文藝復興重要的建筑風格的形成都有美第奇家族的影子。美第奇家族站在地理文化格局的三大文化交融地帶,其開拓者身份的實現具有必然性,但家族的主觀能動性起到最終的決定作用,政權、家族信念、審美傾向是美第奇家族能夠達到如此影響力的三大要素。以家族之力帶動整個時代的發展,在歷史上是極其罕見的。
研究美第奇家族對文藝復興建筑史的影響,是還原文藝復興歷史的重要內容,是在生產力發展整體論調中思考個人作用對社會進步的影響的重要切人點,對當代建筑設計創作中建筑如何結合時代性也有著重要的啟發作用。
基金項目:廣東省在線開放課程項目外國建筑史(19世紀末葉以前)在線開放課程,項目編號:6IJY202802。
[作者簡介]劉楠,女,滿族,河北承德人,廣州城市理工學院講師,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外國建筑史、建筑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