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下墜

柳思潼的上半身懸空在外，重力已經接過了推力的接力棒，準備完成剩下的賽程。在慢鏡頭動作中，柳思潼能看到沙頌藝在明顯的吃驚后，臉上閃過一道猶豫不決的神情，她的手臂向前伸出，但在半道上就收了回去;另一邊，段佳蓉的臉上混雜著震驚和慌亂的表情，她向前半步想要抓住柳思潼，但是已經太遲了;剩下的何雯麗等人，她們的臉上全都掛著半是驚訝半是冷漠的面具，她們呈扇形圍繞在柳思潼、段佳蓉和沙頌藝的身后，像陪審團一樣目睹著柳思潼從三樓的走廊直接摔到一樓的地面上。

痛苦是在瞬間閃過的念頭，緊接著柳思潼就被漫無邊際的無所適從感所淹沒。

柳思潼的頭顱朝著斜上方擺放著，她能看到兩條平行的樓梯和在上面手忙腳亂地跑動著的人們;她能聽到附近嘈雜的聲音，質問和呵斥;她能聞到自己“血液”的味道，那是一種淡淡的像膠水一樣的化學物品的味道。

除了這些之外，柳思潼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軀體。就像一個積木人偶被從高處丟下來摔得四分五裂，人偶的每個部件之間都相互脫節，散落在不同的地方。部件之間無法聯系，更無法感知。

忽然之間，柳思潼明白了，那一天在研究所里她所感受到的正是這樣的感覺：軀體被拆開，四肢被切斷了與中樞處理器的聯系。柳思潼的視野劇烈地抖動了幾下，不知從何處泄露出來的電流損壞了她的部分視覺模組，她右半邊的視野徹底消失了，不是回到黑暗，而是回到什么都不存在的虛無狀態。

柳思潼緊貼著地面的那一側耳朵察覺到了通過固體傳播過來的腳步，那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所以來者一定是衛教練了。

“可憐的家伙。”衛教練得腳步停在她的腦后，卻都沒有費心蹲下來檢查她的狀態，而是高高在上地吩咐道：“注射鎮定劑。”

一雙手從后面拖住了柳思潼的腦袋，她沒有辦法看到那是誰，只能感覺到一根尖刺扎進了她的脖子，霎那間，熟悉的沉睡感像潮汐一樣一波一波地向她襲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的一瞬間，柳思潼非常擔心段佳蓉會把她已經得知自己是仿生人的事情告訴衛教練和熵形研究所的人。如果他們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很有可能今天就會把她停機。

“你會面臨很大的風險，但沒有哪一個后果是比你什么都不做的結果更可怕的。”李孝沅的聲音在柳思潼的記憶中回蕩。

“我不確定對我來說被停機是不是最可怕的結果。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有時候活著受折磨比死了更痛苦。”

“對我們來說是這樣的，但對你來說，徹底的死亡是不存在的。你只會被停機，然后被洗掉這一次的記憶，從頭再來一遍，一遍又一遍地……”

“你是說……這已經是我的第二次了嗎？”

“是第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