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潼感到冷,特別是整個頭顱,相當冰涼,仿佛她的頭已經脫離了她的身軀。平時檢查的時候,柳思潼也會有這種身體一點點涼掉、一點點死去的感覺,她被告知那主要是因為在血液被抽離出她的身體的過程中,她會喪失掉一些體溫,但是沒有哪一次比得上現在這樣。她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樣,又像是真正的失血過多。
血……
柳思潼的眼前是一片暗紅,她能感覺到自己腹部的脈搏在狂熱的跳動著,不知停歇地向外泵送大量的鮮血,寒氣順著與她柏油馬路相接的右半側身體向上侵蝕。她好冷,強烈的痛苦被睡意淹沒。只要睡著,她就不會痛也不會冷了……
柳思潼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睛,視線白茫茫一片,那是研究所的天花板。
她轉動眼珠,視線向其他地方移動,看到的仍然是純然的白色:白色的儀器,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外套,白色的手套,白色的燈光……
“瞳孔……反應正常……不理想。”她聽見有人這樣說。
房間里的另一個聲音下令道:“繼續注射鎮定劑。”
柳思潼頸側的皮膚感覺到一個非常小的壓力點,緊接著她再次睡了過去。
重新醒過來的時候,柳思潼想要扭動頭部和抬起手臂,但是卻沒有辦法喚起自己對身體的控制。
“有……有人嗎?”她微弱地發出信號。
一雙手開始擺弄柳思潼的頭部和脖子,接著一張熟悉的臉貼到了柳思潼的視網膜上。
柳思潼的視線遲緩地聚焦,對上覃醫生因為皺眉而顯得冷漠異常的臉。
“啊,啟動了。”他說。
又有幾個白色的影子靠近柳思潼,柳思潼的手臂和大腿貼近軀干的地方震動了幾下,然后她慢慢地又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了。
柳思潼彎曲自己的手指,慢慢地適應仿佛掉線許久、剛剛才重新接上的肢體。
“我……是怎么了?”她吃力地說。
“新的鎮定劑的副作用有些太強了,你昏迷過去了一會兒,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覃醫生解釋道。
柳思潼確實能夠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強壯起來,那種朦朧的隔絕感也在快速消失,她的視線和口齒很快變得清晰,她問:“過去多久了?現在是什么時候?”
“沒多久,現在才下午三點多。”
那就是說,刨除掉例行檢查的時間,她至少已經昏迷了三個小時了?
柳思潼舔舔嘴唇,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覃醫生會錯了她的意思,還以為她在擔心視頻通話的事情,他輕松地說:“別擔心,你父母今天還有空。等下我讓人把通訊設備拿出來,你就躺在床上跟他們說話吧。”
柳思潼想象了一下自己躺在床上跟視頻中同樣躺在床上的父母聊天的情景,因為感到滑稽笑了起來,“我覺得我沒有那么虛弱。還是跟之前一樣,我坐在桌子前面跟他們說話就好了吧?”
覃醫生并不很關心地說:“可以啊。我還有事要跟張博士匯報,就先走了。你事情做完就讓司機送你回去吧。”
柳思潼擺擺手跟覃醫生道別,因為等下不用跟張博士再見面而松了口氣。
柳思潼從床上爬起來,到書桌前坐著。工作人員從外面搬了顯示屏和主機等設備進來,幫柳思潼調好頻道和攝像頭,在柳思潼的要求下離開了她的房間。
記憶中熟悉又陌生的那兩張臉在屏幕上清晰地顯示出來,這給了柳思潼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貪婪地看著父母的臉,研究他們眼角是否又多了幾道皺紋,臉頰是否有些許凹陷,眼睛里面流露的是哀愁還是欣慰的神情。
柳思潼越是探究父母的眼神,就越是覺得里面好像有些別的東西,也許是機器的轉播讓他們人性的眼睛也染上了機械的色彩,因而顯得刻意和程序化。
柳思潼按照慣例跟父母分享自己最近的表現,她聽著他們贊揚和關心的話語,臉上習慣性的帶著笑容,余光卻開始研究視頻里展現出來的其他東西。
她的父母都躺在床上,這是因為他們在那場事故中都被飛起來的碎片打中了脊椎而導致癱瘓。但是這么久了,他們也該出院了,為什么還是躺在一張不像是自己家里的床上面?還是說他們其實一直都住在療養院?可是,柳思潼記得自己父母之前也只是普通的白領,他們的補貼和養老金真的能夠支持他們住這么久的療養院嗎?
“潼潼,你好像有些走神,是發生了什么事嗎?”柳思潼的母親問道,眼角因為擔憂而皺起,流露出關愛的余暉。
柳思潼的父親聽見這話,不自然地拱起肩膀,他扭過頭去看他的妻子,茫然地不知道該說什么。母親在父親的注視下也顯得心虛起來,沒等柳思潼回答,她就訕笑著說:“是訓練太累了吧,不要給自己那么大的壓力啊。”
柳思潼看著屏幕,懷疑自己的臉在他們看來是不是也同樣茫然而心虛。
她該怎么回答?她快要被反對的聲音逼瘋了,她被人當面說自己已經死了,她今天在研究所里差點就出事了,她懷疑自己的父母背著她隱瞞了些什么……
沒有任何一個選擇是可以被放到陽光下來討論的,所以柳思潼只是瞇起了眼睛,拉開嘴角,用這個動作來模擬真實的笑容,她說:“沒什么,就是太久沒見到你們了。”
視頻內外的三個人全都松了口氣,他們有來有往地互相關心了幾句后,圓滿結束了這次的通話。
屏幕暗了下去,柳思潼自己的臉出現在了顯示屏上。她沉默地端詳著自己,直到工作人員進來告訴她司機已經到門口了,她可以回訓練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