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賽后

在所有的泳姿里，柳思潼最不擅長的就是仰泳。在仰泳的時候，她不可避免地會浮出水面，注意到泳池看著她的人們。

透過泛起的水花，觀眾們的臉歪曲變形，顯得超現實。他們的目光總是空洞的，被水波消弭了任何的情緒波動，這一張張臉、一雙雙眼睛看著柳思潼，好似是在欣賞一件機械裝置一樣。

七分多鐘后，公開的折磨結束了。

柳思潼在八百米混合泳接力中的表現只能說是平庸，她所在的隊伍獲得的勝利跟她毫無干系。柳思潼置身于自己名義上的隊友中間，四肢僵硬，肌膚深處沒有任何感覺，唯有浮于表面的皮膚上擦傷般的刺痛。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木頭，漂流在冰涼刺骨的湍流中，屢屢撞擊在遍布四處的巖石上，無法控制自己的方向，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擺脫這種狀態。

柳思潼只能盡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保持心緒平穩。

衛教練發表完講話就通知大家今天可以擁有半天的假期，柳思潼在一旁等著其他人都陸續離開，然后才接近衛教練，問道：“視頻電話的事……”

衛教練搖了搖頭，簡短地說：“今天不行。”

“好吧……“柳思潼一聽到衛教練這么說，心中頓時充滿失望。她預計這也是她先前在那么多記者面前暈倒的后果之一，因此也沒有提出什么異議，只是嘆息了一聲。

衛教練安慰性地拍了拍柳思潼的肩膀，“別想那么多了，快回去休息吧。你今天的成績很不錯，繼續保持。”

段佳蓉說的那些話在柳思潼的心底滋生不安穩的情緒，可能是看出了柳思潼的不安，衛教練隱約是笑了，“那些賭氣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柳思潼咬著口腔內側。衛教練對隊內沖突的態度總是不痛不癢的，好像她們都只是年輕不懂事，過一段時間就好了。但實際上游泳隊其他成員對柳思潼的敵意已經上升到了很難用嫉妒或是競爭心理來解釋的程度，而且她們一直在暗示柳思潼根本沒有機會參加天幕聯合運動會，萬一……萬一她們有人知道什么內部消息呢？

衛教練的話打斷了柳思潼的思緒：“你最近壓力也比較大，趁著放半天假，也別待在基地里了，不如出去透透氣吧，爬個山也好。”

柳思潼自己也不想再待在訓練基地里，出門走走雖然遠比不上跟家人聊天，但也算是聊勝于無。她對教練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衛教練笑里帶著審視地問她：“現在出發嗎？準備好了之后到門口就行，我叫人在門口等你。”

柳思潼只感到自己身上剛提起來的一點力氣又在緩慢地流失，有時候她真覺得自己就是個囚犯。她能理解這在某種程度上對她來說是一種保護，畢竟她現在的情況就像是一只落入鼠群的兔子，與眾不同就是與眾不同，別人對她的偏見是無法消除的，人們的反對情緒一時也很難化解。柳思潼可以嘗試著對抗這些看法，但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完全擺脫它們，她只能咬牙堅持。

但無論如何，出個門都要被監視的感覺還是讓人很沮喪。好在過了這么久，柳思潼已經知道該怎么應對這件事情了。

在寢室里換好運動服后，柳思潼戴上口罩、鴨舌帽和定位手環，準備下樓出門。在二樓走廊上，她又遇到了段佳蓉幾個人，她們開心地笑著，說著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內部笑話，柳思潼壓低帽檐從她們身邊走過，沒人問她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