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一棵樹（組詩）

窗前的枇杷樹

積攢已久的糖，長途跋涉

金燦燦的碩果爬滿窗前

初夏的陽光，突然增加了重量

最甜的部位，在青枝頂端

安放著昨日的酸楚

忘記出生，沖出葉子的重圍

高處的風餐露宿，跟著更多電閃雷鳴

歲月遼闊，粒粒燈盞準備著歸宿

不斷向前，不斷突破困境與負載

沒有什么能阻擋一顆枇杷

由花到果，由澀變甜

村頭古楓

佇立村頭，枝丫掛滿紅布條

桃花一樣開著

我們的影子，疊著深處葉脈

陽光里愉快徜徉

此刻，順著明暗不一的光陰

你藏下的青春，和觸及的空寂

在那些磕長頭的人內心

光芒萬丈

時節有序，雨雪不停擦拭

準時綻放澄凈的翠綠

池塘邊的柳樹

從池塘爬上岸

如釋重負地挺直身子

努力把每一滴雨水擠出身體

寒風中，陽光如瓷器

溫暖光禿的枝干

淤泥池水般隱入柳樹根部

野鴨在池塘之外，藏匿溫暖

嘗試探訪縷縷嫩綠，如何由小到大

溫柔又蓬勃地散發

窗外的一棵黃桷樹

窗外的黃桷樹

像一件高高晾著的衣衫

曠野里，拖著它寂寞的影子

稀疏的Y枝上

麻雀吵鬧著 ，正在筑巢

伸直的手臂，像要托破碎的云片

捎去并不破碎的盼望

盼望什么呢？我不知道

它不斷延伸的歲月

把孤獨者并不孤獨的宣告

寫在天空

棗樹

童年倒掛墻角

一棵棗樹，隱匿低處

信賴山村和田野

春風伸出新枝

舉著鳥窩、雨露，迷途的月芽

蜜蜂和蝴蝶趕來的日子

小心地，與陽光互換香甜

麥子黃時，我們圍攏小臉

高處的果實，不時俯身

映紅舌尖閃過的春天

又見杉樹

又見到杉樹，它的刺和

媽媽年輕時發怒的樣子

我曾向鄰居的青橘和同桌的藏書

伸出過緊張的手

——杉樹條抽在我身上

我跪著，一言不發

媽媽的眼淚染紅我的衣服

看上去，更像在抽打她自己

風吹過，一樹杉條發出聲響

像在談論

風如何搬空它們的身體，以及

那雙多次折下杉條的手

兩棵相鄰的樹

兩棵小樹，一面草坡

月亮升起來，披在身上

樹葉轉動清風，依舊安靜

再往深處

它們擁在一起，暖和著對方

根系不斷奔跑

就這樣，平凡的日子里

夜深人靜時，內心一次次燃起

點點奇異的星光

一棵樹的無奈

山頂上的樹，寥寥無幾

目光相遇，它們似乎又矮下去一些

宛若這樣可以逃脫命運的砍伐

幾只山雀遠遠凝望。它懷念——

田地與山頭間來回穿梭

它們認識手持刀斧的人。卻不知

城里拔地而起的大廈，早已高過

泥土的深度

山頭震顏，陽光轟然倒塌

無數白花花的大雪砸著腦袋

面對拆去骨頭的空山

我們如落葉飄過，側身讓道

一棵樹的回音

原本站在伸手可及的路旁

這是樹的意義，也是泥土的

它們共同托起一座山的從容不迫

每一株都要橫穿過去

成排的樹木，面對鐵齒銅牙，認下

活著，就是漏洞百出

打磨出的木板，穿過車床的縫隙

完成進城的夢想

用自己的光芒，環繞一座建筑

沿著木板光滑的表面，

像撫摸自己的骨頭

四十多年，我用一枚滑絲的螺釘

把自己擰緊在城里

小區里的空地，是我四季的盲區

我常用鋸齒般的目光

審視春綠秋紅的光景

周志啟，八零后，湖北蘄春人，教師， 《蘄春作家》執行主編。有作品見于《詩歌月刊》《詩選刊》《詩林》《綠風》《散文詩》《散文詩世界》《奔流》《延河》《青海湖》等。著有個人作品集《青春有約》，詩歌合集《與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