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綠茵，無盡思念（外一篇）

多少次質問自己，為什么不能像別人一樣，沉吟在秋風里，奔跑在原野上，站在蘆葦里思考，坐在荷塘邊自足，專寫讓人寧靜、欣悅的散文。任每天穿梭在縱橫公路，辜負無數綠樹青茵，任疲倦后的休憩，園林多么幽美，花草多么靜美，水橋多么和諧，都不能填滿心中的寂寞。沒有某個故人只言片語的訊息，沒有那種糾纏不休的思念，便覺得靈魂有個缺口，無法淡定地安居于紙外的生活。

記得二十年前讀過一位名作家的句子：“一地山水都在向一人傾斜?！痹倜赖娘L景，再靈秀的山水，沒有了動人的故事，沒有了人之間的真情，恐怕空寂難居，只屬于道人，不屬于凡人。

或許是想象勝過了理性，自己如此鐘愛伊人，把她歸到畫卷詩文，伊人聞之卻未必相信。

不敢追逐，不想褻瀆，不能執手，不曾同行，卻把自己依舊懵懂的、對愛的理解，彷佛都寄托給了一片虛空。有時也暗罵自己幼稚無能，你所讀的“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哪里去了，你所知的“柴米夫妻，酒肉朋友”又哪里去了？于是“江水流春去欲盡”，刻舟求劍的是你;于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春風年年笑的還是你;于是“楊柳岸曉風殘月”，不醉難眠半夜痛醒的還是你。

偏偏又讀書不肯精深，用情不夠綢繆，非到離別擦肩之前，不能明見心動。昨天還是和風麗日，今夜又將是細雨婆娑。男兒有淚不輕彈，眼眶即是湖泊池沼。

不想學人空祝愿，愛到盡頭恨也兼。千言萬語何處敘，如今只恐惹人煩。昔日她書信彩箋“可成追憶”，今朝彼微信一刪“碧落黃泉”。

枉費了天造地設青山綠水，癡人踽踽，所念唯人，良辰好景也虛設！

以往思念的危機未曾來臨時，也曾沉浸在風里，也曾眷戀在水濱。但那更多的是暫時的放松，或是清新的刺激，吟唱寫意，附庸風雅。短暫的愉悅過后，一陣一陣，一波一波，思念又像潮水襲來。

無情之境，原野與苑囿都是獨享的盛宴，現在的我不見了，很自然就變成了一個躺在牛背上，懶洋洋的小牧童。有情之境，再大的原野只用來溫暖憂傷的底色，再美的苑囿都只用來推遠惆悵的邊界。而且這個寥廓美麗的自然背景下，如果孑然一身飄過，會否因獨行無友而恓惶？如果配上嘈雜人語，會否因聲聲刺激而燒灼思念的神經，加深寂寞的煎熬？

曹孟德多才而多情，誰說他的《短歌行》里，只是求賢若渴之念？

多情多思已傷神，何必再管弦繁聽？古人與今人，情無二致，用器不同。

清皎白月徑自東天，寂靜夕陽流連對面，扶著微風的蘆葦在耳畔，桃李玉蘭參差錯落，裝點著公園間的石子路，繼續前行，綠樹比燈柱還要細密地將公路沿途裝點。

只是那個已經在另一個故事里無法抽身的你，至今沒有出現。

然則我將以何為伴？

糾結煎熬，心緒時而顛撲纏亂。晨間溫暖，晚時清涼的輕風吹過，倏忽感覺心境一變。風者，巽也。巽方東南，流轉變化之兆，風來的時候，就帶來了不一樣的訊息，彷佛在勸慰自己：“人生無常，因緣流變，夢幻泡影，何必執著?！?/p>

沒有盛宴的日子

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極盡文采渲染了滕王閣盛會的美景和人物，結尾卻落寞地寫道：“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丘墟。”青春時代、創業之初、相識之初，人們大多懷著一種潛在的巨大的興奮，然而等成熟了、成功了、相聚了，又覺得不過如此。這種“絢麗之極竟是平淡”的感受很快也將過去，終將面對落幕、收場與離開。

人生的種種幸福感，除了對已有的欣賞，還有對未體驗的期待，期待太強烈太完美，注定要遭遇失落。說白了，萬丈紅塵千般機巧，唯獨安不下一顆驛動的心。少年時候喜愛運動，期待球友，期待課間，期待比賽;大學時候喜愛文藝，期待知音，期待彩排，期待晚會;工作之后喜愛文學，期待筆友，期待周末，期待聚會。那時確實簡單，確實迷茫，確實懵懂，只懂得尋歡避苦，只要不寂寞，常把煩惱與思考暫時拋卻。

中年的世界，好像一下子沉寂了。多年聯系的好友不冷不熱，晚上下班無地可去，想到飯局應酬也毫無興趣。更無奈的是，沒有預料的糟糕突然就發生，預料之中的不妙眼睜睜看著又無法抵御。后來發現，問題不是出自外界，是來自自己那顆不肯寧靜的心。

十年房奴像苦役，又像休憩。物質緊張，正好遠離了污穢嘈雜的場合，摒斥了吵嚷聒噪的閑人。沒有盛宴，只好用文字勾勒想象的廳堂，燴制意悅的菜品，反而獲得了更長時間的充實與寧靜。坐在電腦前敲字時，所有為了正事喊你的人都像是在掣肘;第二天醒來，又將面對作品完成后的疲倦與空虛。

壓在心頭的念會說出，藏在心中的毒會發作，潛在心底的夢會強演。人到中年，多少理想主義的努力變得停滯麻木。心理學，預測學，風水學，能解釋，能預見，能調節，人的變化與走向，終究還是心與行的因果。

一位文友寫道，“思緒穿越歷史，穿越人間”，思想確可以不受軀殼的束縛去暢游，去感知，去悲憫，但生命的逝去，傷害的來襲，災難的降臨，因緣的離散，哪一刻運動曾經因人的想法而止息？哪一對矛盾曾經因人的思緒而化解？停止寫作，收起思緒，棄文從醫，甚至去當消防員，或許對改善世界有真實的幫助。

然而，時間平靜流逝，眾生依舊執著，情識不愿抹去，解脫只好耽擱。殘余一些對聚會的期待，更多的是為了不寂寞。

飲食的宴席因為要維系許多的人情而疲厭，精神的盛宴卻是如此讓人著迷而不肯斷舍。作散文想字字珠璣，作小說要使盡奇巧，作戲劇又要引人共鳴，霸住你觀賞時間內的喜怒哀樂還不夠，事后還要讓你回味想念，歡喜流淚……

清歡難求，顛倒糾纏之后，幾曾安住;清福難享，精疲力盡之后，幾回珍惜。

分別求異，滿桌之羅致，至肥膩則退清減;逞顯文才，滿篇之錦繡，至倦極則放簡白。盛宴可去，多心難收，凡夫舞文，蝴蝶撲翅。尋常日子，纖塵妄念，一切自然輕悄，不化也可過去。

作者簡介：

李永強，山東省臨朐縣第一中學教師，濰坊市作家協會會員。詩歌入選《廣東文學詩歌?？贰吨袊F代詩歌》《中華好詩聲》，散文發表在中國作家網、《科教新報》《濰坊晚報》，新聞作品入選《學習強國》山東平臺。曾參編人民日報出版社《紅草莓 藍草莓：隨筆化寫作》寫作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