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的傳承

孫秦

周末整理書房時，角落里塵封的紙箱映入眼簾，我輕輕地拂去箱子表面的灰塵，小心地掀開蓋子，一本本泛黃的線裝書靜靜地躺在箱子里，仿佛一位智者在與時光對話，細數流年的變遷。這是父親的手記，是一個手藝人最驕傲的珍藏。耳邊忽而回蕩起父親慈愛的聲音：“好時候到了，好東西要拿出去曬一曬了。”

父親口中的“好時候”是每年的春末夏初。每到這時，父親會把他珍藏的各種寶貝拿到院子里曬一曬。一本本手寫的病例，存在柜子里的珍貴草藥，清洗得褪色的藥碾、杵臼、銀針、砭石、痧板、火罐等。院子里熱鬧了，仿佛開了一間生藥鋪。兒時的我喜歡彎下腰，把鼻子湊到各種藥材的旁邊，使勁兒地嗅啊嗅，總也聞不夠。父親會笑著說道：“丫頭有手藝人的潛質，將來考中醫學校。”我擺擺手，學著媽媽的語氣說：“土郎中。”父親也不生氣，慢條斯理地說：“治病救人，祖傳的手藝。”

父親一生堅守匠心，深為自己手藝人的身份而驕傲。他17歲跟隨我的祖父學中醫，白天下地干農活，晚上挑燈背藥方、記藥性。20歲出徒，36歲考取鄉村醫師證書，45歲以后，名聲在外，在家執業，慕名來的患者絡繹不絕。父親常為自己沒受過高等教育而遺憾，但有閑暇，他便會捧起藥書仔細研讀，終身未曾釋卷。對每一個患者的病情，他都仔細鉆研，盡全力幫助患者趕走病魔。他希望我能傳承他的手藝。我高二文理分科那年，一向不干涉我學習的他與我徹夜長談，建議我學理科，將來報考中醫專業。年少輕狂的我微笑著說：“我無志于此，我要當作家。”父親的嘴唇動了動，嘆了口氣，小聲說：“患者們都說，將來我百年之后……”他終于沒有說下去。

后來，我走了自己認為正確的路，離家千里求學，父親終于放棄了當初的念想。在他50歲那年，他開始用業余時間系統整理從醫以來總結的各種藥方，傾心編纂成一本本線裝小冊子。那年我放暑假，他把“著作”一本本攤開，說：“將來有患者找你，你照著方子開藥。”我驚訝地看著他，好氣又好笑地說：“爸，醫生才有處方權。我這輩子，怕是跟治病救人沒緣分了。”父親笑著說：“也說不準，老祖宗的好東西可不能棄了。”

父親在他68歲那年悄然離世，留下了無盡的遺憾給他的兒女，也讓他曾經傾力幫助過的患者們失去了一位親人般的好醫生。有患者和家屬慕名找到我，任憑我怎么解釋，依舊有患者抱有一絲希望，請求我給他們開方子。看著他們殷殷期盼的眼神，我的心融化了。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父親那顆火熱赤誠的匠心。原來，他一生的職業堅守，完全憑借的是一顆懸壺濟世的醫者仁心。父親一生從來沒有用他的手藝謀富貴，他干干凈凈、清清白白，用一生的從容坦蕩踐行了一個醫者的使命。

我終于承認，我骨子里早已接續了家族血液中珍貴的匠心。我大學畢業后開始從教，熬夜備課、批改作業，孜孜不倦地敲打鍵盤寫教案，這何嘗不是對父親伏案著述的繼承？后進生對自己失去信心自暴自棄，我犧牲休息時間，為他們擺事實、講道理，希望把他們帶出青春泥潭，這何嘗不是對父親不拋棄、不放棄任何一個病患的品質的繼承？每當陷入職業困境時，腦海中總會浮現父親在夏日的傍晚扇著扇子鉆研病例的往事，滴滴汗珠從他的額頭滲出，滑到脖頸，他喃喃自語：“手藝人，不能辜負人家的信任。”這些諄諄教誨，仿佛穿越時空，縈繞在我的耳畔，一次次在我懈怠和疲憊的時候給予我無窮的力量和鞭策。

我的體內流淌著匠人的血液，我早已擁有一顆熾熱的匠心。這顆匠心足以引領我用一生的時間去踐行一個教育工作者的初心和使命，用我的努力，給他人的生命帶來一點微光、一絲希望。同時，讓我在時間無涯的荒野中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性子，扎根崗位，打磨技藝，生命不息，育人不止。

（作者單位：江西省德安縣中等職業技術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