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空白的畫紙

胡慧娟

“娟姐，我覺得有件事你做得不好?！辨面谜驹谖颐媲?，盯著我，表情嚴肅地對我說。我一時愕然。

事情是這樣的：周四下午三點半，我像往常一樣去畫室看孩子們畫畫。推門進去，畫室里十分安靜，只聽見鉛筆在畫板上唰唰劃過。每一個孩子都戴著口罩，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畫紙，心無旁騖的樣子格外惹人憐愛。我信步走進去。這些小家伙，雖然沒有從小就學習畫畫，但是畫得真不錯。有幾個孩子，畫上幾筆就往后靠一下，瞇起眼睛，端詳幾秒后繼續作畫，一副老畫家的樣子。我暗自好笑。

突然，畫室盡頭的一張空白的畫紙映入眼簾。又是她！又是一張白紙！瞬間，一絲的不快，摻雜著更多的焦慮、不滿，升騰起來，彌漫了我的心。

這個孩子叫敏敏。原本是個開朗、活潑、大大咧咧的女孩。上學期末，她突然變得落寞，不愛說話，人也無精打采了。上課不是趴著，就是睜著眼睛發呆，魂不守舍似的。我看著著急，一通了解后，終于從她嘴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原來，初三時她也時常這樣。原本學業成績不錯的她，在初二時成績下滑。她一邊在手機里躲避和放縱，一邊在日益下滑的成績中痛苦和自責。高中后，面對不斷變難的課程，她有些力不從心，無助感、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什么也做不好。我雖然經常和她談心，也多次和她的父母交流，但并沒有取得明顯的成效。期末考試時，她的文化成績大幅度下滑，專業成績已經在全班墊底。

這個學期以來，我格外關注她的繪畫情況。前幾次我來畫室，她沒有一次按照進度完成畫作。問她怎么回事，她總說“畫得不好，所以撕了”。她說得輕描淡寫，我聽著焦慮不安。我告訴她，畫畫跟寫作一樣，無論多不滿意，都要先寫下來，保證完篇再說。可惜我的嘴巴說破了，她卻依然故我。美術專業的學生需要專業、文化雙過線，才有機會讀大學。像她這樣下去，豈不是沒有機會實現夢想了？

她仿佛感受到了我灼熱的目光，扭過頭，眼神躲躲閃閃，不敢和我對視，右手抓著筆，無力地垂著，左手撫著美術課本，不安地摩挲著。腳底下，幾張畫紙被揉成一團，一個干脆面的藍色塑料袋靜靜地躺在她的腳下，格外刺眼。

我的臉一沉，方才明媚的微笑瞬間消失了。“你怎么又沒有畫，一個半小時你都在做什么？”她低下頭，小聲說：“我剛剛畫了，畫得不滿意，扯下來了。”又是這樣的回答，我有些生氣。明明就是自己不用心畫畫，不用心聽講，為什么每次都用這樣的話來搪塞我？我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她跟同學談笑風生、大吃零食的情景。

“扯下來的在哪里？給我看看！”我強忍怒火。她聽了，連忙低頭，從那幾個紙團中撿出一個，稍稍展開，遞給了我。與其說那是一幅畫，還不如說那是一堆線條。一個半小時，就畫了這么一幅畫？我有些怒不可遏了，所有的話像開了閘的洪水，奔涌而出。

“這就是你一個半小時畫的？你看看，班上哪個同學像你一樣，一個半小時就畫成這樣？”我的臉一定陰沉得可怕。后面說了什么，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只知道，當時怒火烤干了我心里所有的露水。

“娟姐，你知道嗎，自從你跟她談心之后，敏敏一直都很想把畫畫好?？墒?，她的情緒總是不穩定，心情也很難平靜下來，她很苦惱。有一天，她心情很好，畫得又快又好，她別提多開心了?？上銢]有看見。”婷婷停了一下，接著說，“那天你在畫室，當著那么多同學批評她，她傷心了好久。娟姐，她真的是想畫好的?！?/p>

看著婷婷純凈的眼睛，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我當時做了什么呀？我只看到了一張空白的畫紙，卻沒有看到敏敏的無助;我只看到自己的焦慮，卻沒有想過她的焦慮一定更勝于我。我懷著一顆希望幫助她的心，卻和不良情緒一起，把她按進了更無助的深淵。我仿佛看到她心里流淌的淚水，還有那雙充滿哀怨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朱老師跟我說過的一件事。她的班上有個男生，個性有些怪，經常獨來獨往，還會做一些特別的事。有一次，所有的孩子都在認真畫畫。冷不丁地，空氣里迸出了他的一聲斷喝：“誰把紙丟在我身上了？給我站出來！”把全班同學都嚇了一跳。

朱老師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個孩子真討厭，一點規矩都不懂，一定要好好教訓他”，而是“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用這種方式向我表示他情緒不好，我不能只批評他，而應該幫助他”。于是，她走上前，撿起紙團，用平靜而溫和的聲音說：“請同學們不要亂丟畫紙，更不能丟在別人身上?！闭f完，她用手拍了拍那個男孩。那孩子一肚子的火仿佛瞬間釋放了，一句話也沒說，就坐了下去，繼續畫畫了。

如果我能像朱老師一樣，在面對孩子的異常行為時，少點對自己情緒的關注，多點對孩子內心的在意，也許我會用更平和、寬容的方式對待他們，也許我就有機會真正地幫助他們。

看到敏敏的空白畫紙，我應該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小聲對她說：“別急，先平靜一下，看看別人怎么畫的，或者向老師求教。你一定能畫好?！比缓?，給她一個燦爛的微笑。或者，我什么也不說，只用手輕輕拍拍她的肩膀，用無聲的語言告訴她：“一時畫不好沒有關系，靜下心，慢慢來?！?/p>

有人說，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墒?，作為教師的我們，卻一定要試著去感同身受。當我們靜下心來，躬下身子，變成15歲的少年;當我們置身于那樣的家庭、學校、課堂，也許我們才有機會和孩子們一起笑、一起哭、一起迷茫、一起荒唐，我們才有可能走近他們、影響他們、幫助他們。

（作者單位：湖北省武漢市石牌嶺高級職業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