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四十

幾年前，在我最沉迷健身的那段時間，每次咬牙切齒舉鐵時，總在心里給自己默默倒計時：我要練成專業水準，在40歲之前登一次臺比一次賽。敢定下這樣無知者無畏的目標，是因為覺得40歲夠遠，我時間足夠多。可是很顯然，如今40歲的我，不但沒沖上市級、省級賽的獎臺，連小區前十名都未必能進。

在距離40歲還有三四年的時候，對咄咄逼人的年齡，不是不惶恐的。明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勞，又不肯坐以待斃。那就健最瘋狂的身，涂最貴的護膚品。努力地掙扎，好像能為末世般的40歲爭得一線生機似的。上次有活到了世界盡頭的感覺，還是30歲。

30歲的頭幾年里，你對數字很敏感，對外宣稱自己二十八九，緊扒著門邊兒不肯走進30歲的大門。一直到三十四五歲，才不得不泄下一口氣，跟別人說自己是30出頭。當一個人用很具體的數字說起自己的年齡，那大概率不是假的。而當他對你含含糊糊地說自己是30多歲時，多半已經35歲以上，畢竟35歲以下，沒人愿意在30多這個“多”字上，肯吃讓人誤會自己超過35歲的虧。

30多歲的你，內心仍是跟20多歲的人群更有親近感，你覺得他們流行的你也喜歡，他們熱愛的你也懂得，不服氣地想：就幾歲而已，我們也沒什么差別嘛。你的閨蜜群名叫“中年少女吃喝玩樂群”，聊彩妝、聊時尚、聊王一博，哪個話題你都不在話下，勃勃朝氣讓人備受鼓舞，不時地相互打氣：我們可跟刻板印象里的中年不一樣，我們是新時代中年，我們是中年里的少女！只是從35歲之后，群聊話題越發頻繁地變成：用了眼霜皺紋照長、牙縫變大哪個牌子的沖牙器好用、餓了三天重了一斤這事兒怎么整。每次聊天的結束語都訕訕，先是痛罵歲月是條狗，再沒有底氣地高喊一聲反正咱們幾個不老。

真到40歲那天，一切都悄無聲息。你拒絕吃蛋糕、辦儀式，只想埋頭當鴕鳥，只想這一刻不存在，卻在深夜里躺下后暗自感傷。但其實，依然是一洗頭就滿池子脫落的頭發;20歲長的青春痘，換成“粉刺”的名字依然照長不誤;依然在去健身房前的一個小時內給自己找無數個借口躺下;依然時不時覺得自己又蠢又笨又不識時務好像只長了歲數沒增加智慧。這些，都跟20歲、30歲時毫無區別。這樣想來，歲月也真是個好心人，給予的東西只多不少，以前的煩惱依然在，再給你來點新佐料。

如果說20和30歲時在意的是異性的好感和同性的贊美的話，活到40歲，我已然沒有了性別。在別人的眼里，我是某某媽，我是陪護家屬，我是馬老師，我是姐，我是親，我是每一個需要我的位置，唯獨不具備性別屬性。我也活成了一個不稀罕獲取異性眼光，也懶得贏得同性羨慕的人。同樣，也只有可愛的、弱小的、無助的生物能夠讓我包了繭的心為之一動。成人的面孔無論是帥還是美，眼光停留不到一秒就能離開，真正做到了心如止水，坐懷不亂。

40歲的人，最怕上班期間突如其來的電話。怕學校老師通知：孩子不舒服，現在趕緊接走;怕爹娘告訴你心口疼、腦殼痛，嚇得你不知道是該先回家還是先打120。以前生日時給自己默默許下的愿，不是再瘦十斤，就是天降橫財。現在不過生日，卻日日在心里由衷地祈禱：全家健康、平安，僅此而已。你的身體開始變得遲緩，卻仿佛周身都布滿了神經，愈發敏感起來，孩子的一個噴嚏都讓你心驚，老人一句嘟囔足以讓你失眠。你不再會為宏大的字眼落淚，卻能真切地體會到人世間的千百種疼痛：社會新聞里受傷的孩子，無助的母親，他人的逝去，都會讓你心里萬般翻騰，趁無人注意時悄悄擦掉眼角忍不住的淚水。

在40歲來臨前，我以為最難接受的是皺紋，是贅肉，是從頭發絲到腳指甲蓋都感受到的衰老。但站在真正的40歲，卻發現這些物理形態變化的感受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你有太多更需要在乎和恐懼的，這些東西把你變得既堅硬又脆弱，而除了這些，我終于什么都不在乎了。

作者簡介：

馬堯，80后。河南省作協會員，供職于河南省文學院。文學作品散見于《河南日報》《東方今報》《大河報》《河南工人日報》《牡丹》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