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

剛鋒當了幾年兵，轉業回村后，就成了農民工。農忙時在家幾天，更多時間是進城打工。

他英俊威武，秉性耿直，眼里不揉沙子，身上保留著軍人氣質。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兒子四歲那年的夏天，他下班很晚，為了給兒子買學習機耽誤了時間。夜幕降臨，下著小雨，四周一片昏暗，路上不見行人。他彎腰猛蹬，車輪飛轉，水花濺濕了他的褲腿鞋襪。

騎行到涵洞邊，見三個男流氓挾持一女青年，姑娘在掙扎哭喊，流氓在撕扯獰笑。他兩眼冒火，腳底生煙，怒吼一聲“住手”，像猛虎一樣沖過去，踹倒一名歹徒，喊一聲“姑娘快跑”，便和另兩名歹徒扭打在一起。倒地的歹徒抽出尖刀刺向剛鋒面部，他躲閃不及頓時血流滿面。他腳步踉蹌著下意識想去摸臉，不料胳膊上又中一刀。危急時刻，一輛汽車駛過來，歹徒慌忙逃竄。剛鋒支撐不住，倒在血泊里。

司機把他送進醫院，經過搶救，雖沒有生命危險，卻留下了兩處傷疤。一處在臂，一處在臉。

傷好后，他第一次去送兒子上學，小朋友都盯著他的臉看，有膽小的嚇得直往教室跑。晚上，他提及此事，妻說，看看你那刀疤臉，真像黑社會成員。兒子接著說，像電影里的大壞蛋。他嘆口氣說，這樣也好，賴痞混混以后不敢欺負咱。妻勸他整容修面，他搖搖頭，又受罪又花錢，反正有老婆了，好不好看無所謂。此后他接送兒子、出門辦事都戴上口罩，遮住半拉臉。

一次和本家兄弟一塊進城賣菜，走得急忘記戴口罩。兄弟一車菜賣完，他還沒動秤。任憑他起勁吆喝菜如何新鮮水靈，又不上化肥農藥，但就是無人問津。后來他從路人的斜視中看出端倪，趕緊買副口罩戴上，晌午后才把菜賣完。

村里五奶的兒子給工地干活，兩年沒見一分錢。五奶住院，兒去要錢，連跑三趟，皆空手而歸，就連村長出面也白搭。剛鋒知道后甩出兩個字：“我去！”

他和五奶的兒子一塊來到工地。他一進大門，就摘下口罩和墨鏡，順手奪過一把鐵鎬，掄起袖子，叉腰大喊：“叫恁的工頭出來說事！”

一看這架勢，工頭哪敢照面，便吩咐身邊人趕緊端茶遞煙，立馬結賬。

走回村口碰上村長，村長問：“咋樣？”他答：“我這張臉比領導的面子寬。”言罷，兩人哈哈大笑。

去年七月，汛期來臨，三天三夜暴風驟雨，河水超過歷史最高水位。他帶領民兵駐扎在險堤河段。他一會兒運石、壘沙袋，一會兒站在激流中打樁，一會兒組織洼村群眾轉移，儼然成了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傍晚，洪水繼續上漲，險情更加嚴峻。緊要關頭，公安干警來了，解放軍來了，他們融為一體，形成銅墻鐵壁。這支極度疲憊的隊伍堅定了信心，增添了無窮的力量。剛鋒挽住身邊的戰士，激動地說，自己也是老兵，和新戰友戰斗在一起，仿佛又回到當年。

半夜，山洪暴發，山體崩裂，泥石流像一群猛獸，排山倒海般傾瀉下來。一名小戰士被卷進激流，剛鋒猛撲過去，死命將戰友推開，自己卻被洪峰沖到洪水深處。人們扒開巨石，把他抬出，送進醫院。

第二天，剛鋒醒來，聽說堤壩加固，洪水已退，沿岸群眾的生命財產得到了保障，他舒心地笑了。

住院治療二十多天，命保住了，可他又毀了一只眼。妻抱住他哭道，這回真成了丑八怪。他說，人丑點算啥，只要不給組織丟臉。

作者簡介：

晉悟，女，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教育局干部，漯河市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十歲時處女作《爸爸的晚飯》發表于《中國少年報》。有散文、隨筆、小說、詩歌等五十余篇發表于報刊。散文作品《褪色的紅圍巾》被收錄于《中國當代青年佳作鑒賞》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