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邦的作品《f小調第四敘事曲》(BalladeNo.4infMinorOp.5)是肖邦“敘事曲”體裁的最后一部作品。作品大約創作于1842年,此時的肖邦正值創作的成熟期,無論在創作的技法還是思想上都達到了空前的高度。這部作品滲透著肖邦復雜的情感、豐富的生活閱歷,并且作品中還透露出強烈的矛盾激化以及悲壯憂郁的情懷。可以說,這部作品體現了肖邦鋼琴音樂的最高境界,是肖邦鋼琴作品中感情最為豐厚、最感染人心的作品。
作為一首悲劇性的敘事曲,它有著非常深刻的思想內容。這部作品的旋律、和聲、調性、曲式結構等音樂要素中,隱含著巨大的悲劇性和戲劇性因素。這正是本文要著力探討的。
一、音樂的“戲劇性”和“悲劇性”
在探討這部作品的悲劇性和戲劇性因素之前,我們需要對“戲劇性”“悲劇性”做一個簡要說明。
“戲劇性”從廣義的角度講,是美學的一般范疇。古今中外,對戲劇性的解釋可謂是眾說紛紜。第一種解釋也是最通俗的解釋,是把戲劇性和沖突聯系在一起,認為戲劇性就寓于緊張、深刻的矛盾沖突當中。第二種解釋,是將戲劇性視為凝結成意志和行動的內心活動以及由自己和別人的行動在心靈中引起的影響。除了這兩種主要觀點以外,還有幾種觀點,例如:有人認為戲劇性是劇中人物相互較量出來的;也有人從戲劇性觀察和演出效果的角度解釋戲劇性的含義,比如,威廉·阿契爾認為,戲劇性在于能夠使聚集在劇場中的普通觀眾感興趣的虛構人物的表演。更有人認為,戲劇性是通過劇場中演員的表演,使觀眾產生興趣,從而產生情感和交流。盡管戲劇性的含義難以界定,但可以確定的是,戲劇性可以引起觀眾情感的強烈反應,而它與扣人心弦的情節、緊張深刻的矛盾沖突、糾結復雜的心理也是密不可分的。
“悲劇性”是悲劇的主要審美特征。其作為一種重要的審美范疇,根本特點就是悲,悲得越深,越能產生悲劇性。悲劇性主要由人與現實不可調和的矛盾和沖突造成,是人類改造社會、自然、自身的歷史實踐過程中所必須要經歷的挫折。廣義上的悲劇性涵蓋了社會、歷史、生活現象以及人物的命運,而在文藝領域,悲劇性不是戲劇所獨有,它也是其他形式的文藝形式可能具有的屬性,專指悲劇藝術的特征。接下來本文將從音樂的戲劇性和悲劇性的角度對肖邦《f小調第四敘事曲》的戲劇性和悲劇性進行考察。
二、《f小調第四敘事曲》的戲劇性
肖邦的這部作品為肖邦晚期的自我抒發,沒有較為具體的標題性。整部作品以變奏手法為基礎,兼具奏鳴性和回旋性的綜合式寫法。作品將肖邦式的浪漫、憂傷、抒情體現得淋漓盡致。為了體現復雜的情感沖突,肖邦在調式、和聲等方面進行了大膽的突破。下面本文將從抒情性和敘事性這兩個方面解釋《f小調第四敘事曲》強烈的戲劇性效果。
(一)抒情性
抒情性是肖邦的音樂的重要特征之一。而在抒情性的音樂中,抒情性旋律又是最主要、最有藝術感染力的表現手段。這部作品主要是通過旋律、和聲變奏的手法,使音樂的抒情性進一步抒發和升華,從而表達作曲家復雜的心理狀態和糾結的情感,形成鮮明的抒情性特征。
旋律變奏是《f小調第四敘事曲》采用的重要技法。引子結束后,作品呈現出的是一個略帶憂郁和幻想氣質的主題。但在之后的四次變奏中,作者運用調式、旋律裝飾的手法,將主題原有流暢的歌唱性的旋律進行了器樂化的變奏發展,完美地把歌唱性和器樂性交融在一起,賦予了主題豐富多彩的性格變化,同時保留主題旋律的抒情優美,增強了戲劇性。
除了旋律變奏,這部作品在和聲上也進行了變奏處理。主部主題的第一句(8—12小節)(見圖1)和第三句(18—22小節)(見圖2)的旋律基本相同,但第一句起于f小調,止于bA大調;而第三句起于F大調,止于bb小調。兩者的和聲和調性已經發生了變化,之后的幾次變奏中也做了同樣的變化,使原有的憂郁、柔美的主題旋律在變奏中得到升華。
副部主題由三個具有抒情性質的樂句組成,第三句(92—99小節)在第二句(84—91小節)的基礎上采用和聲變奏的手法寫成。兩句的旋律、調性、織體基本相同,但在和聲配置上卻大不相同,和弦的原位和轉位、功能和弦互換、和聲終止等方面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些變化使相同的旋律具有了不同的和聲色彩,抒情性進一步得到提升。
而插部的材料則選自引子,兩句的旋律、調性、織體也是基本相同,但卻有不同的和聲終止。第一句(130小節)(見圖3)和聲A大調內終止,第二句(132小節)(見圖4)則為離調終止,和聲色彩進一步增強,情感基調向再現部進行過渡。
(二)敘事性
在肖邦的鋼琴音樂中,時而優美清新、時而激昂奮進的旋律除了是抒情性最有力的表現手法外,其最重要的特征是通常很巧妙地將聲樂性和器樂性融合在一起,而這種特點在肖邦的敘事曲當中尤為突出。他的敘事曲如同講故事一般,優美抒情的旋律讓人覺得像是在說話,宣敘調、朗誦調尤為突出和強烈,具有豐富的表現力和感染力。作為一部龐大復雜的鋼琴敘事曲,《f小調第四敘事曲》集中體現了肖邦音樂風格中的敘事曲特征。
《f小調第四敘事曲》注重旋律的綜合性,許多如歌的曲調具有鮮明的朗誦性,不少旋律除了器樂性的特征,也添加了歌唱性、語言性、舞曲性等因素,這些因素綜合在一起,形成了綜合性旋律。這些旋律除了可以在波蘭的民間音樂中找到原型,其與意大利歌劇這一重要淵源也是密不可分的。在肖邦的時代,正值歌劇藝術發展的頂峰時期。作為歌劇藝術的愛好者,肖邦的旋律創作中通常具有類似歌劇音樂中的宣敘調,《f小調第四敘事曲》當中也出現了一些類似于歌劇宣敘調、詠嘆調的音樂片段,賦予這部作品強烈的敘事性特征。
除了旋律以外,肖邦在曲式結構上突破了傳統奏鳴曲式墨守成規的結構,開創出新的形式。他的作品結構通常打破常規,根據作品的內容表現需要獨樹一幟。可以看出《f小調第四敘事曲》這部作品是以奏鳴曲式為主,同時兼具了變奏曲式和回旋曲式的多曲式結構。1—7小節為引子部分,進行了一個夢幻般的簡短陳述。8—99小節為呈示部,由主部(8—79小節)和副部(80—99小節)組成。主部情緒憂傷、抒情、激昂,副部則相反,音樂情緒轉為恬靜、柔和。100—134小節為展開部,將主部主題中的幻想因素進一步發揮。135—210小節為再現部,首先運用卡農復調手法,將主部主題進行多線條發展,然后再以主題的重復變奏來加深主題的印象,為過渡到尾聲高潮部分做準備。211—239小節為尾聲,強有力的和弦和不斷向上的琶音(arpeggio)交替,形成了全曲的最高潮。同時旋律在主部主題的音調當中貫穿,顯現出宏偉的、悲壯的氣息。
奏鳴曲式中主、副部形象的矛盾對比、展開與再現,最易于表達戲劇性,因此也是一種戲劇性極強的曲式結構,而這部作品中又具有較多的浪漫抒情的內容,這便突破了傳統的奏鳴曲式的結構原則。另外,出于對樂曲內容的表達,肖邦還采用了變奏、回旋等曲式,隨之出現了多曲式的結構原則。這樣的曲式結構很好的詮釋了樂曲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完美結合的思想內涵,也創新了曲式結構當中的敘事性特征。
三、《f小調第四敘事曲》的悲劇性
肖邦創作的悲劇性因素與他所處的時代、社會背景以及個人生活是密不可分的。《f小調第四敘事曲》由于沒有明確的標題性而使人難以捉摸。有的學者運用心理學家榮格關于夢的理論分析了這部作品的曲式、和聲等音樂要素,認為肖邦在這部作品當中描述了一個噩夢。而于潤洋先生將肖邦音樂的悲情概括為“悲劇—戲劇性”。接下來本文將通過追溯悲劇性因素的淵源來分析這部作品,探究其內在的悲劇性內涵。
(一)悲劇淵源
《f小調第四敘事曲》是肖邦的晚期作品,通過研究發現,肖邦那時候的生存條件惡化,精神狀態也極為不穩定。在1836年肖邦通過李斯特認識了聞名于世的法國小說家喬治·桑。此后的幾年也是肖邦創作最為旺盛的幾年。創作這部敘事曲期間,他與喬治·桑的關系開始趨于緊張,由于志趣、性格以及家庭矛盾等方面的原因,惡化了兩人的關系。他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內心深處時常孤獨不已,甚至被李斯特稱為“孤獨得很徹底的人”。
1842年4月20日,肖邦最好的朋友馬圖欣斯基去世了,這對于重視親情和友情的肖邦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肖邦常年流亡在巴黎,雖然常與巴黎的文藝家們交往,但他在巴黎度過的歲月仍然充滿著孤寂感,內心深處常有身在異鄉的強烈的思鄉之情,他一大半的信件都是寫給故鄉的親人們的,只有故鄉的親友們才能帶給他真正的快樂。與此同時,波蘭民族解放運動也屢遭挫折,令肖邦萬念俱灰。祖國的悲慘命運使身處異鄉的肖邦十分痛苦,民族的悲劇也是他的創作充滿悲劇性的重要原因。
由于以上的各種原因促使了肖邦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急劇惡化,而此時他被醫生確診為結核病。但他沒有停下創作的腳步,反而開始學習對位法,大量的對位技巧的運用有助于戲劇性作品中主題形象的統一和發展,他晚期的絕大多數作品也運用到了這種手法,說明此時的肖邦開始追求自己作品中的戲劇張力,構造具有強烈對比又形象統一的音樂悲劇。
民族悲劇和愛國主義情懷、情感生活的坎坷波折、強烈的思想情結等等,肖邦將這些融合到了《f小調第四敘事曲》中。正是這部作品具有的敘事性以及種種使肖邦悲傷的因素,造成了這部作品注定的“悲劇性”。因此《f小調第四敘事曲》的音樂充滿悲情,注定整體具有強烈的悲劇效果。
(二)悲劇內涵
肖邦音樂的內涵豐富,并不僅僅包含著悲情。但本人認為,真正令人感動的未必是那些歡快、幸福的藝術作品,相反,最震撼人心的卻是充滿著強烈悲傷、憂郁、憤怒的藝術作品。肖邦的這部作品蘊含著濃烈的悲情,正是因為這種悲情,才確立了它的偉大價值。
前面我們已經說到,《f小調第四敘事曲》是以奏鳴曲式為主,兼具變奏曲式和回旋曲式的多曲式結構,在作品中明顯可見的是,主題變奏中,主部主題和副部主題的角色變化豐富了整部作品的悲劇色彩。首先主部主題作為全曲的核心,凝練了作品最根本的樂思——糾結矛盾的悲慟。其后它進行了四次的變奏不斷地升華悲慟。我們先來通過圖5看主部主題的首次呈示。
可以看出,在主部主題的三個非方整性樂段里面,織體雖然相似,但在和聲和調性布局上卻做了變化,增強了色彩上的對比。主部主題中頻繁出現增四度音程,加強了緊張感,隨后又出現反向三度解決。這樣的處理加強了悲慟的傾訴語調,宛如一個憂郁糾結的主人公的開場白敘述。
主部主題的第一次變奏(見圖6)并沒有發生巨大變化,織體結構都保持著原樣,但低音增加了下行半音,節拍的位置也進行了移位調整,切分音隨后也大量出現,這進一步加強了原有主題的不穩定的動蕩感和悲情。
主部主題的第二次變奏開始“升華”主題,在節奏、力度等方面都進行了性格變奏。節奏運動隨著力度的持續加強而加快,與此同時,織體開始加厚加密。中間聲部還出現了十六分下行聲部,作為一個動機不斷將樂曲推向八度低音下行,造成了毀滅性的悲劇結局(見圖7)。
最后一次的主部主題變奏中,旋律即興式得進行裝飾,伴奏織體由柱式和弦變為了波浪式的琶音。低音琶音靜止在164小節的F大三和弦,緊接著高聲部與低聲部平行六度蜿蜒上下后以半音階的一瀉千里通往副部,并為副部做了準備。副部的結構在樂曲中已多次以變奏重復的形式分別在呈示部和再現部中出現,體現了副部主題與主部主題的相互聯系。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得知,主部主題和副部主題在樂曲中各自承擔著具有象征意義的角色,在不斷地變奏中,進行了戲劇性的角色轉換,從而推動了整部作品悲劇內涵的升華。
四、結語
綜上所述,本文從抒情性和敘事性探究了《f小調第四敘事曲》的戲劇性,同時通過悲劇淵源和悲劇內涵討論了它的悲劇性。對于作品中曲式結構、調性和聲布局、節奏和織體、主題角色升華等音樂要素進行的探究,能夠讓我們透過音符揭示出隱藏在《f小調第四敘事曲》音響背后的“玄機”,從而認識到這部作品的戲劇性和悲劇性布局。本文對這部作品的戲劇性和悲劇性僅做了一個粗淺的分析,關于如何進一步認識該作品中大量的戲劇性和悲劇性因素,則是我們在研究肖邦的敘事曲中值得深入探索的課題。
[作者簡介]鄭淑雯,女,漢族,福建霞浦人,福建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鋼琴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