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齒莧

王山根

在豫北平原眾多草本植物中，有不少植物具有雙重身份。明明它是一種草，卻又是一種菜，深得人們的喜歡。馬齒莧便是其中之一。

馬齒莧因葉形如馬齒，故稱馬齒莧。它的別稱也很多，大都融合了其形象特征、功能品格等因素。比如，它葉青、梗赤、花黃、根白、子黑，亦稱五行草;它莖葉多汁，特別耐旱，又稱長壽菜。在我們老家，可能認為它是因馬而生長的一種野菜，習慣上又稱之為馬生菜。

馬齒莧性格堅忍，田間地頭、溝邊路旁、房前屋后，皆可生長，即使在磚縫、瓦礫中，只要有一點泥土，也能生存。它耐旱耐澇耐熱，不苛求水、土、肥、光等自然條件，即便鋤草時把它鋤掉，在炎炎烈日下曬上幾天，稍微遇點雨水仍可復活，表現(xiàn)出極強的生命力。它的這種頑強不屈、遇難而上的品質，令人贊嘆和欽佩。

小時候常聽老人們講，馬齒莧具有極強的生命力，與劉秀有很大關系。相傳當年王莽追殺劉秀至豫北一帶，有一次眼看就要追上，劉秀隨即躲藏在一片草叢中，而身下正是滿地馬齒莧。當時烈日當空，馬齒莧霎時長出許多莖葉，把劉秀遮擋得嚴嚴實實，讓劉秀躲過了一劫。后來，劉秀做了皇帝，就下旨封馬齒莧三伏天曬不死。

實際上這是一個美麗的傳說，古代人對馬齒莧的生長特性知之不多，皇帝都是金口玉言，說一不二，只有把它與皇帝聯(lián)系在一起，才能證明馬齒莧為什么不易曬死。

馬齒莧非常低調謙遜，當萬木爭榮、百花競綻時，它匍匐于地，悄然繁衍，一莖一葉向四周伸展。它莖稈淺紅，葉子碧綠，一副翠油油、肉乎乎的樣子，憨厚可愛。即使開滿密密麻麻的黃色小花，也是那么的淡雅和羞澀，不招搖顯擺，不故作姿態(tài)。它從不計較牡丹的雍容華貴，也不羨慕月季的嬌艷婀娜，而是隨風搖曳著根植于泥土的快樂，透露出一種自信與滿足。

馬齒莧一生心底無私，它雖為草芥，卻是一味濟世良藥，具有清熱解毒、散血消腫、除濕止痢、利尿潤肺、止渴生津等功效，我國古代《名醫(yī)別錄》《食療本草》《本草綱目》等醫(yī)書均有記載。常用新鮮馬齒莧加水煎服，可預防和治療急性腸炎、痢疾、腹瀉等疾病;把剛剛采摘的馬齒莧搗爛后外敷蚊蟲叮咬處，可減輕皮膚疼癢，是一種“天然抗生素”。民間有“夏天常吃馬齒莧，一年無病又無害”之說。

我對馬齒莧的喜愛，實際上還是緣于它的食用價值。 “苦苣刺如針，馬齒葉亦繁。青青嘉蔬色，埋沒在中園。” 杜甫在《園官送菜》一詩中就對馬齒莧贊賞有加。陸游也在詩中贊道：“菹有秋菰白，羹惟野莧紅。何人萬錢筋，一笑對西風。”

馬齒莧的食用方法很多，涼調、熱炒、烙餅、包包子，做成饃或曬成干菜都可以。童年時代，農村還不富裕，分得的糧食經(jīng)常不夠吃，鄉(xiāng)親們常常挖些野菜作為補充食物度日。春夏時節(jié)，我和小伙伴放學后的第一任務就是挎著簍子到地里割草、挖野菜，割的草喂豬，挖的野菜簡單處理后食用。那個時候不知道什么是苦日子，只知道放學后在地里瘋跑，玩上一陣，然后再割草，挖野菜，踏著暮色回家。回家的路上，還不時向空中拋出自己的布鞋，挑逗東奔西飛的蝙蝠，引誘蝙蝠往鞋里鉆，歡聲笑語伴隨一路。豫北平原土地肥沃，野草、野菜隨處可見，不大一會兒，就能割上一簍子草，挖出好多野菜。在這些野菜中，因馬齒莧生長期長，挖得最多，這也是我們先玩夠、再割草、挖野菜的資本和倚仗。

我記得吃馬齒莧最多的是涼伴，其做法是：先把挖回來的馬齒莧洗干凈，放到鍋里煮一下，然后撈起來晾涼，用刀切好后放到盆里，接著加入搗好的蒜泥，放上一點鹽，加上一些醋，滴上幾滴香油就成了。這種做法非常簡單明了，但吃起來特別清爽可口，有種又黏又滑、非常舒服的感覺。

馬齒莧還有一種常見的做法是蒸馬齒莧饃。我母親經(jīng)常把馬齒莧剁碎，與玉米面摻雜在一起蒸成饃，讓我們蘸著蒜汁吃。這種饃，菜多面少，吃起來也特別香，但是不擋饑飽。后來才知道，蒸馬齒莧饃是為了節(jié)省玉米面，由此可見，當時的生活多么艱苦。

后來，生活條件好了，人們很少再吃馬齒莧。這種困難時期的救命菜，離開了大眾視野。但這幾年，出現(xiàn)了一種反常現(xiàn)象，離開人們多年的馬齒莧等野菜又成了鄉(xiāng)村和城市的熱寵，重新回到了餐桌。不僅超市里有賣的，而且也有在家里用花盆養(yǎng)的，三天兩頭吃上一次，調劑一下生活。特別是去飯店，不點上一盤馬齒莧，好像這頓飯沒有特色。大家都說，地里的馬齒莧營養(yǎng)豐富，比打了農藥的其他菜健康。

我有個朋友，住在鄭州黃河灘區(qū)，在村里當村長，養(yǎng)了兩坑魚。上周雙休日，他邀請我和幾位好友去他的魚場玩。在那里，我見到了不少馬齒莧。我和我的朋友興奮地挖了上百斤，真正體驗了一次郊游的感覺。回家后，我親自做了一鍋馬齒莧饃，并分給了我的幾位鄰居，大家吃后都伸出了大拇指，并約好下周休息時再去挖馬齒莧。我仿佛也找到了當年的感覺，穿越了時空的隧道，一種溫馨的鄉(xiāng)情油然而生。生活也許就是這樣，過去丟棄的東西，現(xiàn)在反而成了好東西，這正好驗證了一句老話：十年河東，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