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重唱戲劇性功能探究

布日古德高巧艷

[摘要]音樂是情感的藝術，抒發和展現人類情感世界是其恒久不變的特征。人類情感世界是極其復雜的，這種復雜性在藝術中的呈現，既有單線條的橫向發展，又有多線條的縱向疊置。音樂劇重唱按照音樂自身的邏輯要求，把各種人物同時發生的不同情感納入到一定的音響里，從而更為真實地反映了人類內心復雜的情感世界。本文探究音樂劇重唱戲劇性功能，希望為音樂劇的發展提供一定的理論支持。

［關鍵詞］音樂劇；重唱；戲劇功能

［中圖分類號］J61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7-2233（2022）12-0127-03

音樂劇作為一門整合性的藝術形式，綜合運用音樂、舞蹈、戲劇等元素來展現作品。其中，音樂在音樂劇中占據重要地位，是音樂劇表演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音樂標識著音樂劇的存在。同時，音樂是音樂劇是否成功的關鍵。重唱音樂在音樂劇中，通過和聲以及對位的創作技巧，來呈現不同人物演唱不同的旋律、不同的歌詞，從而造成戲劇化和立體性的藝術效果。“重唱常常是音樂劇的主要敘述手段之一，為戲劇的進行提供了速度，也是最能造成戲劇高潮和音樂高潮的產生。”[1]重唱作為音樂表達的特殊藝術形式，通過縱向、多線條的藝術創造，表現了人類豐富的內心世界，顯示出了巨大的藝術表現力。本文通過探究重唱的沿革、分類以及在戲劇中的作用，揭示其戲劇性功能和特殊的藝術使命，使人們更加深入的認識其藝術本質和價值。

音樂劇戲劇性是一個總體的范疇，指綜合運用音樂藝術的一切構成因素以及不同表現手段來刻畫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發展，展現戲劇沖突，最終完成音樂在音樂劇中所擔負的藝術使命，便獲得了戲劇性。音樂劇重唱是戲劇音樂體裁，只有從音樂劇戲劇性功能角度來考察音樂劇重唱，才能揭示其功能和本質。上海音樂學院楊燕迪教授在《論歌劇音樂的戲劇功能》一文中，系統論述了音樂在歌劇中所承擔的五大戲劇功能：“刻畫人物、支持動作、轉換時空、渲染氣氛、塑造結構。”[2]鑒于歌劇和音樂劇藝術上的同宗親密關系，該研究同樣適用于音樂劇重唱戲劇功能探究。筆者根據前輩的研究成果，并結合音樂劇自身獨特的藝術特點，把音樂劇戲劇功能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人物塑造、情節敘事、營造沖突、整合結構。

一、人物塑造

抒情性重唱承擔著劇中人傾訴自己內心情感的任務，它擔負著抒發人物情感的使命。在音樂劇中，抒情性重唱最能刻畫人物性格和塑造角色形象。音樂劇中許多動聽悅耳的抒情性重唱，都擔負著抒發人物情感的任務。特別是男女聲“愛情二重唱”，這一藝術形式既有情感上的抒發，又有音色上的對比，是作曲家在音樂劇中刻意要展示的重要音樂段落。作曲家運用抒情性重唱這一形式，通過與其他人物的關系來揭示人物的性格、情感以及行為，從而圓滿完成了劇中人物的性格刻畫和形象塑造，所以“愛情二重唱”在音樂劇中顯得尤為奪目。

“音樂劇中的重唱，一般均以抒情性見長，而且多為和聲性重唱或同詞異曲型（即不同聲部各有自己的旋律，但句式卻是統一的）重唱。”[3]如《西區故事》中抒情性二重唱，出現在第一幕中托尼和瑪麗亞模擬婚禮的場面，這段二重唱運用了傳統和聲織體，營造出夢幻般的浪漫氣氛。在音樂劇《俄克拉荷馬》中，男女主人公優美抒情的“愛情二重唱”，表現了勞蕾和科莉述說愛情的甜蜜而又羞澀的心情。還有，法國音樂劇《巴黎圣母院》中，菲彼斯與百合的重唱《鉆石般的眼眸》，這是侍衛隊長菲彼斯與未婚妻百合的一首“愛情二重唱”，倆人手牽手，眼神流露出愛慕之情。菲彼斯同時喜歡上艾斯米拉達和百合，后又把艾斯米拉達絕情地拋棄，對愛情極不忠誠。百合對艾斯米拉達充滿著恨意和嫉妒。但是，在這首《鉆石般的眼眸》二重唱中，菲彼斯與百合這兩個戀人之間愛慕的話語，總能打動觀眾的內心，是劇中讓人難忘的甜蜜的主題之一。

二、情節敘事

敘事性重唱擔負了敘述事件、交代情節的藝術職責。這類重唱既交代了人物的關系，也敘述了事件的過程，使情節變得連貫流暢。敘述性重唱在全劇情節發展中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它敘述了事件的發展過程，使情節變得清晰和流暢。敘事性重唱在歌劇當中被廣泛使用，對以音樂為主要表現形式的歌劇而言，敘事性重唱對展開劇情，交代事件的來龍去脈，促進劇情發展，是非常重要的藝術發展手段。而在音樂劇當中，因為音樂劇中充斥著大量的對話和對白，對于劇情的敘述就變得容易多了，故而在音樂劇當中，敘事性重唱使用的很少。不過在音樂劇中，也有少量優秀的敘事性重唱，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劇情的轉折和發展。

如在音樂劇《雨中曲》中，唐拉伍德、凱西以及科斯莫的《早上好》三重唱，表現了劇中唐拉伍德參演的新片在試映時慘遭失敗后，他與凱西以及科斯莫三人的重唱。劇中三個人在一起討論新片上映遇到的難題，最后終于想到解決困境的辦法，禁不住在室內開始狂歡。三人跳著輕松的踢踏舞，唱著歡樂的歌，配合得十分巧妙，表演上惟妙惟肖，取得了很好的藝術效果。這也是運用歌舞表現敘事功能的一個重要部分，在輕快的舞蹈和歌聲中完成了本片的敘事功能，揭示了劇中拍攝有聲歌舞片的想法也形成了，推動了劇情進一步向前發展，也使戲劇節奏顯得更加緊湊。

另外，在音樂劇《高校音樂劇》中，凱碧瑞拉和特洛伊的重唱《放飛自由》，也屬于敘事性重唱。劇中凱碧瑞拉剛開始對歌唱并沒有太多的自信，但是在特洛伊的鼓勵下，很好地完成了演唱。音樂曲調也從柔和轉向激昂，表現了兩位主人公在面對夢想時的堅持，也表現了其他人從阻撓二人參加音樂劇，向贊同二人做法的轉變，所以這首歌曲也起到了促進劇情發展的作用。

三、營造沖突

沖突性重唱與音樂劇本身的戲劇沖突緊密相關，經過戲劇的鋪墊，在沖突性重唱唱響的時候，往往也是音樂高潮和戲劇高潮同步到來的時候，沖突性重唱常常表現為情感的沖突、心理的沖突，并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危機和挑戰。音樂劇重唱“通過縱向交織和重疊的音樂結構立體地、同步地揭示人物性格并推進情節，也只是由于重唱結構的巨大的作用力，才能將內外戲劇動作、人物關系和人物心理的戲劇沖突、情節線和心理線相互交織、相互作用、相互發酵。”[4]

在《西區故事》中，兩個幫派在街頭斗毆之前的五重唱，就屬于沖突性重唱，該重唱同時展現不同角色的人物形象，即幫派成員激動地計劃著爭斗，還有男女主人公托尼和瑪麗亞期待著美好的重逢。重唱夾雜著“爭斗”和“愛情”雙重主題，并通過調性、節奏的對比，塑造了不同人物的性格和心理，達到了全劇的戲劇沖突，同時也為即將到來的暴力沖突做了鋪墊。

再有，在音樂劇《悲慘世界》中，眾人重唱《待明日》也是沖突性重唱的經典之作，這支旋律交織了不同的主題音樂，最后匯成相同的總旋律，表現了起義前夜每個人內心的所思所想，預示著每個人的命運即將被改變，最后把答案交給明天，等待著命運的宣判。在這支旋律中，冉·阿讓演唱的旋律貫穿始終，引領其他主題音樂。首先加入總旋律的主題音樂是馬呂斯、珂賽特和艾潘妮的愛情主題，提琴演奏出輕柔、明亮的旋律，馬呂斯和著珂賽特歌聲，艾潘妮獨自吟唱，表現出一個明顯的三角戀關系；第二個主題音樂是革命青年領袖安灼拉、馬呂斯和群眾的革命主題，管弦樂雄渾而壯烈，在該主題中，安灼拉對革命的期待，以及馬呂斯糾結于愛情和革命之間的歌聲并行發展，最終在群眾高昂的合唱中，馬呂斯加入了革命的陣營；第三個主題音樂是沙威的獨唱，這支深沉的旋律，表明沙威在第二天會用一貫的嚴酷的手段鎮壓革命；第四個主題音樂是黑心酒店老板德納第夫婦的歌唱，這支輕快、詼諧的旋律，是他們一貫的主題音樂，表現了他倆的真實意圖——趁火打劫、發戰爭財；隨后革命群眾加入，馬呂斯也在此時加入，表現他最終的決定是追隨革命；最后一個段落將以上的主題音樂交織在一起，表現人物相互牽制的命運，并在結尾處讓所有主題音樂全部加入總旋律，最后齊聲合唱表現了明天對所有人命運的主宰，以及一種宿命感。冉·阿讓、沙威、珂塞特、馬呂斯和艾潘妮、安灼拉和青年學生們、德納第夫婦等，幾乎全劇的主要人物都在冉·阿讓“待明日”的引導下，在社會生活發生重大變革，個人面臨人生重大抉擇的時刻，展現了劇中人物各自的心聲。這首歌曲由重唱和合唱組成，將劇中人物復雜豐富的內心世界，及其戲劇沖突愈演愈烈，達到了戲劇的高潮。

法國音樂劇《巴黎圣母院》中，卡西莫多、弗侯洛和菲彼斯三大男聲的重唱《美人》這首歌曲，是由卡西莫多、弗侯洛和菲彼斯三大男聲支撐起穩定的人聲結構，在這個音樂結構中，每個角色都呈現出了復雜的心理：卡西莫多受到世人無情的蔑視和嘲弄，艾斯米拉達對于他來說是一位純潔美麗的天使，他仰視她，迷戀她；弗侯洛在宗教信仰和內心的私欲中難以解脫；而菲彼斯在未婚妻百合和艾斯米拉達的情感之間糾纏。弗侯洛和菲彼斯對艾斯米拉達的愛是自私的愛，只有卡西莫多對艾斯米拉達付出了真情，心甘情愿為她做一切事。最后，隨艾斯米拉達一同死去。在這首唱段中，三個男聲先是逐一呈示，卡西莫多的嗓音嘶啞、悲愴、飽含真情；弗侯洛的聲音陰冷、無情；菲彼斯的聲音輕浮而又華麗。最后一段，三個聲部交織成無比飽滿的質感，他們用各自的聲音表述著各自的人性。這首男聲三重唱雖然形式簡單，旋律相同，但按照演唱的順序調式逐漸升高，三位男聲運用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情感，用重唱表達了他們對艾斯米拉達的愛戀，這種巧妙的音樂組合，為音樂劇增添了華美的色彩，令《美人》這首歌成為了整個音樂劇中最為成功的歌曲。

再有，克莉絲汀與幽靈的二重唱《歌劇院的幽靈》，劇中克莉絲汀出色地完成了歌劇的演出任務，重逢了兒時青梅竹馬的拉烏爾，這讓幽靈感到很嫉妒，他從化妝間帶走了克莉絲汀，這一段二重唱就發生在克莉絲汀跟著幽靈去往地下宮殿的場景。歌曲神秘、驚險、刺激，用管風琴作為主奏樂器，給人一種緊張感和危機感，讓人不寒而栗。歌曲由克莉絲汀開始演唱，表現了克莉絲汀被這神秘的聲音所驚呆了。接下來是幽靈富有震撼的聲音，唱出了他對克莉絲汀強烈的控制欲。最后，樂曲在克莉絲汀華麗、高超技巧的花腔演唱中結束。在這首歌曲的演唱中，幽靈的聲音堅定、充滿魅惑力。克莉絲汀的音域極寬，演唱自如，生動表現了歌劇名伶的藝術形象。二重唱絕大多數都是抒情性“愛情二重唱”，在音樂劇《歌劇院的幽靈》中卻是一個例外，劇情的驚險刺激，注定該唱段的沖突性表達的藝術呈現。該唱段也成為音樂劇中的經典二重唱，在世界上廣為流傳，甚至成為該劇的標識音樂。

沖突性重唱在音樂性質上有鮮明的對比，在情節和人物的唱詞上有一定的戲劇沖突，通過自身獨特的音響結構，在縱向、立體感發展方面揭示了人物的性格與情感沖突。沖突性重唱結構內部具有巨大的包容性和邏輯力，在戲劇的陳述上十分豐富。除此之外，沖突性重唱還具有強烈的戲劇動力性和音響復雜性，營造了戲劇性高潮，在音響結構上具有十分震撼的藝術效果。在音樂戲劇性諸范疇中，戲劇沖突是一切戲劇藝術的核心和美感的源泉，它處于全劇戲劇沖突的中心，營造了戲劇沖突高潮。沒有沖突便沒有戲劇，沖突性重唱是形成戲劇沖突高潮的重要的藝術表現形式，正是沖突性重唱巨大的表現力和戲劇張力，在戲劇音樂中彰顯了其獨特的藝術價值和魅力。

四、整合結構

重唱在音樂劇中另外一個重要的戲劇功能，便是整合戲劇結構。在法國音樂劇《巴黎圣母院》中，艾斯米拉達和百合的重唱《君似驕陽》，便具有整合戲劇結構的藝術功能，“游吟詩人”葛林果因誤闖乞丐王國，即將被乞丐王國的首領克洛潘處以絞刑，但是如果哪位女子愿意嫁給葛林果，便可將他釋放。最后，善良的艾斯米拉達愿意嫁給葛林果，兩人協議做有名無實的夫妻。艾斯米拉達向詩人詢問“菲彼斯”的含義，得知是“太陽”的意思。這時，鐘情于菲彼斯的艾斯米拉達和百合站在舞臺的兩端，一起隔空唱出對這位“太陽之子”菲彼斯的愛慕之情。艾斯米拉達單純而又盲目地喜歡上了菲彼斯，她的嗓音清純、優美帶有異域風情。百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未婚夫菲彼斯對自己的不忠誠，但又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他，曲調優美，充滿愛意。同樣，在音樂劇《西貢小姐》中，西貢和美國中尉的妻子隔空演唱的重唱，在劇情結構發展上，整合了劇情，跨越了時空，達到了不同時空不同情感對比呈現的巧妙藝術效果。

結語

音樂是情感的藝術，抒發和展現人類情感世界是其恒久不變的特征。人類情感世界是極其復雜的，這種復雜性在藝術中的展現，既有單線條的橫向表達，又有多線條的縱向呈現。在現實生活中，人物異口同聲說出的言語，或是彼此間的對話，在生活中鮮活地存在著。音樂劇重唱按照音樂邏輯發展要求，把各種人物同時發生的不同情感納入到豐富的和聲音響里，從而更為真實地反映了人類內心復雜的情感世界。

注釋：

[1]

慕羽.音樂劇藝術與產業[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9：181.

[2]楊燕迪.論歌劇音樂的戲劇功能[J].音樂藝術，2019（04）：6.

[3]居其宏.音樂劇，我為你瘋狂：從百老匯到全世界[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290.

[4]同[1].

（責任編輯：韓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