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求：中國愿望（三）

陳晉

身處何地？

問：為擺脫落后時代，追趕現代化，中國人的歷史思維如此宏大，歷史邏輯如此細密，就好像在聽一部遠古悠長的民族史詩。再長的民族史詩，都有結束的時候。在現代化的道路上，中國已經追趕180多年，今天跑到了什么位置？或者說，中國做到了什么？

答：提到民族史詩，我先介紹一位中國農民詩人寫家鄉風情的作品：

在鳥聲擦亮的早晨，我從一滴露珠的睡眠中醒來，看見山還是山，水還是水。

大地被季節打掃得干干凈凈，而落葉是秋天的信箋，被風蓋上郵戳，吹向遠方。

訴說著，寄往春天的相思。

貴州黔西縣雨朵鎮雨朵村，有位高位截癱的男孩沈江河，2013年出版一本詩集《一根手指的舞蹈》。他每天坐在家門口，手不能握筆，只靠一根手指敲擊電腦鍵盤，描寫家鄉的土地，贊美他的母親，想象心中“女神”。為的是向“春天”寄送被“風蓋上郵戳”的信箋，傳遞“大地”變化的消息。

問：詩的意味不錯。但詩意描述代替不了歷史敘事。

答：打開“被風蓋上郵戳”的“信箋”，我們看到的歷史敘事是：中國很幸運地趕上了20世紀下半葉開始的，以互聯網為代表的第三次工業革命，從落后于時代，跑進了時代發展的潮流中。追趕現代化，使中國從一個落后的農業國家，轉變成為工業化和信息化相互推動的國家。

無論是縱向自我對比，還是橫向同曾經在一個起跑線上的其他發展中國家對比，中國的追趕行程和追趕速度讓人欣慰。

經過長期積累，進入21世紀后，中國的經濟總量迅速擴大，依次趕上一些發達的工業化國家。2002年，超過意大利，成為世界第六;2005年，超過法國，成為世界第五;2006年，超過英國，成為世界第四;2007年，超過德國，成為世界第三;2010年，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

2020年，經濟總量突破100萬億人民幣，相當于15萬億美元左右，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突破1萬美元。這和1949年新中國成立時人均幾十美元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怎樣定位今天所處的位置，我們的說法是：中國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國家。

問：小康是很中國化的一個表達，其他國家的人往往搞不清楚它的具體含義。

答：這是個很古老的概念。在中國傳統語境中，“康”指的是生活殷實，“小康”是日子基本好過，相對富裕，但不是特別充足，人民生活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還不是理想狀態。

小康是追趕現代化的一個階段性目標。它標志著中國從根本上解決了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有沒有”的問題，以后要解決的是“好不好”的問題。

現代化是一個動態過程，隨著整個世界的發展潮流不斷延伸其內涵。鄧小平1978年到日本一看，知道要真正達到日本那樣的現代化水平需要很長的時間，回來就提出：我們要實現的是“中國式的現代化”。

1979年12月，日本首相大平正芳追問，你們的“中國式的現代化”，到底是什么樣一種狀態？鄧小平思考了一下，回答說：“不是像你們那樣的現代化的概念，而是‘小康之家’。”具體說，就是在20世紀末，國民生產總值人均達到1000美元，“同西方來比，也還是落后的。所以，我只能說，中國那時也還是一種小康狀態。”

后來，經過反復調查和測算，中國確定在20世紀末達到人均國民生產總值800美元。這就是中國人40年來“奔小康”由來。

事實上，在20世紀末，人均國民生產總值，超過了800美元，但中國認為，這樣的小康還不全面，不平衡，況且，西方的現代化水平也提升了，于是調整目標，提出小康社會不只是在經濟數字，更在于政治、社會、文化等方面的全面進步。即使講經濟數字，也應該聚焦到人均國民收入上面。

2020年，在新冠肺炎疫情導致全球經濟衰退的情況下，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到32189元，合4600美元左右，中等收入群體超過4億人口。

實際上，對這樣的硬指標，中國已經不特別強調了。人們更看重的是獲得感和幸福指數。

問：什么樣的獲得感和幸福指數，才算是小康生活？

答：先看日常的衣食住行。人們的衣著，出現了從追求保暖到追求美觀的變化。多數人的口腹之欲，不再是大魚大肉，反過來是想吃得清淡一些。一說是綠色食品，價格貴些也要爭先恐后地去買。人均住房面積已經達到30平方米，這在過去是不敢想象的。私家車在城市里已經普及，在國內旅游開始成為日常消費，每年出國旅游的達到1億人次。

大學教育實現了從精英化教育到大眾化教育的轉變，現在不少家長追求的，不是孩子上不上大學，而是希望能考上好的大學、好的專業。面向全體國民的最低生活保障、醫療保障和養老保障體系已經建立起來，人均預期壽命從新中國成立時的36歲提高到77.6歲。

問：過上這樣的日子確實不容易。但這在西方發達國家并不稀奇。人們看一個國家的現代化程度，比較注重工業制造能力和基礎設施水平。

答：工業化程度曾經被視為現代化水平的基本尺度。今天的中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

從交通運輸的基礎設施講，2019年，硬化公路通到了所有60萬個左右的行政村。高速鐵路通車里程達到3.54萬公里，占全世界的2/3以上。4G基站數量占全球一半以上，正在建設的5G基站，大概率也是這樣。全世界排名前10位的港口，中國占了7個。中國已成為全世界當之無愧的第一電力大國，還擁有世界最先進的特高壓輸電技術。

互聯網的運用，使人們的經濟社會活動發生革命性變化，大踏步趕上時代，大幅度改變命運。

湖北有個巴東縣，巴東有個神農溪。在神農溪，宋文剛和他的伙伴們被稱為長江三峽地區最后的裸體纖夫。他們長年累月靠著一根纖細的纜繩，拼盡全力拉起生活的全部希望。

1995年，正在拉纖的宋文剛和伙伴們，接待了來中國旅行的美國“股神”巴菲特和計算機天才比爾·蓋茨等人。巴菲特曾在2009年出版的自傳中寫到：“在那些纖夫當中將會有另外一位比爾·蓋茨，但是因為他們出生在這里，他們命中注定要一輩子牽著船過日子。他們沒有像我們一樣的機遇。”

這一次，巴菲特可能猜錯了。2010年，他和比爾·蓋茨再次來到中國。當年裸體拉纖賣力氣的宋文剛等人，靠著旅游生意已經蓋起了小樓。

宋文剛所在的巴東縣，有125個村，如今已建成“農民辦事不出村”的電子信息系統。高鐵、輪船、高速公路從宋文剛的家門前經過。已經72歲的宋文剛現在是一名網紅電商，主要銷售自制的草鞋和小木船模型。他的產品，頭天下訂單，第二天就可以到達上海。

1995年，也就是裸體纖夫宋文剛和伙伴們接待巴菲特和比爾·蓋茨的那一年，北京、上海提供國際互聯網接入業務，因特網隨即成為推動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進程至關重要的工具與平臺。

那年，北京中關村電子一條街立起一個巨大廣告牌：“中國人離信息高速公路還有多遠——向北1500米”。它被很多路人當作路標，實際上通向的是一個叫瀛海威的小公司，這是中國第一個互聯網接入服務的公司。

率先擁抱互聯網的是那些年輕人，他們一心要趕上互聯網革命的“早班車”。很多著名的互聯網公司，新浪、搜狐、網易、騰訊、阿里巴巴、攜程、京東，全部誕生在1996年到1999年。那個時候，正是互聯網走出美國硅谷，開始商業化應用進而帶動經濟全球化的時期。

20多年來，中國成為被互聯網改變得最充分的國家。網民規模達到9.89億人，而且還在快速攀升，接近發達國家和地區的人口總和。全球20大互聯網企業，中國占了7家。七八十年前，美國曾被稱為“車輪上的國家”，如今，有人把中國稱為“指尖上的國家”。

互聯網企業創造了一些引領時代的生活和商業模式。

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巨大改變。動動手指，就可以在手機或電腦上實現娛樂、購物和社交的需求。以前觀看世界杯的球迷，必須到酒吧餐廳等消費場所，點上一打啤酒，和三五好友邊看邊高談闊論，才算過癮。現在，人們把這樣的場景搬到自己家里。用手機應用在網上訂購燒烤、啤酒，在網絡上看現場直播，同時用彈幕（barrage），與天南海北、國內國外的球迷朋友互動。

2009年，中國人在互聯網領域憑空創造了一個狂歡購物節。每年11月11日，由電商平臺舉辦網絡促銷活動，其強度和規模讓美國的“黑色星期五”和“網絡星期一”的銷售活動相形見絀。

2020年的“雙十一”，兩個主要電商平臺的營業額加起來有多少？7697億元人民幣，也就是說，一天之內，人們就在互聯網平臺上消費了1000多億美元。重要的是，在交易中形成的30多億份訂單，包括世界各大知名品牌在內約200萬種商品，整個供應鏈和物流環節的管理，都是在互聯網上通過數字技術實現的。

大概在2016年，在中國的互聯網平臺上，又冒出直播電商的經營模式。出現在人們手機屏幕上的是一位模樣別致、能說會道、富有魅力的姑娘或小伙，人們稱之為“網紅”。他們背后，有編導、助播、供應鏈、售后服務、流量運營等工作人員的支持，實際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如果產品對路，專業嫻熟，宣傳得法，大牌“網紅”的帶貨量超出人們的想象。

2021年3月，美國《時代》周刊評選的“下一代百位影響力人物”榜單中，有一個來自中國的29歲的青年李佳琦，他在淘寶網上創下15分鐘賣出15000支口紅的紀錄。2019年，直播電商全國交易額達到4000多億元，2020年突破1萬億元。

問：中國是全世界最大的“工廠”，許多產品都印有“中國制造”的標簽，你是不是認為這樣的標簽已經過時了。

答：不能說過時了，“中國制造”仍然是中國工業化所需要的標簽。但中國已經意識到，“制造”不等于“創造”，現在想做的事情是從“制造”到“創造”的提升。

創造的前提是科技創新。中國在全球創新指數的排名是第14位，投入科技研發的資金，僅次于美國。

這大概就是中國說自己趕上時代，在個別領域開始引領時代的重要理由。

問：經濟總量和產業規模龐大，與你們的人口規模有關。

答：確實如此。中國定位自己“身在何處”實際上有兩把尺子。人口多，每個人的創造和消費積累起來，自然很多。反過來，取得的成績再大，按人口一平均，又不行了。

經濟總量雖然是世界第二，但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也只突破1萬美元。這在世界上處于什么位置？只相當于美國的1/6，歐盟的1/4，排在世界第60名以后。在這個位置往前后左右一看，目前直接排在中國前面的，有大家熟悉的墨西哥和俄羅斯，緊跟在中國后面的是土耳其和保加利亞。

可見，即使過上了小康日子，生活水平還遠低于西方發達國家，是典型的中等收入國家，仍然屬于發展中的國家行列。

這是中國“身處何地”的明確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