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峰,許 可,王永杰,靳宗振
(1.中國科學院大學 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知識產權學院),北京 100049;2.山東大學 國際創新轉化學院,山東 青島 266237;3.山東理工大學 管理學院,山東 淄博 255000; 4.中國標準化研究院,北京100088)
當前,全球競爭高度依賴科技,技術成為全球化的基本要素,其廣泛和迅速傳播使世界各國經濟的相互依賴性增強,每個國家的經濟發展都不可避免地與國際技術轉移聯系起來。起初,國際技術轉移就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早在1961年,一些發展中國家就向聯合國秘書長提出應將規范國際技術轉移作為一個重要國際問題[1]。1964年,在第一屆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上,技術轉移作為解決南北問題的重要戰略被提出,認為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必然依賴于來自發達國家的知識和技術轉移。1974年5月,聯合國大會第六屆特別會議作出決議,擬起草一個關于國際技術轉讓的行動守則,并指定由UNCTAD起草。1985年,UNCTAD制定《國際技術轉移行動守則(草案)》,把技術轉移定義為關于制造一項產品、應用一項工藝或提供一項服務的系統性知識轉移,但不包括只涉及貨物出售或只涉及出租的交易。然而,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對草案中的部分條款產生了分歧,最終該守則未真正實施,但這也恰恰證實了國際技術轉移的重要性以及世界各國的重視。隨著時代變遷,國際技術轉移產生了新的變化[2-3],比如呈現出由“北南技術轉移”(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移技術)向“南北技術轉移”(由發展中國向發達國家轉移技術)和“南南技術轉移”(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技術轉移)演變的現象。
在學界,國際技術轉移同樣長期受到廣泛關注。Mansfield[4]認為,國際技術轉移實質上是在直接投資受到阻礙時退而求其次的一種選擇;Dunning[5]進一步提出貨物貿易、對外投資、技術轉移3種方式共同構成國際經濟活動;齋藤優從需求(needs,N)與資源(resources,R)之間關系角度闡明國際技術轉移的潛在動因,被稱為N-R理論[6];Krugman[7]在綜合考察資源配置、收入分配和技術的基礎上,提出技術轉移差距論,認為發達國家通過技術轉移將產品生產轉移到發展中國家,而發展中國家獲取技術。近年來,國際技術轉移研究始終圍繞全球科技經濟趨勢及重點領域、重點國家展開。隨著國際貿易關系從世界貿易組織(WTO)框架轉向區域貿易協定(RTA),相關文獻開始增加,如Martínez-Zarzoso&Chelala[8]研究RTA與國際技術轉移的關系。隨著新興國家的崛起,國際技術轉移研究開始關注特定國家,如Zhou等(2021)研究國際技術轉移對中國高技術制造業技術效率的影響;Palaco等(2021)研究新興國家與發達國家間技術轉移中介組織的能力要求;Qin[9]、Prud'homme&Von Zedtwit[10]研究所謂的“強制技術轉移”問題。
近年來,我國面臨的國內外形勢對技術轉移不斷提出新挑戰、新要求。從國內看,經濟發展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處于轉型升級關鍵期,對基礎研究、原始創新、關鍵核心技術、戰略前沿技術等具有更迫切的需求;從國際看,中美科技“脫鉤”從特朗普時期的全面“脫鉤”轉向拜登時期的精準“脫鉤”,美國對我國科技領域的遏制有增無減,“卡脖子”問題依舊突出。在這樣的背景下,研究國際技術轉移的新形勢、新特征,對于我國開展國際技術轉移與國際科技合作、提高國家創新能力具有重要意義。本文主要出發點即從系統視角對國際技術轉移新態勢進行分析,通過建立一個多維框架討論國際技術轉移進展,以期幫助政府和國內企業更好地了解現狀、科學決策,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
現代社會的組織和組織活動都處于一定制度環境中,制度及其動態變化塑造了組織的注意力、認知和行動[11]。制度邏輯是塑造組織場域內行動者認知及其行為的一系列文化信念和規則的總稱[12],其核心假設是任何組織的利益、身份、價值觀等都嵌入在具體制度邏輯之中[13]。制度包括正式制度(如法律、政策等)和非正式制度(如文化、道德等),Friedland[14]關于制度邏輯的開創性研究將社會看成多重制度秩序的建構。
通常來看,一個組織會從所在場域的多重制度邏輯中選擇一個作為主導邏輯,并把有限資源集中于該邏輯上[15]。但是,也有研究發現一些組織正面臨多重制度[16]。制度邏輯作為一種基礎理論框架,已經成為社會科學理論中的一個核心視角[17],在分析行動者如何被國家、市場、公司等多重制度系統影響方面具有獨特優勢,被廣泛應用于個體決策[18]、董事會結構[19]、企業戰略[20]等研究領域。
本文基于制度邏輯視角建立國際技術轉移分析框架,主要基于以下考慮:首先是科學性與可行性,即用制度邏輯探究國際技術轉移是合理的。一方面,國際技術轉移活動本質上是一種組織間的市場化行為,符合制度邏輯視角關注的核心對象;另一方面,制度邏輯的一個基本理論原則是制度具有歷史權變性,即制度是動態變化的,這與國際技術轉移的時代性、變遷性趨勢具有內在統一性。其次是有效性,即用制度邏輯探究國際技術轉移是高效、精準的。當前,國際技術轉移受到國家、科技、社會、市場等多重因素影響,是一個復雜且難以量化的問題,而制度邏輯視角可以提供分析多重制度、復雜性制度的工具[11,21]。同時,中國正處于經濟轉型期并經歷著深刻的制度轉型,其制度變遷相對其它國家是比較快的,引入制度邏輯視角將帶來新的機遇[11]。
國際技術轉移是多方主體參與的復雜經濟活動,已有研究涉及國際技術轉移的形式、阻礙因素、評價等。Mansfield[22]把國際技術轉移分為垂直技術轉移和水平技術轉移兩類,其中垂直技術轉移是指技術從研發到應用的轉移,水平技術轉移是指一項技術從一個區域向另一個區域、從一個組織向另一個組織或者從一個場景向另一個場景轉移;朱桂龍和李衛民[23]從理論層面分析技術供方與受方、政府、技術、轉移渠道、轉移障礙等影響國際技術轉移的因素,并從實證層面發現外商在中國的國際技術轉移主要受到其母公司發展戰略和其產品在中國市場發展前景的影響;Branstetter等[24]研究發現,轉型國家的知識產權制度對于美國跨國公司的技術轉移具有顯著影響;Rai等[25]進一步以低碳技術為例研究知識產權保護對國際技術轉移的影響。
科技與經濟發展都是動態演進的,各國對技術和技術轉讓的態度也在不斷變化。現有針對國際技術轉移影響因素的研究精準性有余,宏觀性與系統性有待加強,僅Majidpour[26]從內外部視角分析影響國際技術轉移的因素,其中內部因素主要涉及企業層面,外部因素則來自產業、國家和全球等層面。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疫情沖擊的雙重背景下,為更好地了解國際技術轉移的新特征,有必要厘清技術轉移中各維度之間的互動關系,以科學的視角和完善的框架系統分析新形勢下國際技術轉移的發展狀況。本文基于制度邏輯視角,構建國際技術轉移多維分析框架,該分析框架主要由4個方面構成,如圖1所示。

圖1 國際技術轉移分析框架Fig.1 Analytical framework of international technology transfer
一是國際關系與國家競爭。國際技術轉移涉及多國主體的參與,受到國家意志、國家戰略、國際政治經濟格局等方面的影響。Luo(2021)研究表明,國際技術轉移正受到技術國家主義影響;許可等[27]通過系統梳理國際技術轉移理論的演進,認為國家間文化、意識形態等差異是影響國際技術轉移的重要因素。如何在國際關系有序化背景下,通過國際技術轉移實現科技競爭的雙贏,是國際技術轉移面臨的重要挑戰。從歷史經驗看,冷戰時期美國實施的“馬歇爾計劃”就有大量面向歐洲的技術轉移[28],但蘇聯解體后這種技術轉移也隨之終結。
二是科技創新與科技合作。國家間技術差距是國際技術轉移發展的本質原因[29],Krugman[7]的技術差距論是這一觀點的有力支撐,魏江[30]等還提出技術勢的類似概念。正是因為不同國家在相同技術領域存在技術差距,技術發達國家向需求國提供技術,輸出方獲得超額收益,而需求方獲得先進技術。在開放式創新環境下,知識搜尋與整合可以更有效地提升創新能力[31]。
三是跨國公司與產業升級。大型跨國公司是知識和技術傳播的重要載體,在國際技術轉移中發揮重要作用[7],其主要通過直接投資、技術許可、技術創業、外包加工等方式實現技術轉移。隨著國際技術轉移的深入發展,跨國公司由原來的國別化變得更加國際化[32],多數跨國公司在世界多個國家和地區擁有研發團隊。世界各國為追求經濟增長和持續發展,都致力于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國家間的產業結構差異通過影響技術差距,進而影響國際技術轉移[33]。
四是社會進步與變革。社會進步與變革不僅表現為科學技術、產業的變化,還包括社會意識形態的變化,以及社會對發展方式、發展結果的需求變化,這些都使得各界對國際技術轉移領域的關注發生新的變化。近年來,氣候和能源領域的國際技術轉移受到廣泛關注[3,25,34]。在疫情沖擊下,人類發展對于包括技術要素在內的全球化提出了更高要求。
2.1.1 國際政治經濟格局直接影響國際技術轉移
技術轉移與國際政治關系、國際經貿格局掛鉤的趨勢正在全世界蔓延。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對待國際技術轉移的態度歷來存在根本利益沖突,技術從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移會削弱前者的產業競爭優勢,發達國家之所以還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將技術轉移到發展中國家,更多地是為了實現技術控制,而非幫扶。因此,發達國家作為國際技術轉移的主要供給者,對技術輸出始終保持謹慎和警惕態度,發達國家政府通過制定政策保護本國技術成果,幫助本國企業實現技術獲利最大化,而對于關鍵技術和高技術產品輸出則采取限制措施。發展中國家作為主要技術引進方,積極通過各種政策優惠吸引國外技術,如稅收優惠、土地優惠政策等。
近年來,發達國家經濟增長放緩,動力不足,對本國技術保護傾向更加明顯。由于很多國際技術轉移都依附于產品、設備(包括零部件)的移動,因而貿易措施成為發達國家限制國際技術轉移的新抓手,而降低關稅稅率及各種數量限制措施等貿易壁壘在原則上被禁止,導致以技術性貿易壁壘為代表的邊境內措施成為阻礙國際貿易發展的新型壁壘。以美國為例,技術是美國產業競爭力和國家競爭優勢的關鍵,考慮到發展中國家有以市場換技術的慣例,美國為保護本國技術優勢和知識產權利益,很早就把技術轉移問題納入國際投資條約。1994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首次納入技術轉讓履行要求禁止規則,限制墨西哥以市場換技術的做法;同年,《美國雙邊投資條約范本》進一步規定締約方不得強制要求將技術、工藝流程或其它專有知識轉讓給本國企業。美國分別于2004年和2012年對《美國雙邊投資條約范本》進行兩次修訂,強化和細化了技術轉移履行要求禁止規則,為締約方附加了更多技術和知識產權保護義務。2018年,美國《出口管制改革法案》及其實施細則《出口管制條例》將新興和基礎性技術納入管控范圍,并引入新的審查標準,使技術管控更嚴格。中美兩國歷來貿易摩擦不斷,而技術轉移是兩國貿易摩擦爭議的焦點問題。從最新進展看,美國把中國視為戰略競爭對手,從多個層面限制對中國的技術轉讓,甚至有議員專門提出制定《中國技術轉讓控制法案》,目的是為了控制對美國國家利益有重要作用的特定技術和知識產權被出口到中國。
2.1.2 國家安全成為影響國際技術轉移的關鍵因素
國際技術轉移越來越與國家安全緊密聯系在一起,而發達國家對中國實施的技術限制已經突破了嚴格意義上的國家安全技術領域,逐漸向商業和民用技術領域擴展。2017年,特朗普任期內的第一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列為戰略威脅,無端聲稱中國竊取美國知識產權并通過獲取技術侵蝕美國競爭優勢,其目的是從戰略安全層面為后續攻擊中國知識產權問題和指責中國強制技術轉移定調。2018年,特朗普簽署的《美國外國投資風險評估現代化法案》擴大了外國投資安全審查的技術領域和交易方式范圍,并要求審查機構定期報告中國的投資情況。這主要是出于以下幾方面原因:一是軍事技術和民用技術的邊界更加模糊,很多通用技術和賦能技術及相關設備本身具有廣泛的應用領域,難以清晰界定為軍用技術或民用技術;二是在世界各國減少軍用支出的背景下,軍事技術研發和軍事工業發展也相對開放,在產業上下游與很多民用企業發生聯系;三是技術廣泛應用、滲透于政府運作和管理過程中,很多政府業務不得不與企業掛鉤,甚至一些重要信息也由企業掌握。在此背景下,美國政府以此為借口,動用國家力量干涉正當國際技術轉移。
美國“實體清單”制度是國家干預技術轉移的典型。“實體清單”是美國為維護其國家安全利益,對出口進行管制的重要手段,企業一旦被列入“實體清單”,實際上相當于被美國政府剝奪在美國從事貿易的機會,包括使用相關技術、出售產品等。2019年,特朗普簽署《保障信息與通訊技術及服務供應鏈安全》行政令,宣布為應對在信息和通訊技術及服務上面臨的重大國家安全威脅,美國進入國家緊急狀態。從2019年開始,美國商務部產業安全局先后將我國華為、中科曙光等多家合法經營企業列入“實體清單”,這些企業多為高科技企業,有的企業產品生產依賴于從美國進口零部件,被列入清單后,生產活動受到一定影響。雖然企業是非政府性、非意識形態性的,但是企業經營離不開國家提供的制度和政策,作為對美國政府將華為列入“實體清單”的回應,很多美國企業在政府干預下作出妥協。例如,谷歌暫停與華為的合作并停止安卓系統許可,Facebook也宣布禁止華為在設備中預裝其軟件。高科技企業的產品與原材料進出口交易、業務合作實際上也是國際技術轉移的一種形式,美國通過國內制度設計賦予政府以行政手段干預這種技術轉移的權力。
2.2.1 科技競爭使國際技術轉移活動復雜化
科技進步對國際技術轉移的內容、模式、效率有很大影響。新興技術、前沿技術不斷得到各國青睞,科技落后的國家希望獲得國際技術轉移的扶持,科技發達國家也希望能從其它國家獲取額外的科技資源。科技進步和迭代速度不斷加快,國家力量越來越頻繁地通過戰略規劃、政策措施等推動科技發展。
一方面,世界各國都充分認識到科技進步是占領未來發展制高點的關鍵,國家間科技競爭變得更加激烈。但這種競爭僅指正常的、合理的競爭,更像是科技競賽。近年來,世界各國都在研發資金、研發設施、研發人員等多個方面加大科技創新投入。2020年,歐盟《2021—2027年多年期財政框架》提出安排研究與創新預算1 000億歐元,美國國務院發布《關鍵與新興技術國家戰略》,日本發布《第6期科學技術創新基本計劃要點草案》。在人工智能、量子通信、區塊鏈等技術領域,各國也積極進行布局。例如,2021年,歐盟委員會發布《2030數字指南針》,德國啟動“慕尼黑量子谷”項目,法國宣布啟動量子技術國家戰略,韓國政府公布《K半導體戰略》,日本經濟產業省發布《半導體和數字產業戰略》。
另一方面,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技術差距呈現復雜性特征。發達國家在很多技術領域掌握核心技術并占據領先地位,但是發展中國家在某些技術領域已達到領先水平,甚至在一些領域已經超過發達國家,整體上存在技術差距縮小的趨勢。這使得發達國家在科技發展方面更加積極,在對外技術轉移方面更加謹慎。因此,除正常的科技競爭外,部分發達國家采取不符合國際通行規則的手段打壓合法的國際技術轉移,嚴重阻礙了國際科技發展進程。
2.2.2 科技合作有效提升國際技術轉移效率
國際科技合作是提高研發效率、減少重復研發的有效途徑。當前國際科技合作不斷深化,技術融合性和系統性不斷增強,技術發展對學科交叉有了更高需求,對人員、設備、財力、政策環境等因素產生更多依賴,也對國家間互補、合作提出了新要求。國際科技合作帶來的國際技術轉移活動更加頻繁,在政府、企業、大學和研究機構等層面都有所體現。
無論是宏觀層面還是微觀層面的國際科技合作,都會帶來直接或間接的國際技術轉移。直接技術轉移是指在國際科技合作過程中對已有知識、技術、工藝等進行有償或無償轉讓、許可,以促進技術應用或者基于已有技術的進一步研發;間接國際技術轉移主要是指在開展國際科技合作過程中,人員之間的交流或者設備、產品的移動必然帶來一定技術溢出效應。宏觀上,政府主導的國際科技合作主要體現在大科學、大項目研發領域以及與全人類生存、發展密切相關的科技領域,這種科技活動通常需要巨額資金投入,以及科學家投入大量時間成本,而這通常是一個國家難以或者不愿意單獨完成的,如人類基因組計劃。微觀上,企業等機構或是出于營利目的,或是出于推動科技進步或其它公益目的,也會開展各種形式的科技合作,如企業之間、大學之間的科技合作。
2.3.1 可持續發展目標使國際技術轉移愈發重要
技術轉移在氣候變化治理、能源高效利用等事關可持續發展目標實現的重要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很多與氣候變化、環境保護有關的國際條約都強調促進氣候有益技術的轉移。盡管世界各國在緩解全球氣候變化方面達成了諸多共識,但是就氣候和能源技術轉移問題卻難以達成共識。制約氣候和能源領域技術轉移的因素涉及多個方面[35],包括參與方互信、發達國家政府承諾與本國企業的利益沖突、國際公約的彈性語言和軟法性質以及TRIPS與《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體系規則的沖突。發展中國家一般認為,知識產權保護制度阻礙了氣候和能源技術的廣泛擴散,應當適當放寬或調整相關領域的知識產權保護程度。發達國家在技術與知識產權方面占據優勢地位,認為知識產權制度促進了技術轉移,是自由市場模式下氣候和能源技術轉讓的適宜環境,反對把知識產權置于技術開發與轉讓的對立面,主張加強對氣候技術知識產權的保護[36]。
國際社會在促進氣候和能源技術轉移方面采取了一系列舉措。1977年,聯合國亞太經濟社會委員會下設亞太技術轉移中心成立后,就開始重點關注能源技術、環境可持續技術,并針對太陽能、風能等領域發起設立可再生能源技術銀行,以促進亞太地區國家可再生能源領域的技術轉讓。1992年,在里約熱內盧召開的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通過了《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旨在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其中第4.5條明確了有關技術轉移的內容。為落實《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2009年哥本哈根世界氣候大會提出建立技術轉讓機制,2010年《坎昆協定》具體提出建立氣候技術中心與網絡,促進環境有益技術加速轉移、多樣化轉移和規模化轉移。2013年,世界知識產權組織正式啟動WIPO GREEN在線交易市場,旨在加快促進綠色技術創新與傳播,為技術與服務提供方及創新解決方案尋求方牽線搭橋,幫助發展中國家更好地應對氣候變化。
2.3.2 人類衛生健康成為國際技術轉移重要領域
新冠病毒的全球蔓延給世界各國的發展都帶來巨大沖擊,也再次凸顯人類對公共衛生技術手段的迫切需求。衛生健康是全人類的共同追求,與其相關的生物技術、化學技術、醫療器械等領域技術轉讓活動變得更加活躍。2020年,我國在國內疫情形勢有所好轉后,主動將疫苗提供給巴西等疫情嚴重的國家開展臨床試驗,還加入“新冠肺炎疫苗實施計劃”,在保障國內需求的同時,兼顧其他國家人民的利益[37]。2021年,包括中國在內的23個國家在新冠疫苗合作國際論壇上發表聯合聲明,呼吁世界各國與利益攸關方合作,加強國家、區域和全球疫苗研發與生產。
2.4.1 產業轉型豐富國際技術轉移內容
當前,世界各國的產業發展呈現出一些突出特征,包括回歸制造業、搶占高新技術產業以及產業價值鏈在全球化與逆全球化之間碰撞等。回歸制造業和搶占高新技術產業是各國國內產業轉型的主要體現,兩者之間并不矛盾,而且存在一定重合。2008年金融危機后,美國提出“制造業回歸”戰略并頒布《制造業促進法案》和《鼓勵制造業和就業機會回國策略》;英國為扭轉高度依賴服務業的失衡狀態,制定制造業新戰略;法國把實業置于國家發展的核心位置并實施新產業政策;日本發布《制造業基礎白皮書》,以提升制造業競爭力;我國頒布的《中國制造2025》重點瞄準新一代信息技術、新材料、生物醫藥等高新技術產業。各國稟賦和能力差異使產業價值鏈全球化成為必然,但在全球化驅使下仍然存在逆全球化因素。英國“脫歐”及標榜“美國優先”的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是逆全球化的標志性事件。美國對中國采取“脫鉤”策略,通過產業轉移切斷與中國的產業鏈聯系,使得中國高科技領域在技術方面面臨嚴峻挑戰。
2.4.2 跨國公司等各類創新主體作用突出
跨國公司是國際技術轉移的核心主體。全球化競爭和技術生命周期縮短使企業對新技術產生更迫切需求,只有持續的技術創新才能為企業帶來持續增長,因而很多跨國公司在全球范圍內搜尋對其有利的技術。同時,企業國際化伴隨著研發國際化,越來越多跨國公司直接在東道國建設研發中心,各類服務于技術轉移的中介企業應運而生[38]。
大學和科研機構作為主要技術創新主體,不斷突出應用導向,科技產出在客觀上也為國際技術轉移提供了更多可能。為進一步拉近科研與市場之間的距離,很多國家在科研機構設置上采取創新舉措,例如,2021年美國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建議美國設立未來產業研究所,旨在建立一個多部門參與、公私共建、多元投資、市場化運營的研發機構。同樣,我國也從多層次探索創新主體的機制革新,2019年科技部專門印發《關于促進新型研發機構發展的指導意見》,旨在推動新型研發機構健康有序發展。
首先,我國通過完善制度規范,讓國際技術轉移在合法條件下自由開展。國內法律與制度是開展國際技術轉移活動的重要基礎。對于輸出性國際技術轉移而言,有關限制、禁止特定技術進出口的政策是必須遵循的基本規則;對于輸入性國際技術轉移而言,知識產權保護、國民待遇等則是重要影響因素。2020年,我國開始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商投資法》,在知識產權、技術轉移、商業秘密等方面加強對外商利益的保護,強調基于平等、自愿原則的技術轉移,也為我國更好地吸引海外先進技術、開展國際經濟技術合作提供了良好的法治保障。2020年,國務院修訂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技術進出口管理條例》,對涉及技術進口合同的部分條款進行修改,刪除了行政干預技術合同內容的條款,降低了外商技術投資的法律風險。這些舉措回應了美國對我國有關強制技術轉移的指責,也加強了對外商知識產權和技術成果的保護。2020年,商務部修訂了《技術進出口管制目錄》,主要是從貿易角度對技術進行管制,而對人員流動、國際企業并購中涉及的關鍵核心技術管控還存在不足。
其次,加強對國際技術轉移中涉及國家安全、科技安全的規范。近年來,隨著我國科技創新水平不斷提高,需要不斷加強對外技術轉移管理。2018年,國務院辦公廳發布《知識產權對外轉讓有關工作辦法(試行)》,旨在貫徹落實總體國家安全觀,完善國家安全制度體系,維護國家安全和重大公共利益,規范知識產權對外轉讓秩序。其審查范圍主要包括技術出口、外國投資者并購境內企業等活動中涉及的知識產權,審查內容主要涉及知識產權對外轉讓對我國國家安全和重要領域核心關鍵技術創新發展能力的影響。
最后,積極支持創新主體開展國際技術轉移活動。我國作為技術后發國家,一貫重視企業和產業層面的技術引進、大學和科研機構層面的國際科技合作。“十四五”規劃提出,“堅持引進來和走出去并重……完善境外生產服務網絡和流通體系……推動中國產品、服務、技術、品牌、標準走出去”。近年來,我國積極鼓勵企業在境外設立或并購研發機構,鼓勵高校建立境外研發中心。更直接的是采取各類措施促進企業對外技術轉移,例如,2020年國資委、國家知識產權局《關于推進中央企業知識產權工作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提出,制定企業對外知識產權許可、轉讓相關程序和技術推廣目錄。此外,我國也非常重視大學和科研機構技術的盤活和對外轉讓,例如,2021年國家知識產權局、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中國科學技術協會《關于推動科研組織知識產權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強調,科研組織應當加強海外知識產權布局。這實質上是為更進一步實施國際技術轉移進行鋪墊。
一方面,我國借助“一帶一路”積極推動國際技術轉移。國際技術轉移是“一帶一路”倡議的重要環節,國務院印發的《國家技術轉移體系建設方案》也提出要面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廣泛開展國際技術轉移。“一帶一路”倡議為我國開展國際技術輸出提供了新機遇,代表我國正在從國際技術轉移的主要技術輸入國向技術輸入國和技術輸出國并行轉變和發展,并且技術輸出國的角色和作用不斷加強。對于我國而言,“一帶一路”平臺能促進我國企業和技術更好地“走出去”,實現市場擴張,也能帶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經濟發展,為區域經濟共同繁榮作出貢獻,共享經濟發展利益。
另一方面,在區域貿易協定(RTA)的機遇和約束下,積極拓展國際技術轉移。在經濟全球化和逆全球化交織的浪潮中,雙邊和多邊貿易協定成為促進經濟一體化的重要手段,而技術轉移條款是貿易協定的重要部分,在各國博弈中既有積極促進作用,也有消極限定條款。根據WTO統計,目前全球范圍內共有348項有效的RTA。中國也通過簽訂RTA不斷深化與世界各國的經貿合作,目前已與韓國、新加坡、東盟等國家和地區簽署自由貿易協定21項,另外有10項正在談判和8項正在研究的自由貿易協定。近期中國參與簽訂的兩個重要貿易協定包括《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和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RCEP是由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等15個國家參與簽訂的貿易協定,加入RCEP是中國改革開放進程中的重要里程碑,對于中國而言,既是機遇也是挑戰。RCEP對技術保護、技術合作、技術援助等內容進行了重點闡述,借助RCEP形成的區域大市場,有利于成員國共享先進技術。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在特朗普時期中美經貿摩擦背景下誕生,美國指責中國存在強制技術轉移,并把對技術轉移的規范放到協議第二章的重要位置,強調基于市場和自愿條件的技術轉移。中美關系是中外關系的關鍵環節,盡管美國已經轉向拜登執政,但是美國對中國的戰略性遏制和打擊并不會放緩。在此背景下,美國對于向中國的技術轉移,甚至是技術人才流動、聯合性科學研究都施加了限制。
隨著全球科技的進步、經濟的發展以及相應國際格局的演變,國際技術轉移活動呈現出一些新特征。從制度邏輯視角出發,分析國際技術轉移的新形勢。總體看,國際技術轉移的供給和需求都呈現新的特征。具體分析,國際技術轉移越來越受到國際政治和經濟局勢影響,政府在制定國際技術轉移政策時開始考慮國家安全因素,各類國際科技競爭與合作深刻影響國際技術轉移活動,氣候、能源、人類健康領域技術開始在國際技術轉移領域得到廣泛關注,產業發展對國際技術轉移有了新需求,各類創新主體發揮的作用日益顯著。
多年來,我國積極采取各類舉措推進國際技術轉移,在促進國內技術創新、推動高技術及其產品出口方面取得了一定成績。進入新發展階段,我國進一步擴大開放,促進技術要素流動與合理配置,不斷推進國內規范與國際合作協同發展。以《外商投資法》頒布為代表的一系列法律制度的完善為我國開展國際技術轉移活動提供了保障,“一帶一路”倡議等為我國開展國際技術轉移提供了新平臺。
然而,在多重制度邏輯影響下,我國國際技術轉移面臨機遇與挑戰并存、拉動與制約共生的局面,甚至同一制度邏輯下可能帶來正向和負向的共現效果。在這一新歷史時期,國際技術轉移仍然值得重點關注,應從以下幾方面深入推進并開展進一步研究:首先,在雙循環背景下,努力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步伐,以自身科技水平的提高獲取參與國際技術經濟活動的籌碼;其次,更加關注國際技術轉移的雙向性,注重協調發展,既要對外輸出技術,也要對內引進技術,綜合利用內外部各種資源,在考慮國家、地區特征的基礎上,因地制宜地開展技術轉移活動,并采取多樣化技術轉移模式;最后,加強對創新主體的保護,對參與國際經營的企業給予一定政策支持,給予遭遇外國政府出于政治目的采取限制舉措而陷入困境的企業以一定援助,提升企業參與國際技術轉移的積極性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