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二十多年沉浮這家冰壺館捂熱了

陳洋

2017年1月8日，冬三九，楊暉下葬了丈夫。淚水未干，便已如臨深淵。一周多前，她的丈夫魏德廣因急性血管夾層瘤破裂驟然離世，留下了擁有六條專業冰壺賽道、占地3100平方米的中體奧冰壺運動中心。后者位于北京市懷柔區，2000年開工建設，曾是亞洲面積最大、場地最多的冰壺館，也曾是冰壺國家隊、國家輪椅冰壺隊的訓練基地。

然而，打造并擁有這個“龐然大物”的代價是沉重的負債。2016年，場館投入使用的第12年，公司才勉強爬出入不敷出的困境，但場館建設期間從銀行貸出的3000萬元，本息已滾至兩個多億。年關逼近，送走丈夫，給員工發完工資和年終獎，楊暉的賬戶只剩下一萬元。

困頓

在楊暉眼中，丈夫擅長找項目、立項目。無論是把紅牛飲料引進中國，還是創建北京華彬高爾夫俱樂部，魏德廣都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在曾經的魏德廣看來，冰壺項目亦該如此。但宏偉的規劃遠比想象中燒錢。2004年，在掏空自有資金，還向銀行貸款3000萬元后，魏德廣和楊暉終于完成中體奧場館建設。

2005年底開始，中體奧成了冰壺國家隊正式的“家”。前冰壺世界冠軍王冰玉就是最早入駐的隊員之一。在自己設計搭建的場館里，魏德廣和楊暉夫婦見證了“孩子們”的迅速成長。2009年，中國女子冰壺隊更是站上歷史巔峰，在世界女子冰壺錦標賽上首次獲得冠軍。

成績斐然的背后，中體奧卻常年入不敷出。僅場館夏季的電費開銷，單日就逼近十萬元。彼時，冰壺作為“冷門”項目，撥付經費有限。2009年奪得世錦賽冠軍時，國家冰壺女隊隊員的月薪僅為1600元左右。單靠時斷時續的電費補貼很難覆蓋日常運營。

為了緩解資金壓力，中體奧冰壺運動中心于2007年正式向社會開放。讓更多的民眾走近冰壺是魏德廣創建中體奧的初衷，無奈的是，國民對冰壺認知度的提升遠遜預期。

2010年下半年，在懷柔館訓練了四年多的冰壺國家隊遷往哈爾濱體育局新建的冰壺場后，魏德廣面臨更為緊迫的市場開發壓力。除了做一些團隊生意，他們開始嘗試體教結合。最初的訂單來自懷柔區，由教委給予一定的補貼。懷柔區十幾所中小學的學生陸續有幾萬人在這里接受過冰壺培訓，其中就走出了北京冬奧會中國冰壺女隊的隊長韓雨。

然而，為了培育市場而采取的低價策略，依然沒能解決盈利問題。天天迎客的熱鬧烘托著虧本經營的苦澀。

堅持的意義

魏德廣離世后，身邊親友幾乎一邊倒地勸楊暉放棄。目睹了冰壺館十幾年的經營困頓，旁人很難理解繼續堅持的意義。從短暫的茫然中蘇醒，楊暉決定“爭口氣”，“這個歲數了，再興一個，不如換個思路把未竟的事業做下去。”

此前，楊暉一直負責公司的內部管理，包括財務、采購和維修。如今，要撐起公司，最重要的是對外鋪市場。除了繼續接待北京市輪椅冰壺隊、國家輪椅冰壺集訓隊等的訓練，楊暉成功將北京中小學冰壺培訓業務拓展到五個區，并進一步推廣到大學校園。訓練之外，她還積極探索多元化的盈利方向，比如場地建設和維護、冰壺裝備及衍生品代理、基礎培訓教材的翻譯和引進等，并加強了和國際冰壺俱樂部的聯系。

除了開拓市場，另一個關鍵轉變在于經營策略。那段時間，因為張口閉口都是如何盈利，楊暉曾被戲謔“變得俗氣了”。但她不以為意，做生意要務實，沒有利潤，談何愿景。2017年5月，接手公司四個月后，楊暉走出了風暴，帶領公司實現了盈利。

2019年初，因沒能找到合適的開發伙伴，位于懷柔的中體奧冰壺運動中心因債務問題被迫公開拍賣。一年后，轉讓完成，十幾年的坎坷悲歡告一段落。

不過，中體奧孕育的“冰壺火種”得以保全。2018年底，新的中體奧冰壺運動中心在東城區地壇體育館落成開壺，新場館擁有三條符合奧運標準的冰壺賽道、總面積1600平方米。懷柔館停業后，相關業務在新的冰道上延續著。

“你說他的事業成沒成？”楊暉坐在中體奧的辦公室里，眼光晶瑩，眼神篤定，“我說成了，而且非常輝煌，是他真誠的付出，推動國家冰壺隊走上奧運的領獎臺。人的成就不只體現在金錢上。”

等待春天

楊暉一家走過的創業坎坷是冰壺運動在國內市場化發展的縮影。自上世紀90年代冰壺運動被引入中國以來，中國在國際賽事上的成績時有起伏，但冰壺產業始終沒能擺脫羸弱的發展局面。

過去的幾年是中國冰雪運動發展的重要機遇期。2015年7月31日，北京攜手張家口獲得2022年冬奧會和冬殘奧會舉辦權。積極的市場預期一度拉動了冰雪產業投資熱。楊暉認為，目前產業化、商業化比較領先的冰雪項目，大都找到了市場開發的突破點。冰球、花樣滑冰具備競技性和觀賞性，同時享有名人或者冠軍效應的拉動。而滑雪項目則被納入大文旅概念，與旅游和地產行業深度融合。

然而，目前國內很多冰雪項目仍處于發展初期，一方面尚未實現穩定盈利，需要持續的成本投入;另一方面“餅”未做大，就出現了惡性競爭等行業內耗現象。特別是疫情的暴發和反復，也讓處在產業爬坡階段的冰雪產業為不確定性所困，面臨上下游業務收縮的挑戰。在楊暉看來，冰雪項目特別是小眾方向，在竭力探索散客市場的同時，其生存發展仍有賴于政策的持續引導和支持。對于未來，她始終保持著審慎的樂觀。

2022年2月4日，中國運動員首次迎來冬奧主場。楊暉期待在賽事現場見證那支她陪伴和注視多年的隊伍走向更多、更熱烈的目光，“我們一直都在等一個春天，希望這個春天它能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