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達·侯根(美國) 周筱靜 譯
第九章
冬天,當生活靜止時,人們很容易忘記種子長在地下,在黑暗中,為春天做準備。冬季有一種清新的味道,干凈而潮濕,雪飄落在海龜的骨頭上,在我們周圍旋轉。其他的季節可能只是因為需要或渴望而想象出來的,當冬天占據大地時,它便到處扎營。當你走過它的領土時,不可能不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落下的冰雪比我們的意志更堅強,悲劇有時掌握在它的手中。
那個冬天也不例外。湯米在老魚鉤的表哥喬帕·萊恩,在一次意外中喪生。當時他正用千斤頂換漏氣的輪胎,冰太滑,車壓到他身上。弗蘭琪來訪的女兒海倫,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有天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從湖上走過,消失了。她在一層新的積雪上留下的腳印指向了饑餓之口,沒有人有足夠的勇氣去找回她的尸體。誰也不想冒被湖水吞噬的風險。一想到她,我就感到難過,若是有任何治愈能讓悲傷的人流淚,那么具有治愈性的流淚在冬天來得很緩慢。亦如其他一切,就像停止在河里的水,眼淚等待著春天的到來。悲傷被迫停止。弗蘭琪被掌控在嚴冬的手中,沒有哭。她安靜,她抹著胭脂的臉蒼白。那時,我已經原諒她問起我的臉。
有好幾次,朵拉茹日說她應該是那個去世了的人。她更加堅持要回家等待她的生命結束。
如果眼淚和人的生活都在凍天停止了,狼卻沒有。它們讓人揪心的哀嚎彌補了人類的悲哀。“看,”有一天布氏說。
我走到她站著的窗前向外望去。
“它們每年冬季都這樣。它們知道祖先的皮藏在凍天里。”
幾只狼,不算一大群,圍著存放毛皮和捕獵器的棚子轉。它們看著棚子的木頭,仿佛能透過墻壁看到捕獵器或聞到它的氣味。這讓它們焦躁不安,踱步時它們的呼吸依舊平穩。如果我們能聽懂它們的語言,它們的哭聲可能會告訴我們一切在島上發生過的事情。
冬天有很多聲音,不僅僅是狼和烏鴉的叫聲。風吹過遮蔽我們的墻壁,風吟唱著吹過旋轉的雪。湖面上的冰從不安靜,不停地擠壓著自己,發出呼喊聲。它斷裂,又再次愈合,呻吟著,發出綠光。站在窗前,我想起了在格蘭德湖中失去的——珠寶、因受傷害和疏遠的情人而扔進去的結婚戒指、船只、暴風雨中的漁民,現在還有海倫。
在毛皮島,即使寂靜也很嘈雜。有無聲的腳步。貓頭鷹安靜地飛翔。往南飛的鳥兒消失的叫聲。
當我們縫衣服的時候,樹在嘎嘎作響,狂風在我們周圍呼嘯,布氏從她的牙齒下取出一枚別針,她低聲說起我的母親。火光掠過她的臉龐。“你看,我們面對風時多么無能為力。”從門下偷偷進來一股冷風,布氏拿起一塊布,站起來,把門下面的空隙塞了起來。那時,她不用多說,只一句,“罕娜就是那樣的,”我便能明白她的意思。冷漠的元素,總是冰冷的。她的意思是,一個人不能因為風怎樣吹,而責怪風,罕娜就像風。她想讓我知道,支配我母親的是一種力量,像風一樣真實,像冰一樣強大,像冬天一樣普通。
偶爾我們聽到來客的噪聲。哈斯克開著他那輛非常大的卡車在冰面上行駛,車上裝著雜貨、取暖油和發電機用的燃氣罐,還有我們最需要的木頭。他給我帶來了阿克唯牌餅干。當他把腳上的雪跺掉后,我們在屋里有說有笑。湯米在艾格尼絲的催促下過來了。她很擔心我。她說,在島上與世隔絕,對我不好,布氏總是那么漫長地沉思。湯米帶來了鹿肉或駝鹿肉。我們一起坐在桌邊或穿著手工制作的雪鞋在雪地里行走,我們彼此傻笑。有時我和他一起回大陸。
大多數時候,布氏和我一連幾個小時都很安靜,有時持續好幾天。這是一種充滿關懷的寂靜,我們就是寂靜中的一切。房子深灰色的石頭在咆哮中移動,在無邊無際的空間里,地球這顆行星圍繞著減弱的太陽運行,被風吹的冰怒視著太陽削弱的力量。在那些日子里,連狼都顯得疏遠,遙遠。黑暗來得早,夜晚漫長。我放下針線活,站在窗戶前,凝視著荒涼而白茫茫的大地,蓋著厚厚雪的樹下兔子藏在洞里。
動物的足跡寫下的故事我還不能理解,我剛來不久。雪地上有些地方有一組腳印消失在路的中間,在雪地上壓出的扇形的翅膀旁邊,一只兔子或老鼠被饑餓的神的爪子抓走了。
我幾乎忘記了爬進窗戶的藤蔓,忘記了這個世界有足夠的熱量讓玉米和青苔成長。
一月的一個下午,透過窗戶,我看見一個黑影周圍有些比它小的影子。我瞇上眼,對著光看去。是一只孤獨的母駝鹿,腿很細,長著冬天的皮毛。它又黑又大,被困在光滑的冰面上,一動也不能動,一群狼低著頭朝它圍攻過來。它們互相交流著,慢慢地繞著駝鹿轉。
母駝鹿在冰上毫無防備。它會摔倒。它又老又孤單,沒有孩子,沒有伴侶,沒有保護。
我聽到被困的駝鹿的叫聲。我轉過身去,用手捂住耳朵。
這是一種古老的饑餓儀式,冬天的法則與我的天性格格不入。有時我無法忍受這個世界。有時我后悔去了那里。布氏說,冬天就像傷口愈合,所有的東西都封閉起來,自我覆蓋。冬天對我來說太龐大了。
晚上,我喝下朵拉茹日給我做的治失眠的藥湯。在黑暗、寒冷的房間里,我脫下衣服,鉆進被窩,用毯子蓋著臉,感受著自己呼吸的安全和溫暖。我無法阻擋腦海中那只駝鹿無助的目光。
布氏有些天也往窗外看。風把雪吹到門底下,敲打著窗戶,好像有人想進來。她站在那里,我聞到并感覺到布氏有什么事。她沒說出來的與她對我說過的一樣冷。冰心。那是罕娜。
我也有我的秘密。最初尋找親人的時候,我在南達科他州找到了一個妹妹,我的親妹妹,亨麗埃特,比我小。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是如何偷錢找人追蹤她的。一天晚上我走進鄰居的房子,趁大家睡覺的時候把錢從床頭柜上拿走的。我想,這不像偷東西。這是極其必要的。我花了五十塊錢找她,還跟一起偷錢的那個男人上過床。沒人能證明是誰偷了錢,盡管大家都懷疑我。當我剛找到妹妹的時候,我抱有很大的希望,就像找到了我真正的名字。我一路搭車穿過平原去尋找她。最后,通過一個卡車司機,我找到了去她那里的路。卡車司機開著一輛銀色的卡車,里面充滿牲口的味道,載著牲口去飼養場。
亨麗埃特與艾格尼絲沒有血緣關系。她與我不是同一個父親,所以我想,保守關于她的秘密沒什么過錯。但我沒有談論過她,她的存在既讓我感到恐懼,又讓我充滿了絕望。她很可愛,也很安靜,但她一有機會就會割傷自己。她的眼睛天真,充滿信賴,她的皮膚布滿了傷疤。她用剪刀和剃須刀把自己割傷,她感覺不到疼痛,也許她身上不是傷口,也許是一種語言。她用刀說話,用刀詮釋她的生命。我帶去一個手鐲,想送給她,當我看到手鐲鋒利的邊緣時,我假裝自己空手而來,把偷來的一些現金給了她。她什么話也不說。我們相互對視。坐下來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她用手指把煙捏滅。她不會感到疼痛。她內心之外的任何東西都不能傷害她,再也不能了。
晚上,風吹著黑屋,我躺在床上想著罕娜。有些寒冷的夜晚,我覺得自己處于合攏的狀態,像冰在水面上凝結,從邊緣開始,突然全部凍結,冬天填滿了這個世界,像一道傷疤。起初,冰很容易被打破,后來,用斧頭才能砸破,最后,它根本不能被打破。水里的東西都被鎖住了——船、漁夫、漂浮的木頭,都停在原地。寒冷的蒼穹,美麗而可怕,堅實而有生氣。我聽到水族在說話。
冬天是個邊界不斷變化的地方,我記得、聽到、感覺到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我開始明白朵拉茹日的記憶,尤其在我聽到湖中有鼓聲的夜晚。響聲來自結了冰的水。我相信老人們說的,魚是一種人,像狼一樣,它們想生活,跟我們一樣,我們這些逃脫死亡命運的人,像小魚那樣通過漁網中的洞,幸存下來。
在漫長的黑夜里,我夢見被抓走的動物,包括貂、海貍、狼獾。我看到它們剝了皮的尸體。我聽到它們的哭聲,感受到它們的痛苦。它們的影子穿過雪、冰和云。我們印第安人一直靠它們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是親戚。我夢見順河而下的運貨獨木舟,載著大量的皮毛。穿黑衣服的瘦高男人朝我走來。有些女人長得像我,拿著瑪麗和耶穌的照片。她們戴著鏡子,似乎是金子,有的把鏡子掛在腰帶上,有的掛在脖子上,有的別在衣服上。陽光照在鏡面,發出刺眼的光。人們穿的衣服破爛。沒有衣物可以使他們暖和。混血兒開始與其他人對立,就像狗,為了吃食,為了活著,反抗自己的祖先狼。洛麗塔在疾病中被迫賣淫,罕娜跟著進入了黑暗,進入了黑暗的地方。
在短短的白天,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我和布氏縫裙子。我們把時間花在收集布料上。桌上擺滿了報紙、折疊的料子、放著緞帶的線軸。
我們被寒冷困在室內,時間消失了。在忙著拼布時,下雪了。風吹開了小棚屋的門,又砰的一聲關上。我們一起走到外面,屏住氣,一陣寂靜,“聽。”布氏說,北極光的聲音。充滿太陽風暴電荷的冰晶閃爍。
在一個零攝氏度以下的夜晚,當光柱穿過天空,太陽風強大到足以吹動雪,我夢見島上的狼從死亡中掙脫出來,正在四處走動、商議,尋找它們的人類孩子。另一個夜晚,我夢見了一株植物。我把這株植物畫在紙上,穿越冰雪來到大陸,帶給朵拉茹日看。“哦,我知道這種植物,”她看到我的畫時說道,“那是在我們上游生長的植物。”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的那些夢境,如果真實存在的話,曾活在這片土地上。夢是地球的視野,是地球通過我們傳遞的一種表述,有時為了讓自己更偉大,我喜歡認為自己有神示。
“向來都有夢見植物的人。”朵拉茹日說著,從我毛衣上撿了一根線。
夜里躺在床上,我能在黑暗中看清東西。我的手指變得更長,更敏感了。我的眼睛看到了新的東西。我的耳朵能聽到墻外的一切動靜。我能用我的皮膚看見,用我的眼睛觸摸。
我去大陸看望他們,艾格尼絲正在削土豆,哈斯克告訴我和湯米——在他讀過的一本雜志里,他了解到我們是如何由星星構成的。他說,幻覺、夢境或記憶之所以存在,正如愛因斯坦認為的,時間不是一條直線。這解釋了為什么我能看到祖先閃閃發光的鏡子和他們拿著的鐵壺。我同時活在不止一段時間里,同時不止以一種方式活在世上。“這也解釋了朵拉茹日,”他說,“她怎么能與已去世的盧瑟交談。”
是的,我想,我明白了。我看到了昨天,有時它看起來和明天一樣。這就是為什么布氏夢見向北去的路,夢見一只鳥兒在研究星辰,等待春天的到來,等待某個協議好的時刻,所有的鳥兒一起飛走。那兩個北方人的話使布氏產生了一種需要,她應該去那里,到遙遠的、肥食者的領地去。那是我們歷史中的時刻,當過去變成了現在。還有雷蒙·黃雷的死,這位拉科塔族老人在內布拉斯加州一間海外戰爭老兵的小屋里被敬畏上帝、熱愛上帝的男人和他們的妻子折磨致死。還有美洲印第安人運動的形成。紅種女人和男人都開始了新的生活。布氏的決心還取決于其他事情。她是一個有良心,熱愛土地的女人。她和世界是一體的。她不允許這個世界更多的部分消失或被奪走。大壩不能修建。一天,她看著北方的地圖,大聲說:“這條河不能移動。”
春天,路要被設置的路障堵住,她決定劃獨木舟去那里。人們認為我母親在那,住在一個叫奧赫特或新哈代的小鎮上,我也會跟著去。
當她不為拉魯縫制或重建一只獾時,布氏就連續幾個小時弓著腰看地圖。她瞇起眼睛望著窗外,仿佛她曾被雪弄瞎了眼,或在黑暗中能看到我們周圍一直向北延伸的水道迷宮。她稱她的計劃為“我們的秘密”。她談到洋流的流向,琢磨側洋流可能在哪里。她坐在離火很近的地方,畫出一條路線,對照另一條,用數學家的精確測量距離、時間和空間,策劃我們該怎樣穿過迷宮。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
有時我叫她馬可波羅,她會列一張清單,記下明年春天冰雪融化時我們需要帶些什么。一把斧子,一把小鋸,一個平底鍋。得在木舟里帶些干木頭,帶上斯特諾燃料罐做飯用,以防下雨,以防路上燒火的木頭被弄濕了。必須找到繞過障礙的路,可能是護林員漂浮的木頭,也可能是危險的急流。根據“我們的秘密”,我們會在年初離開,那時魚還很餓,食物會很充足。
旅途的重量每天都在增加十倍。在深灰色的壓艙物做成的房子里,我感到我們在下沉,像一艘沉重的船淹沒水里,沉到海底,像落進饑餓之口的開雪地摩托的人,以及安息在其中的尸體和剝了皮的動物。
我擔心我們會迷路,無法找到要去的方向。無論她怎么計劃,都將進入陌生的水域,時而古怪,時而嚇人。
她癡迷于那些代表土地的褪色方塊,試圖揭開地球上的秘密。她在尋找地圖上沒有的東西。這些地圖就像羅盤在北方有地下鐵的地方一樣,是不可靠的。
窗外,冰柱像牙齒,似乎我們生活在冬天張開的嘴巴里。這里有動物出沒的白色通道,冬天的邊界在不斷變化。
一天,布氏抬頭看了看站在窗戶灰藍色光線前的我。“你看,”她說,她坐在綠色的桌子旁,面前放著一張地圖,旁邊放著一杯茶,“這些幾乎都是相通的。”
這是真的。水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線連在一起。她說,所有的河流和小溪都足夠寬,可以劃獨木舟通過。這是一張古代地圖的復制品。布氏把藍色地圖翻過來,查看日期。沒有找到。“肯定是在1660年到1720年之間的某個時候制作的。”
我瞪眼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那些年沒有北極光。有關于這個現象的故事。講述了人們是如何被天空的光遺棄的。在光拋棄了人們的同時,各個部落的人病倒了,得了呼吸道疾病和斑點病,他們被法國毛皮商人侵略。”
我看著她,不明白其中的關系。也許是冬天的寒流使她不太清醒。
“你不明白嗎?沒有太陽塵埃的保護,冰蓋會融化得更多。看到水量的差別了嗎?”
她打開另一張地圖,讓我看看其中的差異。我研究了一下,好像懂了,我唯一確定的是,布氏能把遠遠超越襯衫圖案、動物骨頭和走失兒童的故事的東西組合在一起。我親眼看到,沒有一張地圖是一樣的;它們的準確程度取決于它們的制造者——讓這片土地成為戰利品的人,相信加利福尼亞是一個島嶼的人。布氏說,那些年份也出現在樹的年輪上。
我對從觀察紙上就能講出歷史感到好奇。以前我想知道布氏為什么在地圖上花費這么多時間,現在我對地圖也感興趣了。我能看出地圖上有什么,如我看到的拖著凍僵動物的雪橇,一個更深的地圖。桌前明亮的燈光下,我在她身邊仔細地看著地圖。地圖上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地形、領土、陰謀、歷史和謊言。這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地圖不是人或動物的生命,不是陸地上的泥土、水或大屠殺。地圖沒有講那些故事。我喜歡的是這片土地不受地圖制作者的影響。土地有它自己的意志。制圖的人認為如果他們把土地繪制成地圖,一切都會保持不變,事實并非如此,我因此尊重大地。地圖讓我對我們旅程的安全沒有信心,我們冒險進入一個巨大的未知地帶,可能會被這樣陌生的地方誤導,這是一個破壞了人類愿望的地帶。這是一塊反抗的土地。政府的測量員曾經喜愛它,甚至欽佩它,它的惡作劇和狡猾,它讓他們很難聲稱擁有這片土地的所有權。它的野性,它倔強的激情使它處于他們的秩序意識之外,使他們更想得到它。
有一天,布氏長時間沉默之后,大聲嘲笑歐洲人的無知。突然,她說:“海貍。他們從未考慮過海貍是如何改變這片土地的。”她是對的,海貍是陸地的真正創造者。通過海貍筑的水壩,才有了地形,有了草地,有了小樹,有了鹿,有了駝鹿。過去,一切都依賴它們。在這些地圖上,我們可以讀到陸地是如何講述海貍人故事的。這使我想起朵拉茹日的話。有一天她告訴我,地球不止一個維度,我們看到的只是第一層。
當布氏不工作或在屋里不看地圖時,她就穿上暖和的衣服,一個人出去釣魚。她走到冰洞那,用螺旋鉆在冰凍的湖上挖出洞,放入帶漁墜的誘餌,然后等待。在離大陸更近的地方,有人在冰凍的湖上建起了冰窖。我想不出在一間小屋里坐在冰上的樂趣,小屋里可能有一臺收音機、一個加熱器,甚至一把放在湖上的舊椅子,墻上有一個撥浪鼓。他們把凍硬的魚帶回家,那些魚凍得可以當雪橇滑行板用,有些人真這樣做。
她通常釣到一條白眼魚或噘嘴魚,到家時已凍僵。我待在室內,有時,穿上雪鞋,從一個島走到另一個島,觀察動物和研究它們的蹤跡。當我從一塊土地走到另一塊土地,或走到被砍伐了的樹林時,或站在窗前幻想時,我腦子裝滿了從哈斯克或布氏那獲得的知識和故事。一天晚上,我出去散步,藍靛色的天空掛著一輪滿月,人們曾相信鳥類會遷徙到月亮上去過冬。鳥兒認為月亮是一個蛋和一只鳥媽媽,又大又白,在天空中,鳥兒想回到它們的起源地。艾格尼絲說過:“有些人在月球上看到人的臉,我們看到鳥模糊的灰色輪廓。”鳥兒確實在那兒,它們飛行中在月亮的圓臉前停了下來。
當鳥兒到達目的地時,講述了關于我們這些可憐的、沒有翅膀的傻瓜的悲慘故事,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留在后面凍死。它們為我們感到難過。它們在春天歸來時,總是很高興看到我們活過了冬天。
每當布氏談到我的母親,我感覺有一個高大的影子向我們走來。它就在屋子里和我們在一起。
布氏提到罕娜,我意識到我是罕娜擁有的一切。不是愛,或關懷,她可以用我在這個世界交換一個位置。她抱著我,其他人看著我微笑,那些以前害怕或討厭她的人。我是她的錢。她的乘客。她需要我,我對她很有用。
布氏盯著我的臉。我低下頭,很尷尬,她說:“有些人看到傷疤,就會記得傷害。對我來說,傷疤是康復的證據。”
一天,我在卡車里坐在他身邊,湯米撫摸著我的臉說:“告訴我這些傷疤怎么來的。”
我看著他。我在想我是如何向布氏詢問我的傷疤的。我想起上次在臥室的小鏡子里看到自己的情景。傷疤是愈合的證明。“什么傷疤?”我說。
一月下旬的一天,當冰是最厚的時候,貓頭鷹已經開始它們的求偶歌曲,我用大衣和圍巾把自己裹起來,出去拿木頭。寒冷刺骨,連呼吸都感到疼痛。我的呼吸凍結了,凝固在面前的空氣中。我的鼻孔凍僵了。我的肺收縮。天太冷了,但還沒冷到讓所有的人停止。當我胳膊里抱滿木頭時,傳來了湯米那輛生銹的道奇牌卡車過湖時發出的脆脆的聲音,還有冰的噼啪聲。抱著柴,看到他到來,忘記了寒冷。
他把我縫的一件襯衫穿在上衣和背心里,襯衫上系著鮮綠色飾帶,手里拿著白色包裝的駝鹿肉。他為我打開房門。我把柴放下后,他回到柴堆那又抱了一抱,邊走邊說“你好”,口中冒著白氣,沖我微笑。我們互相微笑。愛情最糟糕的是它的激情和愚蠢。
回到屋里,布氏在做米飯,我們站在暖爐前取暖,不自在地問著話。
布氏敦促湯米再吃點米飯,他照做了。他工作很賣力,需要足夠的食物。
昨晚,布氏在睡夢中喊叫,她看起來疲憊不堪,她準備回房間休息一會,她說,正好可讓我們單獨談些雞毛蒜皮的事。
“你都干了些什么?”他問我。他的頭發亂蓬蓬的,我把它撫平了。他抓住我的手,吻了一下。
“我做了十件新襯衫。”我把襯衫拿給他看,都是新鮮僵硬的,掛在衣架上。他很欣賞這些襯衫。它們看起來的確很漂亮,新的布料,紅藍相間的絲帶。“我都要了。”他說。
“你妄想。”
“布氏怎么樣?”
我們談論著諸如此類話題,我問到他的祖父母。這些話的背后,總有一些溫暖,一種在一起的幸福感。雖然我們還很年輕,我們像成年人那樣相處著。
湯米和我以前認識的男孩不一樣。他們對汽車、搖滾樂、球類運動和女孩感興趣;他們是孩子。而他已經是養家糊口的人了。他打獵和捕魚,對動物懷著深深的同情和尊重。我已經愛上他了,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世,會怎么看我。
我敲了敲布氏房間的門。“我要到艾格尼絲家去,你想要我從店里買點什么嗎?”她只是說:“不。”
她根本沒考慮我的問題,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我系好靴子,帶上襯衫去廷塞爾曼雜貨店。我喜歡那種可以不經允許就離開的自由。當我們離開時,布氏打開了門,沖了出來,她連一件外套都沒搭在肩上。“安吉珥!湯米!”她喊道,“等等,我剛想到一件事。”寒冷的空氣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的頭發亂成一團,“順路去拉魯那兒一下,看他能不能把那張舊地圖給我送回來。他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張,只告訴他是最大的那張。”
“好吧。明天見。”我說。我挪過去,坐到湯米身邊。我已把襯衫整齊地放在靠窗的座位上。我們開車穿過藍灰色的湖。我看了看湯米,然后望著窗外,微笑著。我們穿過湖面,腳下是慢吞吞的魚和等待復蘇的雜草。
“想什么?”他說,用的就像男人想知道一個女人是否在意他時的說話方式。輪胎在雪地上行駛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什么,我只是思考。”
我從廷塞爾曼那里得到了一些錢,我買了一些面粉和速溶咖啡。我給布氏買了兩瓶可口可樂。她喜歡可樂,從不為自己買。可樂由販賣機出售,瓶子沿著迷宮向外滑進一個槽口,然后直接拉上來。我還給她買了茉莉香皂,是新產品,還有寵物奶。我注意不買包里裝不下的東西。我想走回去,我不喜歡拉雪橇,肩膀會疼。
那天晚上,我留在艾格尼絲和朵拉茹日那里。從窗口我可以看到月亮周圍有一圈光環;又要下雪了。二月的雪光,在我出生的月份,光出現在一抹灰色背后。
在小床里,我夢見廢墟上長滿青苔的島嶼。夢浮現的方式使我相信有這樣的地方存在。朵拉茹日說,做夢是古代人們做出決定的一種方式。那天早上,當我像個孩子一樣爬上她的床時,她這么說的。我把頭枕在一個有藍色花朵的枕套上,把被子拉到脖頸處,我曾經認為自己很堅強,這是我在彌補從未與母親在一起的感受。我們倆都躺著,溫暖而舒適。“我夢見了石頭。”我告訴她。聊天的時候我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她對我說,夢指引人如何追蹤和獵捕動物,夢顯示人類在其他時間和地方是如何生活的。
我想念起居室里的小床,雖然它很不舒服,我想念艾格尼絲難喝的咖啡和灰塵的味道。艾格尼絲仍然和約翰·哈斯克睡在臥室里,她說他鼾聲猛烈,又說是她自己打鼾。這讓我笑了。我相信打鼾的是她自己。
“你的臀部大了。”吃早飯時,艾格尼絲看著我的身體說。
“是的。挺棒,是吧!”
“為什么布氏不再來了?”
我喝著艾格尼絲難喝的咖啡,撒了個謊。“她忙著縫紉,她總是做針線活。她不想再為拉魯工作了。”這不全是一個謊言。我沒有告訴她,布氏坐在地圖前,思考著如何到達肥食者的領地。她會認為布氏瘋了。我也曾經懷疑過。
艾格尼絲搖了搖頭,“縫那么多對她的眼睛太不好了。”
我也這么想過,她的眼睛過分勞累,她又要縫紉,又要把細小的骨頭拼成動物,這些工作完成后,還瞇著眼睛看地圖上的線條。她的眼睛從未休息過。她的眼光敏銳而準確。她能看見雪地中有只雪兔。就像艾格尼絲和我,布氏背疼,因為長期睡劣質的床墊和帆布床,而且彎腰工作。
我害怕去拉魯家。布氏最近夢見他買了兩具木乃伊,一個母親和一個孩子,孩子蜷縮在母親彎曲的膝蓋之間。艾格尼絲說這是真的。她看到他們被裝在玻璃和木材制成的兩個容器里。她和布氏一樣,知道死人的骨頭和干肉不屬于人類的住所。
我敲了敲他的門,松了口氣,沒人應答,我不必進去。透過門,我能聞到皮毛、骨頭和甲醛的味道,在我的腦海里,我能看到世界上最大的甲蟲,背是深綠色的。我給拉魯留了張紙條,從門縫里塞進去。
我沿著毒藥路往回走,湯米開車來到我身邊,停了下來。他打開車門,“需要搭車嗎?”
我跳上卡車,他送我回到艾格尼絲的家。
“要我開車送你回家嗎?”
家,這是一個如此明確的字眼,如此肯定,如此堅定,我喜歡它。“不,我要走回去。”
“這沒什么麻煩。”他說。
“我需要走路。”我向他肯定。我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現在我想散步,思考我的夢想,琢磨布氏是不是真的不理智。我已經習慣了沉默,我發現沉默是豐富和必要的。湯米和我會有我們的時間,我知道這一點,我有耐心。我知道那天他爺爺需要他,艾格尼絲告訴我他爺爺幾乎失明了。
我走過結了冰的湖面,路過有幾個在冰上釣魚的人。一些人在聽收音機。我聽到了音樂,每臺收音機都在講述一個正在釣魚的人的一些事情,甲殼蟲樂隊,泰咪·溫妮特,波爾卡國王樂隊。我朝他們揮手。你在路上遇到某人,你會揮手,你在水上,在船上遇到人,你豎起大拇指,在冰上,你點頭微笑。他們大部分人都認識我了。
去毛皮島要走很長一段路。我走過湖面,聽到它的聲音,想起了哈斯克的話,世界是有生命的。這個湖充滿生機。我對此深信不疑。它龐大的水身在動蕩,它是白色,收縮和堅實的。在移動的冰下流動的佩迪遜河是有生命的。冰本身如此,冬天深入我們骨髓的歌聲也如此。空氣在我周圍閃爍,就像被閃電擊中,錯綜復雜的冰晶從云層中落下。
我想看到北極光。哈斯克曾告訴我,閃亮的浮游生物,它們聚集在一起時海洋中會產生一種螺旋光。很多其他事情在本質上也像那樣,銀河系,人類的雙螺旋結構,北極光也是。
回到毛皮島時,天色已經暗了。我一路走來,累得渾身發熱,但一進屋就感到一陣寒意。布氏在黑暗中坐在綠色的桌子旁。罐子里的水結了一層冰,爐子的火也熄滅了。她一直在哭,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回來了。
“布氏?”我試探地說。并點了一盞燈。
“海貍。”她神情低落,嘴唇發青。屋內需要幾個小時才能重新加熱。
是海貍的原因。我理解。我明白她的意思。海貍幾乎滅絕了,我們的生活和它們的一起消失了,那些連做夢也無法想象這個美麗大陸有多么神秘、多么生機勃勃的人把我們的世界改變了。這個大陸永遠不會恢復原狀了。
我也明白了,冬天可以深入人的骨頭,深到讓人忘記自己是人類。
我忙著在火上加木頭。我在布氏的肩上裹了一條毯子。爐子一熱,我就熱了一罐湯,讓她喝。我在火雞烤箱里加熱了水,把她的腳放了進去。我自主決定,對她說:“明天我們去看望朵拉茹日,告訴她你在做什么。約翰·哈斯克會很高興開車送我們回來。”
那天晚上,我把臥室的門打開著。我說這是為了讓主房間的暖氣進到屋里,實際我是想知道布氏是否安然無事。我醒了幾次,過去看她。她睡得很香。她的頭發披散在枕頭上,看上去脆弱而溫柔,眼睛安靜地閉著。
第二天早上,我在爐子里多放了些木頭,然后把煙道關上,讓火在我們不在時緩慢而穩定地燃燒。
“我不知道,”布氏說。“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告訴她們這件事。”
“我們得告訴她們,這事太不尋常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有力。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拉魯帶著那張古老的地圖來了。他身上有科隆香水味,穿一件漿過的新襯衫。頭發向后梳成一條馬尾辮。我不得不承認,他長得很帥,有點像湯姆·瓊斯,但我知道布氏對他不感興趣的所有原因。他那黑漆漆的房子令人毛骨悚然,散發著一種本來應該被埋起來,或者扔進泥里、水里或空氣里的東西的氣味。他的墻壁上擺滿了保存動物的架子。他有幾碗玻璃眼珠,朝外瞪著,好像在衡量所有的人。他對魚不關愛——他冒犯了它們——我敢肯定這就是那天在湖上我們生命受到危險的原因,我曾和他在暴風雨中劃船時乞求水族人,魚人的原諒。他對生命不夠關心。
我看著拉魯,他太渴望得到她的愛了。她總是冷若冰霜地與他保持距離。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布氏,而是一個女人,任何女人。他想減輕他的孤獨。我又看了他幾眼,想找出些優點來,彌補他的缺點。她絕不會向他屈服,我看得出來。同時,我想也許他有潛力。在我看來,布氏的孤獨讓她有點不太理智。當然,他的出現讓她更加不理智。當他從一個筒子里拿出地圖時,我想到了大陸上所有成年男人,怎么沒有一個人能達到她的標準呢。
“你什么屬相?”我直截了當地問他,“不,別告訴我,讓我猜一猜。天蝎座?”
“你怎么知道的?”他說。
他觸摸地圖,地圖的角邊碎成了粉。為了接近布氏,他做出了犧牲。這讓人樂觀。這是古老故事里人們的行為方式。他們去執行任務,完成任務,克服障礙,帶著金羊毛回來了。他們正好繞過了湖中的饑餓之口,幸存了下來。
他很小心地為她打開地圖。我站在他們身后看。這張地圖真漂亮。它沒有日期,很古老。這張發黃的紙邊緣已經破損。這是我見過的最華麗的地圖。它是用希臘藍畫的,某些地方還有點明亮。天使在邊緣,吹著空氣。還有水怪,包括一條長著尾巴和頭上有角的蛇。蛇或者龍,曾經是黃色的,甚至是金色的。帶箭頭的波浪線條記錄了水流的方向。泥灘被描繪為沉沒的東西;在最右邊的角落里,一個溺水者的手從泥里伸出來。在頂部,一艘船的一部分正在下沉,船上的印第安人被鎖在一起作為奴隸運往遙遠的大陸。
“看看這個!”他說。他拿著一個放大鏡。他靠得更近了,然后往后坐,讓布氏透過彎曲的圓形鏡頭凝視。他和她在一起,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好像馬上要吃一頓美餐。
布氏說:“我夢見你買了兩具木乃伊。”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我想開個博物館。這是筆好買賣。”
我靈機一動,“想喝點咖啡嗎?”我問他們。
“嗯,”她說,“我夢見他們了,拉魯。我聽到他們說他們想回到粘土。”她的聲音嚴肅正經。
“不會吧。”他驚訝地看著她。
“我能聽見他們在說什么。”她說話聲更大了。
我把水加熱,背對著他們。拉魯利用了我不在跟前的機會。他以為我聽不見,便對布氏說:“為什么不呢?你可能會喜歡我。”
他毀了我的計劃。
我聽到椅子擦地板的聲音。“就這樣,拉魯,我不再為你工作了!我不干了。我現在就跟你分手。”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她站起來,把骨頭裝回干凈的白色盒子里,甚至是她已經拼好的骨頭。
在情況變得更糟糕之前,我迅速地倒了水,匆匆端過來一杯咖啡,就像拉魯的咖啡,不夠熱,也不夠濃。
布氏假裝什么也沒發生,她的臉卻紅了。她又坐了下來。
“咖啡來了。”我說。幾乎聞不到咖啡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布氏又站了起來,在房間里忙碌著。她把狼獾的骨頭拆開,放在一個白色的盒子里,然后給拉魯看。
我又靈機一動,決定跟隨拉魯和他那些骨頭回去。我說我有事。
布氏松了一口氣,她不用被迫把我們的秘密告訴艾格尼絲和朵拉茹日了。
“我今晚就回來。”我說,我不會再丟下布氏一個人了,“我答應過艾格尼絲,幫她裱糊架子。”
仍在生氣的布氏揚了揚眉毛,“艾格尼絲?裱糊架子?”
我想到了艾格尼絲和她的凌亂。這是一個蹩腳的借口,“嗯,我很想見湯米,你知道的。”
她有疑慮,我看得出來,但她沒有理由把我留在那里,她知道我和湯米互相喜歡。
我感到內疚,偷偷摸摸的。我在做不可思議的事。我想要操縱她的生活。我要操縱拉魯,這個年齡范圍內唯一的男人,不管她喜不喜歡他,她太與世隔絕了。有時,她習慣了自己的孤單,一邊做飯一邊說話。她說:“水壺。洋蔥。”當她把芬芳的木頭拿進屋時,她說:“云杉。樺木。”她的眼睛有一種遙遠的目光。她在寒冷、深深的孤獨中,在冬天的黑暗里。
當我和拉魯走出門時,我回頭喊道:“今晚見。”
剛到湖面,我就瞪著拉魯說:“你這樣永遠也得不到她,或者其他任何女人。”
“什么?”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看著我,車在冰上側滑,他擺正了方向盤。他什么也沒說。沉默對我來說已經很熟悉了,我并不介意,讓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后我說:“你的方法完全錯了。打開你的車燈。”
他直視著前方,開口時,看著我說:“你知道嗎,你的問題是你認為自己什么都知道。”
“那么,你的問題是什么呢?”我強調了問題的復數,“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會要你的。嘿,注意方向。”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他咽了口唾沫,臉有點發紅。過了一會,我說:“我有一些建議,你想讓我告訴你嗎?”
“什么?不。”他感到被冒犯了。
我還是繼續說,“沒有女人會想要一個保存木乃伊的男人,拉魯,這些東西必須去掉。”
第十章
春天來臨時,布氏收拾好地圖準備去大陸。她已經把我們的路線記在心里,心情也比較放松了。“快點兒。”她急躁地說。
我跟著她。湖面雖然還結著冰,但已經開始融化,我們走過去時腳下的冰變成了冰碴。
春天充滿了生機,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氣息,陽光更加明媚。從冰雪中解脫的樹木在風中擺動。它們發出吱吱的聲音,風通過它們說話,告訴冬天趕快離開,它們歌唱著太陽和綠色新芽。干燥的褐色草的根部顯露出新的、柔軟的開端。灰色巖石的頂尖從雪中冒出來。到處都是水滴聲、流水聲、水開始露面的聲音。
朵拉茹日和艾格尼絲很高興見到布氏。她們為她擔心,現在用溫暖和愛來迎接她。她只顧想著旅途,沒注意禮貌。我們一進門,我還沒來得及脫下靴子,布氏還沒脫下外套,她就宣布:“我考慮好了,我要去,不管你們說什么。”她等著跟人辯論。
“你要去哪兒?”朵拉茹日問道。
“你的胸部變得更豐滿了。”艾格尼絲對我說。
我假裝沒聽見,我在她們的新鏡子里看到了自己,是的,我在改變。
“我要到水源和海灣去。”布氏說話唐突,好似她們要改變她的主意。
“脫下你的外套,親愛的。”朵拉茹日說。
“也許你沒聽見我說的。”她有些固執。并非因為她認為她們會勸她放棄,而是因為解凍的時候,一切都在加速,言語也一樣。
“你要到哪兒去?”朵拉茹日問。
“去吃肥食的人那里。”
聽到我們的計劃,朵拉茹日眼光發亮,“太棒了。”她對我說,“你知道,我出生在那里。”我已經忘記了遙遠的北方,水和土地分開的第一世界,關于吃肥食的人的故事,他們住在我們北方的,屬于人類的三個領土那里,他們是我們的祖先。“那是我想去的地方,這樣我就能平靜地去世。”
“我們要帶你一起去,朵拉。”布氏說。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
我還沒聽說過計劃的這一部分。張大嘴,違心地說:“真的?”
艾格尼絲看上去很震驚。朵拉茹日跟我們去,就是去送命。到目前為止,艾格尼絲保住了母親的性命,是因為沒讓她回老家。不僅如此,朵拉茹日要去她的安息之地,艾格尼絲就不得不去,否則會顯得漠不關心。
朵拉茹日無法掩飾她的激動。“真的嗎?你們要帶我去?”但當她聽到我們的計劃后,她的情緒低落了下來,似乎她剛領會到現實,“我只會成為你們的負擔,帶我一起去會很困難的。”
“祖母,去那什么都是負擔。”
布氏是誠實的,她本可以否認。
她轉向艾格尼絲,“我們也帶你去。我知道你不想讓她一個人去。沒有你,她是不會去的。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我們得步行好幾個水域之間的陸地通道,在陸地上走很遠的路。”
布氏策劃出了一條最簡單的路線,是步行和陸路通道最少的路線。她穿著外套,在她們面前攤開兩張地圖,“我們有時會繞道而行,以一種迂回的方式,從長遠看會更容易些。”
“脫掉你的大衣,隨便坐,”朵拉茹日說,“你好嗎?”
“我要去,”艾格尼絲的眉頭間出現了一條皺紋,“我能行。”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會去的。這旅程對艾格尼絲不公平。她坐在母親身邊,身體前傾,開始看地圖。兩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坐在餐桌旁,爐子上冒著熱氣。“是的,我肯定能行。”
我還不知道旅程所涉及的,只知道布氏告訴我的。朵拉茹日必須有人抬著。“沒問題。”我對布氏說。朵拉茹日的體重不超過七十磅。我很強壯。我想,抱朵拉茹日根本沒問題。我還不知道獨木舟的重量,或我們必須背、抬、拖、拽的東西。
“我向來是穿過激流的好手。”艾格尼絲說。她能安全通過激流和浪尖。她是一個傳奇人物。湯米告訴過我,老人們曾看到她從小瀑布上沖下去時,直挺挺地坐著,引導獨木舟安全到達目的地。其他人只能畏縮或捂著頭,一切聽天由命。
“肯定會有一條路,”朵拉茹日說,“可以讓我們大部分時間從水上走。我記得那條路。他們通過那條路把鯨魚運來。那是他們把剝了皮的動物丟在那里不管,把它們的毛皮運走的必經之路。”
那些,我睡夢中的毛皮。
布氏盯著朵拉茹日。我敢肯定,朵拉茹日說的路不是她計劃好的。布氏的臉上露出懷疑的陰影。我能看出她的想法掠過她的腦海,聽到她緊閉的嘴唇想要說的話。她不想與朵拉茹日有分歧,但她認為那個年長的女人可能是錯的。
我看著布氏的臉,試圖讀懂她的表情。她的眼睛就像瑪麗和耶穌又小又圓的畫像,或者像我們渴望的小鏡子,是我們生活的鏡子,我們的臉在里面死去。在她的眼里,我能看到抱著朵拉茹日穿越陸地的情景,穿過泥漿、石頭、斜坡和陡壁的情景。這個歷程、未來、我們將經過的地方、所遇見的人所碰到的困難已成為記憶留在我內心。我看到載著幾十個人的貨輪和成堆的從海貍、貂和狐貍裸露的后背剝下的皮,那些生存在饑餓之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孩子般的動物。
哈斯克告訴過我渦蟲的事,它們吃祖先身體的碎片,它們會記得死去的祖先知道的任務。一種細胞深度記憶,他說。這就是為什么我會看到和想到我所要做的。地方和人也是如此,帶著悲傷的歸途,記得我們之前發生的事。
“是的。”朵拉茹日說,“那條路叫百萬美元小道。我們從那里走過。一條古老的水道。它給做夢也想不到這片土地的歐洲人提供了獸皮,歐洲人對這片土地沒有興趣,沒有愛。但我記得那條路。”
我也看到了水路。我夢到過那些水路,那些清澈如玻璃的湖泊,那些深深的黑色湖水依著陸地蕩漾,就像我血液的支流那么真實。
艾格尼絲說:“母親,你還沒那么老。”
“是的,是的,我確實很老了。”她直視著艾格尼絲,“這次我真的夠老了。”
在北方有一些植物可以用作藥物,她渴望找到它們。她激動不已。我們將收集種子、根、各種標本。布氏瞇著眼睛看地圖,仿佛失去了焦點,她的眼睛被朵拉茹日說的水路所吸引。她放棄了。“你說的路在哪里?我找過。”她把胳膊肘支在地圖上,“我找了又找,怎么也找不到。”
朵拉茹日把手放在布氏的胳膊上,“這些地圖不是我們發明的。地圖只不過是上帝臉上的面具,還有不需要地圖在這個世界旅行的方法。”
冬天繼續在我們周圍悄然溜走,堆積如小島的冰塊沿著河漂流。我對我們的旅行感到興奮。我們要去。四個女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要去見我的母親,她住在吃肥食的人附近。布氏打算去看看水域在發生什么事情,看那兩個人所說的是否屬實,以便幫助那里的人們。朵拉茹日首先尋找那些對人有益的植物,然后去她的祖先之地安息。艾格尼絲的任務最艱巨。她把母親送到那個地方,去哀悼。從那天起,艾格尼絲開始難過,她同意母親說的每一件事。當朵拉茹日顯然錯了時,艾格尼絲也保持沉默。她使朵拉茹日擔心。“你沒事吧,艾格?”哈斯克試圖安慰她。他說死亡只是變成光或能量的物質,我們是原子,來自遙遠的星球,我們曾經是石頭、蕨類植物甚至棉花。我也很自私,我想留住朵拉茹日。
一天,下著小雨,弗蘭琪在晚飯時間來了,她梳得整整齊齊的炭灰色頭發被雨淋了一層水珠。她在上衣的領口處圍了一條藍色的雪紡長圍巾,與眼影搭配,像一條河流沿胸部延伸。她推著一把有四個輪子的辦公椅,椅子可以旋轉,是灰色的。“這是可憐的海倫的椅子。朵拉茹日,我想你可以用。”
弗蘭琪的眼睛腫了,她哭好幾天了。冰雪融化了,現在她非常悲傷。她說,她只想再看看海倫的臉,再摸一次她的手。她看到海倫蜷縮著和鯨魚的骨架、雪地摩托、舊卡車一起沉在水底。海倫如此脆弱,漂浮在格蘭德湖的母性水中,像等待出生的嬰兒,而不是死去的女人。
拉魯借口給我們帶魚來,其實是來看布氏。他看見我們走來大陸。那天早上他在外面,剛從他設置的獵物陷阱路線回來。我看到了他的腳印。我能認出他的腳印,這是我獲得的才能之一。
“獵捕怎樣?”哈斯克問他。
“都是空的,不太好。”他打量著布氏。
艾格尼絲說:“過了冬天,動物肯定會餓的,會到處移動。”
“也許被捕完了。”哈斯克搖了搖頭,“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哈斯克被逼得無可奈何,不得不捕獵減少了的種群。
“嘿,你從哪兒弄來的椅子?”
朵拉茹日說:“弗蘭琪送來的。”她學著坐到椅子里,用一根帶橡皮頭的拐杖作槳。
“我不知道你會打字。”
“真滑稽,拉魯。”我說。我聞到拉魯的古龍水味道。難怪他捕捉任何東西運氣都不好,不管是動物還是女人。他身上那味道,還不如帶著無線電收音機捕獵。我沒有告訴他,我希望他捕獵運氣不好。我心里納悶,我為什么要努力讓布氏和拉魯在一起,這兩個人太不相同了。拉魯相信動物不會感到痛苦,布氏,像傳統的族人,知道世界是活生生的。我想告訴拉魯關于痛苦和動物的事情,但他永遠不會相信一個女孩。我不得不等待科學來支持我,從雜志中尋找確鑿的證據。我從哈斯克那里學會了這樣做。拉魯相信科學和印刷文字,但哈斯克說有些事情如此明顯,以至科學家們看不見。
“你猜怎么著?”朵拉茹日對拉魯說,“我們要去北方!”
他盯著她,又盯著布氏,“什么?這就是要那張地圖的原因?”
拉魯聽完我們旅行計劃的全部細節,搖著頭,“嘿!這是春季。我還能說什么呢?”他笑了,肯定我們不會去,肯定我們在開玩笑。
布氏說:“謝謝你的鼓勵。”她的聲音聽起來冷淡。但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對的。春天是一個狂妄的季節,溫暖的空氣和解凍的水使人們陷入一種無法避免的狂熱夸張狀態。經過冬天的麻木和孤立,人們突然被一種不安的強烈渴望支配。我也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它驅使男人沖過冰面去追逐自己看不見的東西,然后掉進了黑暗的,在增大的冰縫里。婦女們走出家園,奔向另一個男人或城市或國家。年輕人無力反抗某種強烈的力量,開槍自殺。我們和拉魯坐在艾格尼絲的桌前,弗蘭琪坐在小床上繼續哭。拉魯走了以后,她捶自己的心口,發泄一整個冬天積累的悲傷。
約翰·哈斯克給了她一些白蘭地。
她喝了下去,在杯口留下了口紅。
我們在那里過夜。第二天一早,我在爐子上放了一壺水。爐子不夠熱,我撥了撥煤炭塊,往煤上吹氣,橙色的火焰突然升起。我把爐子蓋咣當一聲蓋上。
拉魯的評論令人不快,但他仍然是布氏唯一的希望。我煮水時,對布氏說:“他挺帥的,你不覺得嗎?”讓他看起來有吸引力,這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她正在檢查哈斯克的漁網是否有裂口,懷里揣著一團線,大腿上別著一根彎曲的大針。“算不上。”
“我認為他有潛力,他挺可愛的。”
“不,他沒多大希望。”她直截了當地說,根本不考慮我的話。她把線穿過針上的大洞口。
突然,她看著我,“你為什么對他這么感興趣?你倆有什么嗎?”
“什么?我們之間嗎?不,沒有。”我很快地說。
第二天,在弗蘭琪家里舉行了海倫的追悼會。這是一個小房子,擠滿了人,有一些我從未見過的人。冬天的大部分時間里,人們都被關在屋里,看上去瘦削而蒼白。我遲到了。我和朵拉茹日談過,她決定不參加。她說,這對她來說太麻煩了。她要為我們的旅途休息。
我一進門,就有人遞給我一個盤子,讓我去桌子那兒添食物。桌上堆滿了食物——面包、米飯和燉肉。我不餓,我還是吃了。死亡意味著吃,食物能保護我們不受自己的傷害。那一年食物豐盛,連葬禮也像是在慶祝我們沒有再忍受饑餓。
弗蘭琪頭上戴一條黑色雪紡圍巾。她心不在焉地吃著,憂傷的大眼睛往上看,目光呆滯,抿一口酒,喝一口咖啡。她說這就是她喜歡的方式,同時感到放松和提神。
湯米和百年路的人們也在那里。老人們都哭了。他們看著那么多年輕的一代走了,他們無法說服后代繼承傳統。他們長壽的秘訣是遠離白人世界的生活方式,記住每天都要對周圍的一切充滿敬畏。
其他人也哭了,像我的族人那樣,仍然大聲痛哭,無拘束,無歉意,也不感到尷尬。我從未見過海倫,我的眼睛是干的,盡管他們的哭泣感動了我。我把盤子拿到水槽里沖洗。我端著咖啡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斟滿杯子,然后站在那兒,從廚房的窗戶往外看,蒸汽從太陽覆蓋的地面升起。
聚會讓失去的人更有尊嚴。海倫不能被埋葬,弗蘭琪想把海倫最喜歡的東西埋了。男人們用火把加熱地面,在上面放了熱石頭。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挖出了一個又長又窄的墳墓,又深又濕。弗蘭琪放了一個舊的木制食物盒,里面有一枚銀戒指、一雙別人送給她的克里族的鞋子,以及她相信可以治愈靜脈曲張的紅土、貂皮,還有一把用烏龜殼做的梳子。她保存的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也放到盒子里了,還有一瓶未打開的特威德古龍水,以及一把既可用來切東西,又可用來開啤酒罐的小折刀。裝著海倫東西的食物盒放在一只藍色的小獨木舟里,食物盒后面坐著海倫最喜歡的,戴著頭巾的金發娃娃,好像她在劃船。盒子和娃娃被一起埋了。人們把小獨木舟放到解凍的土地里,然后把泥土扔在上面。他們把一首永遠不會再唱的歌和她的東西一起埋葬了,海倫的歌。我試著不去學這首歌,當我們站在木盒周圍。弗蘭琪用干巴巴的聲音唱著,中間停了幾次,她的喉嚨哽住了,然后又開始唱。她用袖子擦眼睛,地面的霧在她身后飄動。其他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首歌,即使它已被埋葬。這首歌留在我們的記憶里。它一直纏繞我。我能聽到那首我從未見過面的女人的歌。
湯米和我一起回到艾格尼絲的家。他拿著盛燉肉的黑鐵湯鍋。我能感覺到生命又回到了樹木。湯米說:“想想有多少人拿過這只湯鍋。”
我想過這只鍋的經歷。它的鐵從我們自己的土地開采出來。它多么古老,它目睹了對我的人民的屠殺。它曾被已經消失了的樹木燃燒,它在婦女們夜間談話時鑄成。現在弗蘭琪的眼淚是它的一部分,只有上帝才知道還有什么其他痛苦的經歷了。艾格尼絲說它盛過石頭、樹枝和苔蘚的湯,那些貧困時期的食物。
我的祖父哈羅德還是個嬰兒時,在它里面洗過澡。它容納了一條河。它是活的。我聽到鍋里傳來的聲音。我告訴了湯米,他明白似地點了點頭。他為我感到驕傲。我還能聽到那首我們本該埋葬和忘卻的歌。
我看了看朵拉茹日。她睡得像個孩子。我悄悄把她的門關上了。“咱們煮點咖啡吧?”我說。
我量出了艾格尼絲用的咖啡的兩倍。我站在火爐前,突然沉默了。湯米站在我后面,他把我摟在懷里。我感覺到爐子在我的肚子和大腿上的溫暖,感覺到他在我的背上的溫暖。我低頭,他吻了吻我的脖子,我意識到自己在哭,臉上滿是我不知道的淚水。他慢慢把我轉過來,擦去我的眼淚,溫柔地撫平我的頭發。他粗糙的羊毛襯衫貼著我的臉頰。我們憎恨死亡,懼怕死亡,但死亡的存在讓我們渴望愛,那生命之光,讓我們做愛,進入創造。我相信這樣是為了保證生命能繼續下去,我們的人民能延續下去。
愛是一種開端,是一種秘密溫暖的生長,某種東西充滿了活力;在皮膚里,靈魂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愛,我現在意識到,是站在相愛的兩個人之間的第三者。
在隔壁房間里,朵拉茹日說:“我能聽到小草在生長。”
陽光照進來,填滿了湯鍋。這是一種全新角度的光,春天的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這個地方的春光。
格蘭德湖面的大部分都在融化,水面上幾座小島狀的冰漂浮著,我決定劃獨木舟去饑餓之口。靠近那里時,我感到了一股拉力,有什么東西從四周把我裹了起來。我看到了手,人的手,蒼白而瘦削,還有白鯨的臉和開雪地摩托的人的紅圍巾。我唱起海倫的歌,試圖把它留在那里。
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無邊青翠。因為突然解凍,我能相信一個神,任何神,在一天之內創造了水,在另一天創造了動物,在又一天,讓樹木開始發芽、舒展。陽光有了變化。冰移動,漂浮。冰碰撞冰,它破裂的部分漂走了。冬天開始松動,分為兩半,分為越來越小的碎片,直到原子和粒子。世界充滿了聲音。美妙的喧囂,水的流動,冰的破裂,風和星星告訴鳥兒們回家的路,鳥兒睡覺時也在繼續飛翔,回歸,想著這些沒有翅膀的人們。
蜘蛛島松開了纜繩,開始飄走。布氏派人叫哈斯克把它拖回毛皮島旁邊原來的位置。
冬天就這樣收起了它的營地。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