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山
我終于要談到父親了。
在這個聞名遐爾的渤海油田,資格最老的處級干部恐怕非我的父親莫屬了。父親到了油田之后不久就當上了鉆井隊的科級指導員,從科級教導員到副處級、處級指揮的過渡只用了不足兩年的時間。這要擱在今天是不可想像的,但在父親所處的那個輝煌年代里,一切又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順理成章。我想這主要是由于父親有當兵的經歷的緣故。當兵的人是最可愛的人(這個稱號從光榮的中國人民志愿軍把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隊趕過了三八線之后就叫響了),有了當兵的歷史,個人的優勢便極有可能被放大,前面的路無疑就會更寬暢些。當然父親的自身能力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父親雖說出身寒微——遍覽家譜,從我的祖父到我的曾祖父再到我曾祖父的曾祖父就沒有出過一個可令我這個后生引為談資的人物,但是父親卻憑一己之力將家族血脈中奔騰不息的誠懇和韌性發揮到極致,使他具備了處亂不驚、剛毅無畏的特點,這個特點同父親與生俱來的智慧結合在一起,就使父親有了白手起家獨闖天下的能耐。
毫無疑問,父親是一個有魄力的人。
但不知為什么,父親后來在仕途上沒有繼續輝煌下去。由此可見歷史真不是一個好東西。聽母親說許多當年曾經被他領導過的人現在反過來領導他而且趾高氣揚威風凜凜不可一世。根據母親的說法,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的緣故。當年石油部十分看好父親,調他到某海洋勘探指揮部任副指揮,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副局級,一旦上了這個臺階,接下來正局、副部乃至正部級也是可以預期的了。處級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門檻兒,不容易跨過去。但是父親去了之后不久就不辭而別地回來了,他發現那個地方的環境和學校實在不行,怕舉家遷去會影響我的學業和前程。部領導非常惱火,此后他繼續干他的副處級,升遷就再也輪不到他了。斗轉星移,父親終于成了全油田資格最老、年齡最大的在任處級干部。
對母親的說法,我始終將信將疑,總覺得主要原因不在這兒。
這一定與父親的某段經歷有關。
又是歷史。我已經隱約感到父親歷史上有一段空白。父親生于一九四二年,一九六〇年——也就是父親十八歲時參加解放軍,一九六三年二十一歲時從部隊轉業到了渤海油田成了一名石油工人。一九六三~一九六六在油田會戰指揮部工作。一九七〇年二十八歲時起在采油設計院任職,同年與母親結婚,第二年生下了我。我屬豬,比父親整整小29歲。這些都沒有任何問題。我的疑問是:一九六七~一九六九年父親在哪里,在干什么?我多次就此問過父親,父親對此卻一直諱莫如深,要么就是閃爍其辭,好像有什么難言之隱。這越發加重了我的疑問。我畢竟是父親的兒子呀。
在我的印象里,母親向來很健談,健談到一天到晚為著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嘮叨個不休,只要母親在家,就不用擔心寂寞。那時候電視機是有了但是沒有多少可看的頻道,夜晚又是一成不變的漫長,真難以想像倘若沒有母親的語言豈不要把一家人活活悶死。她是我有生以來唯一認可的語言大師,能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統統訴諸語言。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父親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似乎全世界也沒有什么能使他高興的事情。現在那些所謂看破紅塵的人想來也不過如此。而父親是一名有過從戎經歷、斗志昂揚、意志頑強的國家干部。來油田工作這么久了居然沒有什么朋友,每值節日或公休日他都深居簡出,連個電話都不往外打,當然,打進來的電話也屈指可數。只要回到家里,一成不變的工作就是侍弄他的盆景和熱帶魚。也讀報紙,但只讀頭版,電視只看新聞聯播和焦點訪談。吃飯時自己給自己斟上一杯酒,喝之前先拿起酒瓶對著商標認真把玩一番,然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聲“好酒好酒”。然后再無話。
父親的話多起來是我參加高考前后。那時候我懷疑父親是否染上了母親的嘮叨病,不停地在我耳朵旁邊說話,內容卻千篇一律:堅決反對我接觸海和石油。說為國效力不一定非得搞石油,何況我們國家石油資源委實有限,將來難免會開發一些替代能源,隨著科技進步整個石油工業對勞動力的需求必然越來越少,現在的許多單位已經出現了人浮于事的情況,有成千上萬的石油系統職工面臨下崗,這個時候再以滿腔熱情獻身石油未必是明智之舉。高考后填報志愿,凡是與海和石油沾邊的學校都不讓報,海洋大學不讓報,石油大學也不讓報,最后只好選了所綜合大學的中文系。畢業分配時本來父親也是反對我來油田的,但我事先做通了母親的工作,父親最終同意我到《渤海油田報》做了一名記者。但他經常提醒我不要到海上采訪,甚至不讓我提到海,這一切使我感到皆與父親以前的那段空白有關。
這只能說明父親與海的確有過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歷。
我問母親,你了解爸爸么?
母親說,你這孩子,這話是怎么說的呢,我們都在一起度過大半輩子了,并且生下了你。
我說,那么,你們結婚前你了解爸爸嗎,比如爸爸是不是在海上呆過?
母親笑了,你爸爸是個旱鴨子,怕海怕到骨頭縫里,一提起海來就恨不得渾身打哆嗦,這樣的人會在海上呆過?
我說,這就差不多對了。
父親接到通知,要去北京參加總公司的一個會議。父親好久沒有參加如此高級別的會議了,所以這一次父親抑制不住地有些喜形于色。回到家沒話找話地說了不少話。甚至還談了今年油價持續居高不下主要是受中東及石油輸出國組織一味控制石油產量的影響,他們壟斷和操縱了油價,而中東和石油輸出國組織又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某些超級大國。這就是當今的世界。我聽著父親的講述很受感動,有如在聽一場精彩的報告,父親的見解之深刻、分析之精辟、措辭之準確,使我由衷地為父親感到驕傲。想像父親在單位給下屬作報告,那該是一幅怎樣動人的情景!父親格外多喝了一杯張裕紅葡萄酒,還破例也給我斟了一杯。在這之前,父親是像反對我提起海那樣堅決反對我飲酒的。父親說,你長大了,不在家里喝也一定會在外面喝,這酒呢,少喝一點還是有好處的,不過盡量不要喝白酒,不少地方都來搞白酒,假的太多,而且不容易分辨。我端起酒杯對父親說,爸爸,祝您一路順風。父親說,好,一路順風。下午,父親首先到浴室沖了澡,換了一身衣服,然后看了看他的花和魚,叮囑母親別忘了澆花喂魚。又對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天價一個人瞎忙活,該動動腦筋談個女朋友了。父親進臥室取了公文包,對母親和我說,我要走了,去趕五點的火車。
六點鐘左右,我和母親正準備吃晚飯,父親突然開了門走進來,不等我們問,他說,嗨,差幾分鐘沒趕上火車,只好等明天再走了。
第二天下午,父親說,我要走了。
沒想到這次仍未能走成,很久以來一直嚷嚷著要提速的火車即日實現提速,并因此改了鐘點,提前半個小時出發了。
第三天下午,父親說,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不知為什么,聽了這句話,我和母親都愣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父親被一輛高速駛來的小汽車刮了一下。在渤海油田,父親是資格最老的處級干部,他完全可以打個電話到單位叫一輛車把自己送往火車站,現在的許多人只要當了干部,無論級別高低官職大小,用公車幾乎成了時尚,儼然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但是父親有自己的原則,50多歲的人了,一直堅持騎自行車上下班,除非有急需一般是不用公車的。父親覺得時間充裕,可以步行到市內公交車站乘公共汽車到火車站,當時父親沿著馬路右側步行,突然來了一陣風,揚起苦澀的塵土。恐怕是離黃河口較近的緣故,這個地方總是塵土飛揚。河水攜來的泥沙淤積起來,層層覆蓋,向四處延伸,脫水后遇風成塵,揚起的塵土輕若砂粉,無孔不入,瞬間便可在你的頭發上、臉上、衣服上落下灰灰的一層。如果你這個時候開口說話,會發現牙齒縫里也塞進了這種砂粉。父親注意到馬路左側比較清潔,因為這塵土是隨了風由左而右揚起的,這使父親很自然地作出一個決定:要走到馬路左側去。他要保持一個清爽整潔的形象而不能帶著滿頭塵土赴京與會。這樣想著的時候,父親遠遠地看見有一輛小車從對面疾駛而來,但是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根據經驗他估計會很安全,就毅然改變方向往路左邊走,沒想到只差一點,被車子刮了一下。他立刻倒下了。汽車發現撞了人,減速猶猶豫豫地行駛了幾秒鐘之后又加速離去。父親是被隨后趕來的一輛出租汽車送往醫院的。我和母親趕到的時候,父親正在搶救之中,看不出哪兒有傷,人卻不行了。
彌留之際,父親艱難地瞪著眼睛,抓住我的手,嘴里往外噗噗吐著氣說,我知道你想了解那段歷史,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那段歷史是屬于我們這一代人的,我們這一代人都為它付出了代價,這個你不懂,你沒有必要知道,但是現在看來攔是攔不住的,你終究要知道的,這是命。你去找他們吧,如今只剩下三個了……
這竟成了父親最后的遺言。
父親被確定為因公殉職,訃告上了報紙。
渤海油田中心醫院的吊唁大廳臨時設了一個靈堂,舉行父親的追悼會和遺體告別儀式。生前不善交際的父親沒怎么交下朋友,行政級別又只是處級,我曾擔心追悼會開得過于冷清,沒想到來賓絡繹不絕,其中既有局里的黨政一把手,也有各二級單位及大公司的頭面人物,連在深、滬證券市場上市且成績不菲的大河集團總裁莫瑞利也來了。赫赫有名的企業家莫總莫瑞利送來了一只精美的花圈。告別儀式定于上午九點舉行,八點剛過,吊唁大廳前面行道樹稀疏的甬路上便泊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汽車吉普車面包車和卡車。卡車上滿載著花圈。他們從卡車上搬下一只只花圈,徐徐抬進靈堂。莊嚴肅穆的靈堂哀樂裊裊,充滿對父親的哀思與懷念。
我想,能有如此哀榮,父親的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
追悼會結束,母親指著正與人交談的莫瑞利小聲對我說,我怎么一看見這個人,就覺得應該是他撞殺了你的父親。
母親這幾天一直沉浸在無法化解的悲痛之中,加上睡眠嚴重不足,神志難免有些恍惚,所以對母親不著邊際的話我并不怎么感到意外,就很理解地安慰說:‘媽媽,你不要太難過了吧。”
令我頗感意外的是,參加追悼會的來賓當中除了剛才提及的油田顯要之外,還有一個非常特殊的人,就是出租車司機李大運。
我百思不得其解,出租車司機李大運怎么會結識父親呢?
對這個叫李大運的人,我雖然說不上認識,但已聞其名。李大運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了,普通到如果把他放到一萬人當中,你得找一萬次才有可能找到他。53歲的出租車司機李大運是全油田第一個主動要求下崗的老職工,東拼西湊買了一輛兩廂式紅色夏利開起了出租。讓他“出名”的是因為他成了油田報紙上一個系列報道的主角兒。李大運從火車站拉了兩個到渤海油田購買油氈紙的外地客商,他們在油田基地的長安酒店下了車,當時李大運沒有想到這兩個人會在車上遺落什么東西,直到下一個要打的的客人出現,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座位,才發現多了一只帶拉鏈的包裹,打開后不禁大吃一驚:里面有厚厚幾疊五十、一百元一張的鈔票,數了數整整有7萬元之多。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的李大運顧不得再理論眼前的客人,掉頭就往長安酒店趕,但查遍了所有登記住宿者也沒能找到失主。記起他們上車前曾向他打聽過油田有幾家油氈紙廠,于是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他所知道的三四家油氈紙廠碰運氣,結果仍然是一無所獲。最后他把這筆款交到油田出租汽車公司。三天后這筆巨款交到兩個快要急瘋了的失主手上,他們竟如同娘們兒一般抽抽噎噎地哭號起來,找到李大運,非要拿出1000元作為酬謝不可,被李大運婉言謝絕了。而這時為給妻子治病他已經欠下了近三萬元的債務。此事一見報立刻在全油田引起強烈反響,大家都為自己身邊有這么一位好人而驕傲而自豪,很快掀起一個向李大運學習、推動油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熱潮,李大運被出租車公司命名為模范出租車司機,許多單位和團體為李大運的妻子捐款捐物。報社后來又組織了跟蹤采訪報道,在《星期刊》連續發表了好幾篇李大運家庭生活的寫真,有的還配發了他與妻子在一起的照片。從發表出來的照片看,他的妻子已經顯得很健康,正偎在李大運肩頭幸福地微笑。那微笑使人聯想到她年輕時必是一個可以被稱做“花朵兒”的那類漂亮女人。
因此李大運年輕時必定是很甜蜜很幸福的,我想。
我坐上了李大運的出租車。
“小師傅,你要到哪兒?”他問。
我隨便說了一個地方。
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包煙,征詢地對我晃了晃,我擺擺手,他兀自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大口。
“小師傅,在哪兒上班吶?”
“報社。” 我說。
聽說我是報社的,他的臉上頓時顯出由衷的感激之情,說:“多虧了你們的報紙,救了我的老伴,還償清了我的債務,你們可幫了我這個老頭子大忙啦。”
我說:“那首先是因為你拾金不昧,為咱油城人爭了光啊。”
他說:“什么拾金不昧,本來就是人家自己的東西忘了拿嘛。”
我說:“李師傅,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他說:“干油田的,有幾個是本地人呢,十有八九是從外地來的,我呢是從四川來的,那時候我們剛出校門兒,都是跟你一般大的小年輕兒,咳,沒想到這一蹭兒就是一輩子啊。”
我說:“李師傅,你以前上過海么?”
他像遭了電擊一樣猛地顫了一下,車子也跟著顫了一下,他有些失態地歪了歪腦袋,扭曲著臉說:“娃子,你剛才說什么來著?”
我說:“你是不是曾在海上干過?”
“龜兒子的,”他剎車沖我吼,“你下去吧,老子不拉你!”
怪人一個。
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有人在報社樓下等我,出來一看,竟是李大運。
他說:“我不知道你就是老王的兒子。”
然后再也不言語,等著我上車,我也沒問他是如何知道的,微微一笑上了車。他一直把我拉到了油田基地以北60公里遠的黃河口。悠悠黃河在這里注入渤海,因而也就成了海的一部分,沿著海堤看過去,甚是壯觀。李大運熄了火,從駕駛室里鉆出來,燃上一支煙抽著,走到大堤上站定,默默注視著遠方的海。
死里逃生或者說劫后余生的李大運對海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事后一想起那次海難來就渾身冒冷汗,開始的幾年里幾乎天天晚上都做被冰塊纏繞、切割的惡夢,后來一聽到有人談起海頭皮就發麻。他不愿提到海,更怕再到海上去,他覺得再到海上去無疑會瘋的,所以他最終從鉆井隊調到了運輸公司成了一名卡車司機,原來與他熟悉的人或去世或調走了,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在海上干過。幾十年就這么過去了。
他問:“你為什么要找我,是你父親的意思么?”
我說:“我爸爸臨終前說你們還有三個人,我可以找你們。”
“這里每年我都要來許多回,就我自個兒。”他舉手遙指煙波浩淼的遠方,說:“你看見了么,那兒就是當年出事的地方。”
那是一個多災多難的無常歲月。
渤海油田的老領導龐光華被打倒之前一點征兆也沒有。剛剛在渤海會戰的動員大會上、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作完報告,沒過半個月就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他已經走到人民的對立面,成了革命人民的專政對象。原因是:解放前曾是一個資產階級臭少爺的龐光華不但自己在美國接受過高等教育,他的一個女婿1949年去了臺灣,又從臺灣去了美國,而且他居然敢說我們工人階級自己研制的平臺技術含量太低,質量嚴重不過關!甚至比不上國外二三十年前的同類產品!簡直是崇洋媚外里通外國!是可忍孰不可忍!新成立的石油大會戰指揮部在高音喇叭里慷慨激昂義正辭嚴,號召全油田廣大革命職工肅清龐光華的流毒和影響,堅持節日生產,在自己的平臺上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以優異的成績向偉大的祖國母親報喜。
于是宣布:龐光華將被下放到鉆井隊接受勞動改造。
司鉆李大運,當然還有其他許多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那檔子舊事兒不是早有定論了么,不是愛國華僑回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么,人家在國外有洋房洋車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熨熨貼貼的干嗎要回來受這份罪,人家當初是為了愛國才回來的呀,怎么如今說翻臉就對人家翻臉了呢?
天是越來越冷了。出海那天是陰歷臘月二十三,接到通知是臘月二十二的晚上。那時候渤海石油勘探局不叫勘探局而叫會戰指揮部,指揮部就是司令部,通知就是命令,一有命令鉆井工人自然就是鉆井戰士,出海鉆井自然就是出海作戰。要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雖然春節在即,渤海石油勘探指揮部一聲令下鉆井隊就整裝待發了。
這個彌漫著節日氣氛的油城之夜在劈劈啪啪的煙花爆竹中流光溢彩。住宅區的居民暫時忘卻了隨著五顏六色的紙片兒風光在大街小巷墻壁上的移風易俗口號,而把舊式的喜慶貼滿了房間。房間里非常溫馨。掛起大紅的燈籠,燃起大紅的蠟燭,貼起紅色的心愿。福祿壽喜。抬頭見喜。恭喜發財。年年有余。歲歲平安。終于,熱鬧了一天的大街沉靜下來,并逐漸開始沉睡,這時,失魂落魄的李大運走在清冷的大街上,再也無法抑制的淚水噴涌而出。他一次次地走遠又一次次地返回,站在一根孤零零的電線桿下面凝望那扇朦朧的窗口,從窗口溢出的光線柔和而纏綿,在凜冽的寒風中令他感到有一種透徹骨髓的痛。
鐘真亮剛剛舉行了婚禮,新娘是曉蕓。李大運、鐘真亮、曉蕓他們三個曾是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在一起度過了難忘的少年時代。李大運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些美好的時光。他們三個接觸最多的時間是初中一年級。那時候晚上放了學要上街進行社會主義基本路線和階級斗爭一抓就靈的宣傳,他們三個屬于一個宣傳小組,拿了自己制作的紙喇叭在村頭背誦毛主席語錄,背到最后總要做一個雖然程式化但很漂亮的造型:鐘真亮和李大運作出躍馬揚鞭的樣子一左一右擺好姿勢,各自弓起一條腿頂住對方的膝蓋,另一條腿向后斜伸,而舉著喇叭的曉蕓輕輕一跳便牢牢站在他們二人弓起的腿上,鐘真亮和李大運再從曉蕓的身后牽起手(以免她向后仰過去)。這樣做的時候鐘真亮常常故意把腿一抖或者拽住李大運的手往后一拉,然后再不失時機地把曉蕓攔腰抱住。李大運是愛曉蕓的,憑直覺,他感到鐘真亮也在愛曉蕓,曉蕓居然對他們兩個一樣的好。這是令他非常痛苦的,但是沒有辦法。有一條小河從村邊流過。雨季來臨的時候,小河里漲水,深的地方有兩三米。鐘真亮經常帶了曉蕓到小河里游泳,曉蕓不下去,只在岸上看,鐘真亮水性好,到了水中,一會兒如履平地直立著行走,一會兒優哉游哉仰躺在水面,能變出許多花樣兒來,還能憋住一口氣,一個猛子扎下去然后在幾十米遠的地方探出濕漉漉的腦袋,逗得曉蕓拍著巴掌直樂。李大運不會游泳,也正是因為不會游泳,所以他不知道游泳有什么難處,決定先一個人練練,以后找個機會也帶曉蕓出來看他游泳。便背著鐘真亮去練了一回,沒想到這一練差點壞事兒。當時許多人都在下邊,看上去水位只齊到他們的腰眼兒,他不知其中奧妙,本來以為沒事的,剛一入水就兩腳懸空了,大口大口地喝水,再延耽一小會兒肯定要給淹死,被跟蹤而來的鐘真亮扶了一把。這一扶也差點要了鐘真亮的命,李大運在水下死死抱住鐘真亮,鐘真亮不能動彈,狠了狠心給了李大運一拳,才使李大運松開手,然后把他拖上岸來。
他對李大運說,我愛曉蕓,我將來要娶她做老婆,你不要和我爭,不然我就淹死你。
李大運已經被水嗆得說不出話來了。
曉蕓對他們兩個,分不出到底更喜歡哪一個。但有一天曉蕓對李大運說,鐘真亮向我說他愛我,你不愛我么?李大運本想說我也很愛你,但想起了鐘真亮的話,他什么也沒有說。曉蕓就走了,他的內心有一種絕望的滋味。
渤海油田招工,他們又一起來到渤海油田,李大運和鐘真亮到了井隊當司鉆,曉蕓到了通訊中心的電話站做了接線員。一次曉蕓值班,李大運撥通了曉蕓的電話號碼,曉蕓喂了一聲問他是誰,他好長時間沒吱聲,最后說了句“我死也愛你”就把電話掛斷了。
騰著細浪的海面浮動著奇形怪狀的薄冰,有的像案板,有的像五花肉,有的像菜刀,靜靜地漂浮著,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幻著眩目的色彩。李大運覺得這一天顯得過于平靜了,平靜得令人不安。海上少有如此平靜的時候。一只斑駁陸離噴著濃煙的柴油機船把他們送上了平臺。上船前,遇到一個形容清癯的老人,從衣著上看很像是附近村里的老鄉,但他的聲音里有一種銅質的韻味,李大運不禁想起了學生時代常常回蕩在校園的銅鐘聲。鐘聲送盡流光。老人正蹲在岸邊的一塊礁石上用海水洗眼睛,問他,說這樣可以治目疾,堅持用清涼的海水洗眼睛就會不昏不花,而老人的眼睛看上去果然分外地好,目光炯炯、洞察秋毫。
他說:“你們這是要出海么,干嗎這么著急,使不得啊,這天可是要變的啊。”
李大運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說:“天氣挺好的呀。”
“是啊是啊,”老人說,“看起來是這樣,不過說變就會變的。”
李大運說:“放心吧老人家,我們有天氣預報,天氣預報說這段時間一直晴好。”
老人搖搖頭,嘆口氣。
現在為什么想起這些了呢?是不是天氣果真像那位老人所暗示的那樣正在醞釀著一場不易察覺的變化呢?李大運往很遠的地方看去,看到陸地成了一片模糊的蛋黃色,軟綿綿地涂在天邊。而鉆井平臺就像一個被大水包圍的孤島。孤島之上天高海闊,有幾只銀光四濺的海鷗在空中寂寞地翻飛,倏忽間,又消失于天水一片的蒼茫之中了。只有那顆太陽倦怠而不露痕跡地在天上輕輕滑動,世界靜得似乎能讓人聽到太陽滑動的聲音。那是太陽的足音么?李大運感到這聲音越來越大并且刺耳,琢磨了半天終于回過神來,那是鉆柱的聲音,40多米高的井架矗立在平臺之上,看上去像一棵插入云天的大樹,現在這棵大樹被寒風吹光了葉子,鉆柱像它一根堅硬的枝干,嘎嘎地響。
它已經嘎嘎地響了五天了。
井噴是在臘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時左右發生的。井噴持續了幾分鐘后便燃起大火,井口不久就被焚毀。王指揮、莫隊長帶領全體隊員想盡了辦法奮力撲救,棉衣在海水里一浸披在身上就往火堆里沖,打算強行安裝新井口。火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致一次一次地沖過去,又一次一次被強勁的火焰頂回來。油氣裹著團團火焰噴到身上,透濕的棉衣被燒著后很快變成了熱棉衣,像從里到外澆透了開水一樣冒著白霧樣的水汽,人一會兒就被燙得皮開肉綻,不得不呲牙咧嘴地往下扒衣服。在這種情況下,王指揮組織沖鋒隊輪流沖鋒,三四個小時過去了,新井口仍然沒有安上去。天色已經漸漸灰暗下來,大火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有愈來愈烈之勢。由于沒有通訊設備,無法與基地取得聯絡,孤軍奮戰的隊員們筋疲力盡,燒紅的井架底部嗤嗤響著,整個井架搖搖欲墜,平臺底下的支撐鋼柱也在咔叭咔叭響起來,人們陷入巨大的恐慌。又起了風。那風呀來得怪呢,開始像什么人吹了一聲口哨,很尖利地響過天空,接著像有一匹天馬嘶鳴著當頭躍過,留下了一長串擊鼓似的顫音,繼而就有了風的味道,這味道由淡而濃,且時間非常之短,感覺一切都像是有預謀的,所以一切都無可挽回了。最終那風好像從四面八方而來,甚至從海底而來,呼嘯著裹挾起幾米高的巨浪從平臺上劈頭蓋臉一掃而過,躲閃不及就會被打倒,偌大的平臺徹底變成了一艘遇難的船,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孤立無援、命運難測的船。
跳海啦!他們跳海啦!有人喊起來。
有幾個人偷偷從平臺上解了救生筏扔進海里,然后緊跟著跳下去。隊長莫瑞利見狀,罵了聲可恥的逃兵,然后連滾帶爬從一個隊員手中奪過高壓水龍頭,惱怒地扭轉了方向,沖他們直射。
天哪,龐光華大聲說,你要把他們擊沉的!
莫瑞利獅吼般叫道,這兒不是你說話的地方!我就是要把他們擊到海底去,這些狗雜種!這些可恥的逃兵!
王指揮上來攔住了他,說,算了,隨他們去吧,風這么大,他們堅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會回來的。
井架在風中悲哀地搖擺。氣溫隨風驟降。打上平臺來的浪花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層冰花花兒,平臺上的冰花花兒不斷增厚,不到半個小時,人們要想挪動一步都十分艱難了。熊熊燃燒的大火就在這時突然熄滅了。太好了太好了我的爹我的娘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整個平臺立刻沒鼻子沒臉、暈頭轉向地歡呼起來。然而,幾乎就在同時,從北面傳來另一種異響,大家轉頭看去,不禁驚呆了:只見連綿不絕的巨大冰塊像成千上萬的白馬陣,從大海深處,被狂風驅使著洶涌而來!
——啊,凌汛!是凌汛!
——冰潮!冰潮來了!
人群中炸起一片驚呼。
凌汛或者冰潮,是渤海的肆虐渤海的瘋狂渤海的殘酷,是令人談之色變的大冰災。想想看吧,覆蓋于海面上的冰層被巨浪擊碎后順風漂流,推著深海數不清的冰山,一團團一片片碩大的冰塊隨了狂風狼奔豕突橫沖直撞威力無比,像一只只傳說中的巨大怪獸,會將任何擋路的東西吞噬和摧毀。在渤海有記錄的歷次凌汛中,幾乎任何可憐的船只都難逃其厄運,不知多少人遭遇凌汛后葬身冰海,葬身魚腹。剛才逃走的幾個人在救生筏里絕望地揮舞著雙臂,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們變作融入海中的一束光的影子,飛快地閃了一下就被吸進去了……
平臺上的人痛苦地閉緊了眼睛。
這時,平臺向南側發生了嚴重的傾斜。
龐光華喊了聲:“平臺要坍,大家要走趕緊走!”莫瑞利怒不可遏地向他猛擊了一掌,上了年紀的龐光華腳下打滑沒有站穩,身體往后一仰,竟從欄桿的空檔中閃了出去,像一片落葉那樣無助地墜入咆哮的海中。
莫瑞利恨恨地說:“哼,這就是反革命分子應有的下場!”
“安靜!保持安靜!”王指揮爬上指揮塔高喊:“同志們,請聽我一句話,我們的平臺是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要保住平臺,明天下午我們的支援船就來了,我們一定要堅持到底,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話音未落,平臺就劇烈地搖晃起來。平臺上一片混亂,人們一會兒跑到了這邊,一會兒又跑到了那邊,不斷有人滑倒,有人想去解剩下的救生筏,手剛夠著纜繩,就被巨大的震撼彈開了。平臺終于被推翻了,像鍋蓋那樣被整個掀起來了,70多號人和平臺上所有的設備紛紛落入冰水中……
被擠到扶欄邊的李大運在落水的一剎那,碰巧抓住了一只救生筏的纜繩,李大運緊抓住纜繩不放,爬進了救生筏。
許多人不會游泳,眼看著沉下去,有的被飄來的冰塊擠走、或者被壓到冰塊下面去了;會游泳的,由于身著棉衣,一落水那棉衣立刻變成了一層緊箍在身上的石頭往水下死拽。寒風和冰塊冰水像刀割一樣使每一個人遍體鱗傷。李大運發現鐘真亮的時候,鐘真亮的額頭上被劃開一道一拃長的大口子,不停地往外滲血,由于在平臺上連續奔忙了一個下午,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加上天寒水冷和一身浸透了水的棉衣的拖累,他的好水性也派不上用場了。李大運一遍遍大聲叫著鐘真亮的名字,直喊到聲音嘶啞,但是鐘真亮身上的棉衣死死地纏住了他,李大運說:“快!快脫去棉衣呀!”他的話鐘真亮自然是聽見了,他已沒了點頭的力氣,他沖李大運咧了一下嘴巴,這象征著他是在點頭,可想去解棉衣的扣子又不可能,他的胳膊他的手已僵硬得彎不起來了。李大運急得渾身亂顫。他看到鐘真亮用了最后的一絲力氣掙扎著往救生筏靠攏,謝天謝地,終于越來越近了,但他剛要往上爬時不知怎的中途又停下來了。這時候救生筏四周圍上來許多人,許多人的許多雙手都在往上伸著,等待李大運向他們伸過手去拉住他們,李大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感到心都要碎了,面對這么多工友的顫抖的手,他真的不知該怎么辦了,他流淚了,他哇哇大哭起來,他泣不成聲地說:“好兄弟們,別怪我呀,我對不起你們了!”最后眼一閉,撥開他們的手朝鐘真亮伸出手去,然而,卻沒能夠住他。等他再次從水中冒出頭來,他額頭上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滲血而慘白地向兩邊裂著,李大運聽到了他孱弱的哭聲,是的,那是鐘真亮在哭,鐘真亮像個孩子一樣哭著哀求:“大運,救我,大運,救我一把,曉蕓在等著我,我不想死,我不想現在就死啊!”
李大運也哭了,他說:“鐘真亮你不會死的,抓住我的手,快抓住我的手啊!”
這時,他發現有一個人從后面拼命地推鐘真亮,試圖讓鐘真亮更靠近筏子一點兒,后來看清了,那人是王指揮,可是,鐘真亮似乎用盡了平生的力氣,迅速往下沉去,他的胳膊只微微舉了舉,或者只是微微一抬,便絕望地咕噥了一句什么慢慢向水下沉去。后來李大運想鐘真亮咕噥了一句什么,最后想起來了,那是他在喊:“曉蕓來救我呀……”
活下來四個人。
曉蕓瘋了。瘋以前曉蕓拼命撕扯著李大運的衣服,李大運的衣服變成了一條條碎布片兒,胸膛留下了一排深深的指甲印。曉蕓哭叫著說,為什么死的偏偏是鐘真亮?你為什么沒死?這句話像箭鏃一樣射進李大運的心中,使李大運的痛苦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我為什么不死?他一次次問自己。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幻覺是他害死了好友鐘真亮。鐘真亮最后一刻絕望的眼神歷歷在目。如果不是為了曉蕓,他想自己肯定也要瘋的,因為他已經接近于崩潰了。他天天陪著曉蕓,幫她治好了病。曉蕓懷著鐘真亮的孩子,嫁給了李大運。
但她從此落下病根,一提到海就會犯瘋。
李大運的頭低下去,像被自己不能承受的回憶之重壓住了一樣。他手中的煙不知什么時候熄滅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煙蒂,仍在指縫間牢牢地夾著。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仔細觀察他,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蒼老。是的,他已經是一個真正的老人了。我開始為自己再次勾起他對那段痛苦往事的回憶而后悔,我本來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但是我現在不想再勉強他、難為他了。
我可以去找另外兩名幸存者。
我說,李師傅,除了你,還應該有兩個人,他們是誰?
黎勵琦,莫瑞利。
許久,李大運才說出這兩個名字。
渤海油田勘探研究院總工程師黎勵琦拉我看了他設計的鉆井平臺,驕傲之情溢于言表。這個平臺曾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平臺長77米,寬43米,自重5000噸,有兩個受力面積1400平方米的水下沉墊,可在八米深的水中作業,100人在上面吃住20天沒問題,且配有先進的衛星導向、通訊設備。能夠抵御30米/秒的颶風。也就是說,它能應付包括凌汛在內的渤海的一切災難。他興致勃勃地說,這是目前我國同類鉆井平臺中最大也是最好的一個,就是在世界范圍內也處于領先地位,而這是我們中國人自行設計的。
黎勵琦的辦公室在研究院大樓的四層。憑窗望出去,由遠而近一片咸滋滋的荒涼景象,近處是鹽堿灘黃茜草和蘆葦坡,遠處是攔海大堤、出海碼頭和泊在碼頭里的大大小小的新舊船舶,再遠處是黃河入海口和藍幽幽的海,海上零零散散地插著幾只白帆,毫無美感可言,亦無任何現代氣息可言。沒見過大海的人到這里偶爾看上一眼也許還能產生些許詩意,但如果天天面對這幅景象則實在算不上是一種享受。父親生前不希望我與大海有任何瓜葛,其實他真是想不到,不需太久,如果他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住上一個星期,我也許就會發誓再也不愿見到海了。辦公室里面的裝備倒是很符合現代精神。寬大的栗色聚酯漆辦公桌上擺滿了厚厚的一摞圖紙,辦公桌一側有兩部深紅色電話機、兩臺“奔騰—III”微機、一臺激光噴墨打印機。兩臺微機中的一臺正處在工作狀態。電話鈴聲不斷。黎勵琦剛放下這部電話,又不得不抓起另一部電話。他的聲音嘹亮而干脆,一點不像一個50多歲的人。他甚至很少白發(是不是用了染發劑呢)。高高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寬大的茶色眼鏡,更使他顯得精力充沛。
我這樣開的頭,聽說把研究院建到了海邊來是你的意見,當初你怎么想起要在遠離基地的海邊工作呢?
他沉吟道:“哦,這樣更方便些,你看,我是搞鉆井平臺的……不,當然不全是因為這個,我是說,也為了紀念那次海難。”
井隊上惟一的一名大學生黎勵琦,始終認為那次海難與黃河潛流的沖擊存在某種關聯。黃河攜來的泥沙不斷將海底墊起,然后它再選擇另一條河道,經過不斷的墊起和改道,大片縱深海底已經高高隆起,這在實際上等于延長了黃河的入海口,桀驁不馴的黃河潛流繼續避高就低,在它經過的海域將海底刮了一道危險的深溝。在特殊的氣候條件下,這股射入大海的潛流會像巨龍一樣左右擺動,其強勁之勢足以摧毀它前面的一切障礙,如此,坐落在黃河入海口外大陸架上的平臺就不可能不受其影響,如果平臺質量不過關情形就更加難以預料。
他把這個意見寫成報告寄給了龐指揮,龐指揮對此看法很感興趣,讓秘書通知他,準備與他詳細談談這個問題。后來見面時龐指揮毫不諱言自己對鉆井平臺的看法,說他了解到這個平臺是為了春節之前的海上會戰而突擊建成的,在同樣的技術條件下,以前建成一座平臺至少也要用五個月的時間,而這個平臺從預制到安裝完畢還不滿70天,包括抗風浪能力在內的許多主要技術參數都要重新驗證,工程質量也要進行認真檢查。必須堅持先鑒定,后生產,做到質量第一,安全生產第一。
這與黎勵琦的見解不謀而合。受到鼓舞的黎勵琦回到隊上就把龐光華的意見跟工友們講了。大家都認為龐光華的意見是對的。完全沒有必要一定趕在春節之前出海。連毛主席也說過不打無準備之仗嘛。當時莫隊長也在場,但他沒有表態。大約過了十幾天,莫隊長把他叫到一邊,沒頭沒腦地說:“有人反映你最近與龐光華在搞陰謀,想破壞生產,性質非常惡劣,你自己有什么話要對組織說么?”
黎勵琦只好把龐指揮跟他說的話和盤托出,因為他覺得龐指揮的話并沒有什么不妥之處,更談不上破壞生產,但是他并不知道問題會像后來那么嚴重,沒想到龐指揮這么快就下了臺……
當滿頭華發的龐光華提著鋪蓋卷來到井隊報到時,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可恥的告密者。有心上去打個招呼,握個手,可面對莫隊長鷹隼一樣的目光,又膽怯了。龐光華隔著許多人看到了他,朝他笑著揮揮手。
那時候,感覺全世界都瘋了。特別是王指揮,為了趕在大年三十之前出油什么都不顧了。王指揮是從部隊轉業來的,毛主席號召全國人民要學工學農學軍,但當時最主要的實際上是學軍,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妝愛武裝,因此全社會除了婦孺老幼幾乎人人都穿著清一色的綠軍裝。所以從部隊來的王指揮腰桿自然就特別硬朗。他這人話雖然不多但是說一不二,干什么都喜歡爭第一。他說,我們就是要第一,不要第二。既然有了名次之分,我們就要拿個最好的名次,如果都不來爭第一,都不力爭上游,設第一還有什么用?他來了以后,隊上無論參加什么活動都能取得優勝,從上面領回來的錦旗獎狀多得數不清,領導也對他格外賞識,他成了全油田的一面紅旗。現在為了趕進度更是紅了眼。當時進度已經接近設計井深的3300米,他興奮異常,要大家一鼓作氣爭取再用一天的時間拿下這口井,讓它務必在春節前噴油。起鉆時,他和莫瑞利忙著查看鉆頭上帶出的巖樣,而沒有想到及時灌注鉆井液。事故就這樣可怕地發生了。
井噴著火后,出現了短時間的慌亂,但王指揮很快控制了人們的情緒。由于無法接近井口進行有效的控制操作,著火時間太長,還會將井架等設備燒毀,勢必造成巨大損失并給后續的處理工作帶來更大的困難,因此王指揮要求必須迅速設法控制火勢,盡可能強行安裝井口以控制井噴。他和莫瑞利分頭指揮,但經過全部人馬連續幾個小時的努力,火勢依然兇猛,根本得不到有效控制。
黎勵琦心里明白,這時候應該開始考慮進行清除障礙物的工作了,井場設備和器材較多,對滅火和控制井口不利,必須及早清除這些障礙物,要在高壓水射流的保護下將油罐以及易燃易爆藥品拖離現場,并將柴油機、井架、鉆臺等設備拖離井場,使整個井架暴露出來,以便隨時準備在著火條件下采取一定的保護措施強裝井口。
黎勵琦鼓足勇氣走到莫隊長面前,把自己的建議向他提出來。莫隊長沒等他說完就不耐煩地將他一把推開,吼道:“該怎么辦我們心里有數,才不用你這種只會給女人解褲腰帶的人來瞎操心!”
黎勵琦呆立在那里半天未動,心里又酸又澀。
時間白白浪費了。隨著井噴的持續加強,火勢越來越大,終于導致油罐劇烈爆炸,油罐發生爆炸后整個平臺頓成一片火海,煙霧彌漫。龐光華大聲咳嗽著,艱難地趴在平臺的欄桿上。他說:“這樣不行,不能讓他們這么瞎胡鬧,不講科學要誤事的呀。”龐光華使勁清了清嗓子,顫巍巍地朝王指揮和莫隊長那邊挪過去了。黎勵琦心中哀哀地想,老局長,你去了也是白搭,他們是不會聽進你的話去的。風是不知不覺間刮起來的,黎勵琦看到從黃河口的方向冒起一股白煙,并好像聽到了一片片冰塊轟然爆裂的聲音,他隱約意識到不久將要發生一件什么大事,因為他強烈地感到了來自平臺北側的顫動。像是海底要裂開一樣。似乎只在一瞬間,大火被海浪澆滅,他發現大塊大塊的白色冰坨子由北而南齊刷刷涌過來。這時,他聽到龐光華喊了一句什么,扭頭去尋找,隱約看見莫瑞利正揮拳向龐光華臉上打去,龐光華隨之跌入滾滾的海中。
黎勵琦驚恐地張大了嘴巴。
只聽平臺轟地一聲向北側傾倒過去,那整個就是天塌下來的感覺。
到底來了,他想。
黎勵琦扒住一塊浮冰,大口喘著氣,他感到自己的四肢正在漸漸失去知覺,也許再過一會兒一切就要結束了,這時候他想起了父親和母親,想起了他們對自己的希望,想起了他們艱難的人生和瑩瑩的淚光,他放聲大哭起來:“爹呀娘呀你們要好好活著呀!”一邊哭一邊嗆著水亂撲亂抓,同時朦朦朧朧地看到有一塊浮冰向他這邊漂來,漂到近前方發現浮冰上扒著一個人,那個人的頭發已經被凍成一團冰疙瘩,整張臉除了鼻子還有點血色之外一片慘白。那人大張著嘴巴,艱難地喘息著,好像要歇口氣,然后推開浮冰,一把攢住了黎勵琦的棉衣。他們一起向水底下沉去。黎勵琦心想這下完了,現在他什么機會也沒有了,那個人是要和他一起去死,是拉他作墊背呀,天哪!黎勵琦拼命反抗,想擺脫掉那個人,但那個人卻死死地抱住他不放,而且還似乎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只一瞬間,黎勵琦覺得那是他在想跟自己對話,那是他想握住他的手,黎勵琦突然察覺到他的意圖,鼻子一酸,激烈反抗的四肢頓時出奇地安靜下來。果然,那個人在水下異常猛烈地撕開他的棉衣扣子和腰帶,并好像因此用盡了畢生的力氣,他慢慢松開手,身體不是向水面而是向海底深處,向那死亡,癱軟著消失了……
我問:“你是怎么上了救生筏的呢?”
他說:“當時就剩下了三只救生筏,……因為我率先褪去了棉衣,我一身輕松,我速度快,速度就是生命,我贏得了速度,我成功了,我得救了,可是龐指揮他……知道么,是龐指揮救了我呀!”
黎勵琦這樣說著,嘴巴突然一咧,像個孩子一樣,薅著東倒西歪的滿頭灰發嗚嗚慟哭起來。
見莫瑞利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接去他的公司根本找不到他,里面的工作人員好像都達成了一種默契,就是要對人掩飾總裁的行蹤,給人的感覺是神秘兮兮。電話打到他的公司,他的秘書不是說他正開董事會,就是說他正在接待一批重要客戶,讓等一會兒再打過來。我把這一會兒理解成一刻鐘左右,過了一刻鐘左右再打過去,得到的回答跟一刻鐘之前一模一樣。如此數日,不禁有些惱火,大約到了第四天,當他的秘書再次對我嘮叨那些毫無新意的話時,我立刻打斷了他:“你總該問一問我是誰吧?”那秘書竟說:“你是誰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有提前約定,這是莫總定的規矩,沒有提前約定的一律不見,你就是省長也不行的。”我說:“那好,我現在提前約定吧。”秘書說:“這樣很好。尊姓大名?職業?職務?性別?緣由?”我心想現在的社會都變成什么樣子了,見一個公司的總裁還得像辦出境手續一樣剝三層皮。
我大聲說:“性別我看就不用說了吧,相信你大概能聽出來。至于緣由嘛,你轉告你們的莫總,就說我是前副指揮王蒸民的兒子,我要見他。”
莫瑞利現在有了高處不勝寒的感覺。雖然行政職務只是一個副局級,但他經管的財富足有幾個億人民幣,以石油化工為龍頭,在短短的十幾年之內發展了大大小小二十幾個企業,號稱油城首富。莫瑞利為富也仁,是油城有名的慈善家,別的不必說,他的公司出資興建的希望小學就有十四所,從教學樓到辦公樓到師生宿舍樓應有盡有,各種設施一應俱全,還為每個學校配備了電腦和語音實驗室等現代化教學設備。他熱心公益事業,為油城殘疾人協會一次就贊助了300萬元,此外還為油城文聯捐贈100萬元。他最有名的一句話是,我的財富都是社會給的,所以我要最大限度地把財富返還給社會。
我見到他的時候,大腹便便的企業家莫瑞利已經很有些憔悴了。
莫段瑞利吃驚地看著我:“你是王蒸民的兒子?”
莫瑞利說那次海難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講起過。
莫瑞利說他寧愿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記起那一幕了。
……冰潮突如其來。該死的冰潮從大海深處撲向海岸。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撤離的命令。這將是必然的。因為面對冰潮是無法抗拒的。抗拒就意味著死亡。大家注意到,桀驁不馴的冰潮潮頭正洶涌著沖向西南部,平臺位于海岸的偏東方,如果他們半順著風向及時撤離,向南而不是向西,盡量避開冰潮的正面,或許就能打開一個死里逃生的缺口,化險為夷。這也許是惟一生還的希望。然而王指揮主意已定。大火雖然已經熄滅可井噴還在繼續,現在他們對此卻無能為力,這口井將是一口報廢的井。他們將無功而返。王指揮深深知道這一點,但他們是萬萬不能后退的,因為平臺上有價值上百萬元的國家財產,這時候油田指揮部正在注視著他們,全油田的石油工人正在注視著他們,平臺是絕對不能丟的。丟了平臺,好比船長丟了船而飛行員丟了飛機,那就是他的失職,回去后他是沒法向指揮部交代的。他的前程也必將因此而毀于一旦。發生了井噴并且延誤了出油是他始料未及的,作為指揮,這里面有他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遭遇冰潮不是他的責任,只要死守住平臺,就可以向指揮部證明他勇于獻身的大無畏革命精神。
王蒸民回頭看了看龐光華,發現龐光華也在看著他。盡管龐光華被打倒了,但是他內心里不能不承認他的話是正確的,相信平臺真的會因為質量不過關而坍塌。但惟其如此,他才更不能放棄平臺,平臺倒塌之時就是他的成功之時,那時候他的任務就完成了,目的也就達到了,他將不會因為井噴事故而給自己的前程帶來任何不利影響。相反,還會因為他的堅守給他帶來更大的榮譽,因此他們必須堅守到救援的人來為止。根據他的經驗,在如此惡劣的氣候條件下救援的人員必定很快趕來,指揮部必定迅速組織救援行動而決不會坐視不救。假如救援行動遇到困難,那么按照原定計劃,至遲到明天指揮部就會派船來接他們上岸,所以他們有理由在平臺上堅持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下令死守。當時全體職工正在緊張地等待撤退的命令,準備解開救生筏下海,結果聽到了嚴防死守的命令。包括隊長莫瑞利在內,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這不等于守死么?但莫瑞利很快就反應過來,心中不由感嘆這個跟自己年齡一般大的處級指揮的確身手非凡,要超出自己許多倍。在此之前他一直為自己把龐光華拉下馬而沾沾自喜,現在他才明白,要說有謀有略,王指揮才是真正的無能出其右者,他的高明之處在于,對于自己的目標他是以堂而皇之甚至是崇高的名義來實現的。意識到這一點,莫瑞利不禁有些窩火。
龐光華說:“你不能這么做,平臺的安全性能還不肯定,從現在的情況看,有的鋼柱因為受力不均已經出現問題,萬一平臺抗不住怎么辦?”
王指揮說:“你怎么說也算是當過指揮的人了,你大概不會不懂得為了國家財產的安全我們現在應該而且必須怎么做吧!”
龐光華說:”國家財產當然要保,只要有可能,我們任何時候也是不應該放棄的,我并不反對堅守平臺,在這一點上我們并沒有任何分歧。可現在平臺本身就存在著嚴重的質量問題,可以說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不能置工人的性命于不顧,這可是幾十號人的命啊!”
氣不打一處來的莫隊長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說:“你少在這里謠言惑眾!我們就是要斷絕后路,只要還有一個人,就不能離開平臺!”
忍無可忍的司鉆鐘真亮說:“好呀,誰愿意留下就留下,讓我走吧,這個工作我不想要了,我就是想回家!”
莫瑞利看了看王指揮,說:“一切行動聽指揮,你懂不懂?”
鐘真亮說:“我剛結婚,我要上岸,我要回去!”
莫瑞利說:“你畢竟是結過婚了小子,可這里還有若干的弟兄沒嘗到女人味呢,知道嗎你!”
鐘真亮罵:“你這踏著別人的生命往上爬的王八蛋!你不是人,你這頭豬!”
莫瑞利說,你再說一遍!
鐘真亮說:“你不是人,你是豬!豬!豬!”
“誰敢這么罵我!”莫瑞利狂吼一聲向他撲來,兩個人立刻滾作一團,但是誰也占不了上風,太累了。
王指揮厲聲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了,你們不要再打了!”
占不到便宜的莫瑞利率先放開手,悻悻地站起來說:“回去再跟你算帳!
莫瑞利說:”平臺傾覆,救生筏一眨眼工夫都被沖走了,剩下來的三只又因超載弄沉了兩只,最后就剩下了一只。一只是個什么概念?那就是說只能容下四五個人啊。我那時候什么也沒多想,就想自己活下來,實際上互相打了起來,人在水中,只能打頭、打臉,我是由伯父養大的,伯父習過武,那時候我長得又瘦又小,出去就挨揍,經常被人揍得鼻青臉腫。后來伯父使我戰勝了一直欺侮我的人。我成了王。記得伯父教我的絕招,打人的眼睛……這樣,我上去了。我活下來了。當時大家都在打在爭在搶,你不爭不搶就只有等著被凍死淹死,反正都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把誰打了,別人也在打我,大家都瘋了,打成一團,但他們沒有我的絕招,打得也就沒有我狠,我是閉著眼睛誰擋我的路打誰,我總是打得極準總是能打到對方的眼睛上去,我闖開了一條路,我爬上了救生筏。我活下來了。”
“你知道王指揮是怎么上來的么,喏,就是你父親,反正他人已經不在了,你不是想了解真相么,我就照實說吧。他是想自殺的,有人想救他,他還拿牙齒亂咬,干嘛要自殺!那是懦夫!最后是被誰一拳擊暈后大家伙兒才齊手將他拽到救生筏上去的,為什么還要救他?可能沒人細想,但是在那種時刻他已經不是什么指揮,只是一條生命……救生筏里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了,要么活下幾個來,要么都死。就是這么回事。”
“王指揮、李大運、黎勵琦和我四個人在海上漂了一整夜。海風和冰塊不讓我們靠岸。大海徹底平靜下來的時候大約是在后半夜。第二天清晨當我們到達岸邊的時候,實際上已經凍得半死不活了,我們還沒有變成冰坨是因為我們尚存有一口氣,就是活下來,活著踏上陸地。這口氣不會再堅持很久了。是一個老人招呼來一幫老鄉把我們接到岸上,在老鄉家里調理了幾天后又把我們送到了基地。那個老人以前經常呆在海邊,后來我們幾個一起去找過他,但他人已經不在了,到附近的村里找也沒找到。居然沒人能說出他的姓和名。有人說他是個看航標燈塔的,如今不知到哪里去了,也許去世了吧。
那是我們四個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莫瑞利說:“你知道我們為什么互相不來往么,很簡單,就是要徹徹底底地忘記那場災難。這是我們的約定。因為我們感到,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都是罪人。”
母親說,那個莫總剛剛來過,說他知道肇事車輛的車牌號。母親說著話就給我遞過一張印著大河公司的便箋來,便箋上是一串阿拉伯數字。
我感到有些熟悉。
我打電話到大河公司查詢,果然是莫瑞利的座機。我馬上說,我想約個時間,與你們的莫總見一面。但是電話那邊卻說:“對不起,你再也見不到莫總了。”這個聲音使我光火,我想給他一句“你不就是個什么也不是的秘書嘛,有什么可神氣的?”但由于我的素養和身份等方面的原因我最終并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我說出口來的話是:“我想提前約定一個時間,先生。”電話那邊不緊不慢地說:“對不起,先生,莫總已經離開了我們。也就是說,莫總他已經死了,就在昨天晚上或者夜里。”
莫總莫瑞利死在自己的車內。
死時汽車的引擎還在開著,無掙扎、搏斗痕跡,遺體舒展面色紅潤寧靜安祥,有如醉酒。經法醫鑒定系一氧化碳中毒。
莫瑞利被確定為自殺。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聽了很是詫異,說:“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自殺呢?”
我對母親說:“于情于理,我們都應該給他送個花圈。”
我的心情沉重如鉛。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兒子,我的心情是隨著父親那段空白的再現或者消失而沉重起來的。不知為何,李大運和莫瑞利的說法不一致。我突然發現,父親和那段空白竟也是如此難以統一,以至我過了很久都無法接受父親就是那個王指揮的嚴酷事實,我甚至情愿沒有發現有關父親的那段空白,也不知道有關那次海難的細節,那樣父親就至少和以前我印象中的父親一樣,沒有任何瑕疵。父親——王蒸民或者王指揮——是如此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但是,對于這次海難調查,我還作了另外的思考,結論就是父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悲劇人物。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