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虎騰翻歌浩蕩

撰文_曹放

劉繼卣《草澤雄威》1982 年作

一只猛虎，從山澗俯沖而下，它前爪著地，迅疾而勇毅；虎頭高昂，虎眼圓睜，張揚著睥睨天下的霸氣；虎尾猶如打了個響鞭，圓弧般地騰在空中；那金黃的虎軀騰躍在山林草澤之間，一派雄威浩蕩……這是劉繼卣的杰作，程十發命名為《草澤雄威》圖。

壬寅年即將到來，按生肖，這是虎年。笑看過剛剛發行的虎年紀念郵票后，我更加鐘情于劉繼卣的這幅畫作。整整四十年前了，那是1982 年開年之際，冰雪消融，春潮初起，山河大地一切都是那么的蓬蓬勃勃。北京，楓林館，這是劉繼卣的畫室，二十多平方米，兩列頂天立地的書柜，中間橫陳著一張巨大的案桌，劉繼卣鋪開四尺生宣，頓了頓畫筆，然后飽蘸彩墨，開始了縱情的揮寫……一幅猛虎出山圖轟然問世，他停了好一會兒，一陣細細端詳，又以淡墨、濃墨和青綠點染出一片山林草澤，接著是鄭重的題款：“壬戌春月于燕京之楓林館，繼卣墨”，最后重重地鈐上了名章。

劉繼卣，當代畫圣，他秉承其父劉奎齡的真傳，又師從著名畫家陳少梅，融中西繪畫于一體，卓然而成一代宗師，被譽為“東方的勃朗寧”。他最為人稱道的，是工筆人物畫和寫意走獸畫。他工筆人物畫的代表作《大鬧天宮》一組八幅，創作時間將近一年。人物造型和氛圍渲染達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即使是那一片盔甲、一朵云彩、一撮猴毛，也精工繪制，先用淡墨一遍遍暈染，十幾遍暈染之后，再細細上色，這樣，色彩不會浮在表面，而是濃重深厚。20 世紀60 年代，《大鬧天宮》橫空出世，一舉轟動世界，驟然而成中國工筆重彩畫的傳世經典，孫悟空的美術形象由此奠定，此后，無論是戲曲、影視、歌舞，還是各類畫種以及動漫，每一個版本的孫悟空形象都是因襲著這一版本。

而劉繼卣的寫意動物畫更是橫絕古今，從華喦、胡爽庵、張善孖、高劍父、何香凝這一脈畫虎名家看過來，劉繼卣畫虎可謂是博采眾長而又推陳出新。他的虎，以氣勢取勝。虎為百獸之王，虎之氣勢在于威風凜凜的王者氣象：雄視天下，獨步古今，慷慨當歌，一往無敵。劉繼卣畫虎，總是匠心獨運，他構圖猶重動感，運筆猶重神韻，筆墨功夫處處著力于虎勢的營造，虎眼之圓睜、虎軀之騰翻、虎尾之盤空，一任情縱于思。他畫虎的筆法中還巧妙地雜糅著他們父子的傳家絕技——劈絲法，由此表現出細膩入微的毛發質感，令人驚為一絕。品讀劉繼卣的《草澤雄風》圖，不期然地，我的耳畔總是回響起辛棄疾的名句：“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氣吞萬里如虎，大丈夫當如是也！審視人類文明的進程，大丈夫立于天地，我以為，關鍵在于扛起星辰大海，見識上洞達天機，膽魄上敢于擔當，修為上以悲憫的歷史感景行行止。從傳統走向現代，這對古老的中國來說，是一個極為艱難曲折的進程。傳統與現代的根本區別，不只是科學昌明，不只是技術進步，也不只是以市場引導經濟發展，而更重要的是構建起一種促進生產力發展、維護社會公平正義、實現最廣大人民利益的觀念和制度。氣吞萬里如虎，鼎定如此強大的心志，首要的，當然必須是觀念的現代化和人格的力量。

“虎嘯風生，龍躍云飛，時不再來”，這是宋代趙善括的詩句。所謂智者，最卓越的表現就是洞察時不再來，在歷史的進程中，緊緊把控住時代發展的玄機，知行知止、知進知退，從而虎嘯風生、龍躍云飛。歷史和現實中有許多事實都在啟迪人們洞達一種見識：一扇門的關閉，也許是另一扇門的開啟；人類社會進程中存在著無限的可能性。

“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擔當，“今勝昔”的關鍵，在于歷史的創造者能不能煥發出自己生命的自覺性、主體性以及彼岸性。所謂自覺性，回答的是何以人之為人？當今，于我們而言，就是有沒有承擔起為社會進步所應當肩負的責任。所謂主體性，回答的是何以人之為己？當今，于我們而言，就是是否具有促進經濟社會發展進步的能力。所謂彼岸性，回答的是何以人之有靈？我們應當追求一種肉身之外的靈魂存在，要超越物質性和功用性，創造一種文化性，成為一種充滿道義感的終極關懷的存在。

虎虎生威?；⒅跽邭庀螅队车轿覀兩砩?，不就是見識、膽魄和修為嗎？一個普通的生命，如果具備了這樣以強大的自我意識而統領的王者氣象，那么，我相信，我們就可以激揚起劉繼卣畫虎那樣的“草澤雄威”，以一個“人”的形象來頂天立地。

陽光正好，綠樹蔥蘢，一叢叢三角梅爭奇斗艷。元月九日，又一次品讀劉繼卣畫虎圖之后，我漫步云頂山，登臨達瀟堂，瞻望著即將到來的壬寅虎年，信筆寫下了一首小詩：

天開云錦夢中游，

快意當風獨倚樓。

金虎騰翻歌浩蕩，

無端心海起雄愁。

迎向你啊，以劉繼卣《草澤雄威》之勢，我熱誠地迎向我的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