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一拱,拱到天上去。把好好兒的天藍海藍撞出一爿赭黃,雨落,滑一滑,沉,赭黃往地里坐。
整體的沉,沒有斑點。沙濕了一層,風掀不動,踢一下,赭黃欠起一角,明黃亮出來,在雨后灼灼的陽光下,鋒芒畢露。越過沙丘,是費力氣的事兒。每一步都陷進沙里,拔出腳,讓小腿發酸。鞋殼里灌滿了沙,脫下來,能倒出一個微型的沙山。鞋里沾著的沙,磕不光擦不凈,再穿上腳,必定會沾出幾粒。越過沙丘就是海。趕海的人,光腳踩在沙上,速度明顯快了許多。如果是夏天,還要更快些,陽光下的沙,是有記憶的,高溫藏在它們體內,停留得久些,燙得想跳起來。沙也是有脾氣的,被風甩到臉上很疼,但是它們不是沙塵暴。
村里人管這連片的沙丘叫沙坨峪。沙坨峪像村里人世世代代的伴兒,從小到大,就這么呼喊著談論著。皺紋爬上了眼角,霜白染上了鬢邊,人老了,沙坨峪還是奔騰起伏青春正好的樣子。
沙在凹處常常讓人忽略了它的松軟,草木一長,瓷實得與非沙地沒有什么差別。薅了草,刨幾個坑,點上豆子、花生,經了雨,沐了風,被光護著,用不了多少時候,枝繁葉茂。白沙花生,果殼又白又干凈。豆子結莢,丁丁零零掛在豆秸上,待到秋后,豆莢炸開,黃豆圓滾滾,紅小豆胖乎乎兒。白薯秧絲毫不含糊,綠葉長蔓兒,爬到了近旁的壕溝里。沙地的白薯又干又甜。
沙托不住水,沙地的作物,更離不開水。太陽還沒起來,姥爺就要到林子里去,東走走西看看,他心焦著那些莊稼,沒有水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