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星光的云

肖雨薇

1

他是個被孤立的孩子。

似乎很多年了，問他為什么，他也說不清，因為他聽不懂那些人的話，只是最討厭別人說他“笨”，或是罵他“傻”。

不過，太多的謾罵聲讓他隱隱約約明白了些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似乎是因為他兩歲時生的那場大病。

因為那場病，他得了腦炎。而同年，父母離異，他的親生母親也離開了他。

所以，別說是那些和他年齡相仿的同伴，就連他那殺豬的父親，寧愿一天到晚看著他那鋪子里的一條條肥豬肉，也不屑于多看他一眼，多分他一個暖心的眼神。

好在他也不懂這些，每天依舊背著個沒有拉上拉鏈的書包，隨著人流跑一會兒停一會兒地往學校去。

今年他十三歲，上的卻是三年級。

班上的同學都叫他“老呆”，他也習慣了。只是每每課上到一半時，他都會忍不住打起瞌睡。

講臺上的老師一般不管他，倒是鄰座的幾個同學，時常會捏好多小紙團往他身上扔。

每到這時，他都是要拍桌子生氣的，可最終的結局，都是他被叫到教室門口罰站。站得腳酸了，往往就又忍不住打起瞌睡，獨留教室里頭一群人的低笑聲和老師搖頭直嘆氣的那幾句“朽木不可雕”。

像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五年級。

2

即使深陷泥濘，生活糟糕，仍渴望抬頭仰望燦爛星光。

他五年級的班主任是一個新調來的女教師，名字叫林曉云，二十來歲的年紀卻很有威嚴。

班上的同學都叫她“滅絕師太”，可他不覺得，因為每次林老師見他，都會很溫柔地笑著和他打招呼。

而自從林老師來了之后，班上的同學竟然也開始變得安分起來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罵他欺負他。

因為所有無故招惹他的人都會被林老師罰去掃一星期的公共廁所，就連那個班上曾經最喜歡捉弄他的胖小子，也被林老師按著頭為他從前的“罪行”向他道歉。

漸漸地，他連學習都勤快起來。

一開始是為了討林老師的歡心，因為只要他學習態度端正，林老師都會把他叫到辦公室，摸摸他的頭，夸一句“有進步”。可后來，他發現如果他能多提一些問題，就能借機到辦公室去找林老師。

他其實有些害怕林老師發現他的“詭計”，也怕林老師會因為他笨而不耐煩，可慢慢地，他發現，林老師對他極為耐心，一點兒也不會因為他常常聽不懂而生氣。

久而久之，他這個所有人眼中的“笨蛋”，居然真的有了很大的進步。

等他拿著第一張及格的卷子回家時，他的父親也久違地對他露出笑容。于是，他開始越發崇拜起林老師了，見到她時，他的眼里就像灑滿了星星，亮得驚人。

轉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校運會，他們班被指定做開幕式的體操，但因為身體協調性不好，他總是頻頻出錯。到最后，班上幾個看他不慣的人提議，讓他退出隊伍，否則他一定會拖班級的后腿。

就這樣，等所有人都去做體操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安安靜靜、極其失落地坐在教室里，直到林老師路過，偶然看見了他。

“是誰出的這個餿主意？”

林老師冷著張臉，把班上的所有人都叫了回來，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氣憤：“這是集體活動，每個人都要參與，誰給你們的權力，把你們的同班同學趕出隊伍？如果你們再這么自私，這個體操活動干脆都別參加了！”他第一次見她那么生氣。

這件事的末尾，是班上所有人都向他道了歉，并且在林老師的鼓舞和指導下，運動會開幕式的體操活動進行得很順利。

因為不想讓林老師失望，他一直都很努力地練習，甚至有幾次還得到了班上幾位同學的夸獎。過去，他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面對大家態度的轉變，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了。

3

運動會過后，他開始期待起上學的日子。

可有那么一次，班長孫婷婷夾在書本里的五十塊錢丟了，班里的一些同學懷疑是他干的，因為他為了去辦公室找林老師問問題，放學后總是最后一個走。

得出了這個結論后，不顧站在臺上皺著眉頭的林老師，整個班級都鬧哄哄的，而他們說的，無非都是些嘲諷他的難聽話。

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過去，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嘲笑和厭惡的。

沒有人站在他這邊，更沒有人愿意相信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

“別胡說，阿星今天中午去辦公室找我問問題了。”

此話一出，他只覺心中的陰霾瞬間就消散了，他是班級里年紀最大的孩子，卻在那瞬間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最后，林老師又是請家長，又是找警察的，好一通威脅，終于還是在傍晚放學后，秘密揪出了偷東西的人。在這以后，林老師還特意讓所有污蔑他的同學都誠懇地跟他道了歉。

因為林老師，他漸漸地被大家當作正常人看待。

對他而言，林老師帶班的那兩年簡直過得飛快，畢業的前一段時間，想到以后或許很久都見不到林老師，他既難過又心酸，思來想去，終于還是決定，拿他那個小豬存錢罐里的所有積蓄給林老師買個禮物。

那是一本包裝精美的筆記本，送給林老師的那天，正好考完試就能畢業回家。

他也沒想到，林老師會那么喜歡那本筆記本，以至于看到他禮物的那一瞬間，林老師居然哭了。

他一下子緊張起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正焦急著，林老師忽然伸手輕輕抱了抱他。

“阿星別怕，勇敢往前走吧，老師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的。”

不知過了多久，等柔和的夏風吹干了臉上的淚水后，他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也哭了。

或許到了最后，沒人會記得這個夏天的風拂面而過時，究竟帶著怎樣的溫度，也沒人會知道，這個季節究竟悄悄帶走了什么。

但這個極輕極輕的擁抱和那句“別怕”，卻始終支撐著他走過后來的好多年。5D23928C-3911-485C-A020-DBB3A572B8F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