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平成時代社會問題探析

徐田奇

摘要：平成時代的日本社會，政治始終處于不穩定狀態，經濟衰退長達三十年，青年亞文化繁榮。從第二現代化理論的角度來看，日本平成時代出現的社會問題主要包括：日益嚴峻的少子高齡化;貧富差距不斷加大;地方社會衰退;青少年犯罪增多;特異性犯罪事件增多;人際關系疏離、弱化等。這些問題的出現，是日本有推崇集體主義和絕對服從的傳統，從而導致人們渴望逃避集體主義，追求個性，是第二現代化社會個人主義缺失的后果。

關鍵詞：平成時代;第二現代化理論;社會問題

中圖分類號：C913.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1-0124-04

日本是一個后進國家，從十九世紀后半葉初次打開國門，學習西方文明開化，到“二戰”后依靠美國扶持經濟騰飛，從一個封閉島國變為世界第二經濟強國，日本實現現代化只花了百余年的時間。而西方國家從十七世紀啟蒙運動到第一次工業革命再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完成現代化第一個階段，實現現代化則花了近三百年的時間。西方國家的現代化開始早，但進程緩慢，政治、經濟、思想文化等各方面的現代化發展較為扎實，日本現代化開始晚，但進展快，經濟現代化成果顯著，但政治和思想文化的現代化明顯與西方國家還有較大差距。1989年日本進入平成時代，同一時期世界面臨東歐劇變、兩極格局瓦解等巨大變化，經濟高度繁榮的日本同樣存在諸多社會問題。本文基于第二次現代化理論，分析平成時代日本社會出現的有關問題。

一、第二現代化理論

關于日本社會的現代化研究，日本學者富永健一、 韓國學者張慶燮和中國學者周維宏都提出了符合東亞社會共同點的現代化理論。

現代化（Modernization）是工業社會發展的必經過程。對于西方國家完成現代化之后盛行的后現代理論，一些學者認為“后現代”并不存在，其中就有吉登斯提出的“高度現代性”和貝克的“第二現代性”，吉登斯和貝克理論的共同點是認為現代化并沒有結束，我們只是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起進入了現代化的第二個階段，進入了應當反思的“風險社會”。韓國學者張慶燮對韓國社會的現代化發展進行了深入研究，認為東亞國家的現代化是一種“壓縮了的現代化”，即亞洲國家的現代化大都是追趕型現代化，把第一現代化和第二現代化兩個階段壓縮成一個階段。

日本學者富永健一在《日本的現代化與社會變遷》一書中繼承和改造了帕森斯的社會系統理論，從經濟、政治、社會和文化四個方面對日本社會的現代化進行考察，得出了日本社會的現代化存在順序顛倒的結論，即西方國家的現代化始于文化現代化，然后是政治現代化，進而是經濟現代化和社會現代化，而日本的現代化則始于經濟現代化，然后是政治現代化，社會現代化和文化現代化則遠遠滯后。富永健一指出，即使現代化進行了一百多年，日本目前只完成了經濟現代化，政治、社會和文化的現代化還遠沒有實現。

北京日本學研究中心周維宏教授在總結富永健一和張慶燮觀點的基礎上，通過實證研究，證實了日本現代化進程中存在順序顛倒和時間壓縮問題，認為日本第一現代化和第二現代化的壓縮發展，帶來了個人主義觀念的缺失、近代（現代）家庭的出現和瓦解、雙重產業革命并存、集中民主政治和分散民主政治并存等問題。

平成時代的日本無疑已經進入了現代化的第二階段，即“風險社會”。本文以第二現代化理論為依據，結合社會背景，探析平成時代日本社會出現的問題。

二、日本平成時代社會背景

（一）政治背景

平成時代的日本政治始終處于不穩定狀態，很多情況甚至可以用混亂、迷茫來形容，出現了很多曇花一現的首相，從竹下登到安倍晉三，一共有17位首相。相比之下，有“55年體制”之稱的昭和后期政治則顯得異常平穩。

小熊英二從政黨與政治家、有資格選民與媒體、制度改革與政策三個方面分別考察日本平成時代的政治變化，認為日本政治陷入了“政策難題被擱置—有資格選民對政治不信任、遠離政黨—政黨制與政黨組織的不穩定—內閣的不穩定與短命—政策難題再次被擱置”的惡性循環。他的觀點是：本來要成為議員、政治家，就必須有“思想”和“志向”這兩方面，而現在這些都不再是必需的了。取而代之的一些條件，則是媒體知名度、高學歷和在政府部門或者知名企業的亮眼履歷等。

（二）經濟背景

1985年美日簽訂的“廣場協議”使日元大幅度升值，同時打開了日本金融和資本市場的大門。日元升值速度驚人，僅在1985—1988年這三年間就足足升了一倍。日本開始減少出口，轉而擴大內需。1991年11月22日經濟企劃廳提出的月例經濟報告顯示：“經濟增長的速度將緩慢下降”。1992年2月25日，日本政府發表的2月份月例經濟報告顯示，日本經濟出現了衰退。這是時隔五年首次作出這一判斷，日本的泡沫經濟開始崩潰。自此，日本經濟持續不景氣，進入了“失去的十年”，甚至“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

（三）文化背景

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紀初期，日本進行了一系列的教育改革，如削減學習內容和上課時間的“寬松教育”。“寬松教育”造成年輕人沒有禮貌沒有干勁，青少年犯罪率上升。也有人指出，因實行“寬松教育”，公辦教育的學習內容被刪減，致使上得起私立學校和課外學習班的孩子與上不起這類學校的孩子之間的差距被拉大。

平成時代青年亞文化繁榮，出現了“新人類”“御宅族”等亞文化群體。時尚界的亞文化更加豐富多元，日本的年輕人在服飾穿搭上衍生出了比任何國家都多的亞文化概念，讓人眼花繚亂的各種“系”，眼看上去并無太多差別，而日本人會認真地總結、歸類，甚至每一本時尚雜志都有自己的陣營，絕不越雷池一步。各種各樣的“系”作為年輕人群體亞文化的一環而存在，是年輕人追求個性表達和創造力的表現，當然也可以理解為對集體主義引領下的生活方式的逃避。單從女生的穿搭來說，就分森女系、自然系、洛麗塔系、公主系、澀谷系、神戶大小姐系、熟女系、名古屋大小姐系、性感系、鄰家女系等。男生的穿搭風格也分為草食系、肉食系、鹽系、砂糖系、醬油系、番茄醬系、味增系、蛋黃醬系等。

除上述教育改革和青年亞文化兩點外，這一時期其他文化特征表現在：（1）偶像文化興起，日本杰尼斯事務所旗下的偶像組合，壟斷了日本當紅男藝人的大半天下;（2）文學持續繁榮，大江健三郎于199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第二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3）電影界涌現出是枝裕和等知名導演和作品;（4）出現坂本龍一等世界級的音樂大師;（5）荒木經惟等攝影師的作品走向海外;（6）動漫大放異彩等?？梢哉f平成時代的日本文化發展繁榮，并愈發呈現多元姿態。

三、平成時代的社會問題

本文主要從日益嚴峻的少子高齡化、貧富差距不斷加大、地方社會衰退、青少年犯罪增多、特異性犯罪事件增多以及無緣社會這六個方面對平成時代社會問題進行闡述。

（一）日益嚴峻的少子高齡化

平成時代日本最嚴重的問題就是少子高齡化現象。當婦女總和生育率長期低于2.1時，即被稱為少子化。自昭和后期開始，日本的婦女總和生育率不斷下降，到了平成元年（1989年）已跌至1.57，被稱為“1.57沖擊”。到了2005年，日本的婦女總和生育率甚至降至1.26，再次跌破歷史紀錄。在此之后，日本的婦女總和生育率雖有少許改善，2012年以后基本維持在1.4左右，但距安倍內閣制定的將婦女總和生育率提升至1.8的目標仍有較大差距。

在生育率下降的同時，日本自1970年進入老齡化社會，老齡化問題日益嚴峻，1994年老齡化率達到14%，進入超高老齡化社會。自此之后老齡化率不斷攀升，到了2017年，日本老齡化率已高達27.7%，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共有3515萬人，其中75歲以上高齡老人高達1748萬人。2017年，河合雅司在《未來的年表》中指出：2020年，將有一半的女性超過50歲;2024年，65歲以上的老年人將占全體國民總數的三分之一;2027年，血庫開始告急;2033年，三分之一的住宅將會空置;2039年，火葬場將會供不應求;2042年，日本將迎來老年人口數量的峰值。

（二）貧富差距不斷加大

平成時代，雖然中產階層仍然是社會的主流群體，但中上富裕階層增加的同時，中下階層和貧困階層也在增加，呈現基尼系數升高、貧富差距擴大的趨勢。從1998年開始，“中流崩潰”的話題被廣泛議論。到了2006年，“差距社會”當選年度流行語，“貧困”這一沉寂多年的詞匯再次被熱議，“兒童貧困”“女性貧困”“老年人貧困”等一度成為熱門話題。2008年被稱為“兒童貧困元年”，2012年日本兒童的貧困率高達16.3%，差不多每6個兒童中就有1個是貧困兒童。單身女性的貧困率也較顯著，平均每3個單身女性中就有1人陷入貧困。

從平成元年（1989年）開始設立的消費稅對低收入家庭和單親母子家庭產生了較大影響。消費稅在1989年時是3%，1997提升為5%，2014年提升為8%，2019年提升至10%。與此同時，平成時代經濟持續低迷，雖然“安倍經濟學”在短暫時期內產生過一定的效果，但仍未能解決就業問題，非正規雇傭仍呈擴大趨勢。日本社會的格差（社會上的民眾之間形成嚴密的階層之分）拉大，從“一億總中流”變為“差距社會”。

（三）地方社會衰退

平成時代，“地方衰退”“地方不振”“地方創生”等成為熱門話題，這與日本社會人口流動有著密切的關系。平成時代，年輕人口不斷向東京、大阪和名古屋等大城市集中，導致城市人口過多而地方人口過少，地域差距不斷擴大，主要體現在收入方面，據內閣府的調查表明，2010年度人均收入的全國平均線為287萬日元，收入最高的是東京都，高達431萬日元，收入最低的是沖繩縣，僅為203萬日元。另外，首都圈、關西圈等大城市圈的高等教育發達，吸引來不少地方年輕人。

平成時代日本地方社會衰退帶來的負面影響主要有：地方少子高齡化現象更加突出、地方勞動力不足、地方農林水產業衰退、社會缺乏活力等方面。

（四）青少年犯罪增多

平成時代的價值觀發生了變化，年輕一代開始對一些曾經無爭議的事物感到疑惑。引人注目的是青少年犯罪增多，而且有些犯罪的理由僅僅是“想殺個人看看”，發生了1997年的神戶連續殺傷兒童事件、1999年的光市母子殺害事件、2000年的愛知縣家庭主婦被害事件以及2014年的名古屋大學女生殺人事件等。這些不被貧困等社會問題困擾的中產家庭子女們，因受到多媒體產品和大眾消費文化等的影響，更容易迷失在虛擬世界之中，最終走上犯罪道路。

平成時代的青少年問題除犯罪以外，盛行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援助交際”以及持續至今的“校園霸凌”也是比較嚴重的問題。隨著人生自由度的增加，一些年輕人對自己身份認同的探索在25歲之前尚未完成，出現了“青春期長期化”現象。風險意識與不安感的增強，致使青少年抑郁癥患者增多。

（五）特異性犯罪事件增多

平成時代特異性犯罪事件增多，例如1995年“奧姆真理教”制造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造成13人死亡及5510人受傷。1988—1989年發生的宮崎勤事件引發了對“御宅族”的批判和對色情錄像的管制。除此之外，平成時代還發生過一起惡性案件：通過互聯網尋找和自己一樣想殺人的人，兩個原本完全不認識的人共同搶劫并殺害了一名下班回家途中的女性。與此類似的特異性犯罪事件還有很多，例如1989年3月的女高中生水泥封尸事件、1997年3月東電女白領被殺事件、2008年6月秋葉原無差別殺人事件、2017年10月座間9遺體事件等。與現實相呼應，平成時代出現了諸多對“扭曲的人性”進行心理刻畫的電影，如《大逃殺》（2000）、《告白》（2010）、《白夜行》（2010）、《渴望》（2014）等。

（六）無緣社會

平成時代“閉門不出”的現象變得越來越普遍。厚生勞動省針對所謂“閉門不出”的狀態的官方解釋是：“不去上班或者上學，除了家人以外不跟任何人交流，持續在家中6個月以上，有時會外出買東西。”這一現象在不同年齡段普遍存在。新一代年輕人沒有欲望、沒有夢想、沒有干勁，宅男宅女越來越多。平成時代的社會環境和家庭環境，具備了一個人即便沒有這些欲望，只選擇呆在家中也能夠生活的條件。人際關系的疏離使日本從人人具有強烈的團結精神和互助意識的“有緣社會”正式邁入了各種“緣”不斷弱化的“無緣社會”。2010年，日本NHK紀錄片《無緣社會——32000人無緣死的沖擊》使得“無緣死”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同時，出現了諸多反映平成時代“無緣社會”的電影，如《無人知曉》（2004）、《小偷家族》（2018）、《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2006）等。

四、結語

平成時代進入第二現代化社會的日本，壓縮型現代化的發展帶來了個人主義的缺失，由此引發了“風險社會”的諸多問題。長期以來日本社會圍繞集體主義和絕對服從發展，對個人的價值不夠重視，因此平成時代人們渴望逃避集體主義，追求個性。上文所展現的諸多問題均是第二現代化社會個人主義缺失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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