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



魯迅藝術學院(簡稱魯藝),是全民族抗戰期間中共中央創辦的培育文藝干部和文藝工作者的學校。在延安整風時期,尤其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后,魯藝遵照“為工農兵服務”的文藝方針,發掘當地民間秧歌并加以改造,掀起新秧歌風潮。此后,在秧歌下鄉的革命實踐中,魯藝師生將藝術創作與實際相結合、與工農兵相結合,同其他機關、學校、團體的文藝工作者一道,幫助群眾建立新秧歌隊,形成廣泛的群眾性新秧歌運動。
1942年元旦,魯藝在延安正式演出話劇《帶槍的人》。該劇劇本由蘇聯作家包哥廷創作,是一部講述俄國十月革命歷程、歌頌列寧和斯大林的歷史劇。
1943年春節,魯藝又上演了秧歌劇《兄妹開荒》。該劇由王大化、李波、路由編劇,安波作曲,表現了在抗日根據地大生產運動中,哥哥在地里勞動、妹妹來送飯的歡樂勞動場面。該劇人物原型為大生產運動中的“勞動英雄”馬丕恩、馬杏兒父女。此劇借用陜北傳統秧歌的藝術形式,贊揚了陜甘寧邊區勞動人民積極開展大生產運動、爭做勞動英雄的社會新風,樸實親切,深受群眾歡迎。
兩部戲劇創作僅隔一年,但藝術風格卻迥然不同。魯藝人脫去了外國大裙擺,穿上了陜北勞動人民的布衣服,戴上了白羊肚手巾;丟開了莎士比亞戲劇表演,走出窯洞一扭一扭學秧歌;放棄西洋唱法,扯開嗓門用真音;丟掉四重奏、管弦樂的幻想,開始敲鑼、打鼓、吹嗩吶……
“我倒是村姑打扮,而大化卻扮成了小丑,抹了白鼻子、白嘴唇、白眼圈,頭上還扎了許多小辮子。”李波回憶起當年演出《擁軍花鼓》的情形時說道,“有些同志看不起民間的‘玩意兒,認為是低級的、沒有藝術價值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讓魯藝發生如此大的改變?從外國劇到秧歌,其藝術性真的降低了嗎?
文藝為人民服務
作為專門培養抗戰藝術工作者和干部的學校,魯藝于1938年4月10日正式成立。魯藝初期設戲劇、音樂和美術3個系,后增設文學系,進入正規化、專門化發展階段。
1941年至1942年,中國敵后抗戰進入最為困難的時期。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日軍對抗日根據地發動空前殘酷的“掃蕩”和“清鄉”,實行“三光”政策;同時國共摩擦加劇,國民黨對陜甘寧邊區實行經濟封鎖。而當時以魯藝為代表的文藝工作者,大多來自上海等大城市,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傾向嚴重,還沒有與人民群眾完全結合。
1942年春,延安開啟了以整頓“三風”為中心內容的全黨整風。5月2日至23日,中共中央連續召開3次文藝座談會,會議由毛澤東與凱豐主持,出席者100余人,目的是“要和大家交換意見,求得革命文藝的正確發展,求得革命文藝對其他革命工作更好的協助,借以打倒我們民族的敵人,完成民族解放的任務”。會上解決了文藝“為什么人服務”和“如何服務”兩個基本問題,提出了文藝為工農兵服務、面向工農兵、與工農兵結合的文藝方針。魯藝師生占了座談會成員的半數之多。月底,毛澤東親自到魯藝發表關于“大魯藝與小魯藝”的講話,鼓勵魯藝人走出窯洞,走進廣闊的工農兵生活。
座談會結束后,在整風學習的基礎上,整個魯藝就教育路線和實施方案進行了激烈的辯論,4天開了8次會議。魯藝操場上一直回蕩著爭辯之音,學院墻壁上也貼出不同派別的“綱領”,每位魯藝人都要發表自己的觀點看法。
討論最終有了結果。1942年9月9日,時任院長周揚代表魯藝作學風總結報告,他指出魯藝的教育和實際脫節的現象是很嚴重的,這個現象并不是個別的、偶然的,而是貫穿于從教育方針到每一具體實施的全部教學過程中,這是根本方針上的錯誤。周揚還為今后魯藝教學活動與客觀實際緊密結合提出了具體辦法。戲劇系主任張庚指出,魯藝“大戲熱”的風氣從延安傳播出去,影響了敵后幾個主要抗日根據地,這是必須要糾正的。于是,以“文藝工作者同工農兵相結合”的正確理論為指導,魯藝開始了新的文藝創作之路。
很快,以田芳、江風為正副隊長的魯藝宣傳隊成立,下設劇作組、作曲組、樂隊組、導演組、美術組、總務組等,音樂系、戲劇系、美術系、文學系的人員均有參與。他們邀請了橋兒溝的把式楊家兄弟、擅長即興編詞的李生秀、善于演秧歌戲的鞋匠瘸子李等秧歌行家到魯藝教學。1943年元旦,魯藝排練出熱鬧非凡的陜北大秧歌,其中,以《擁軍花鼓》最為突出。李波一副村姑打扮,王大化扮成丑角,邊唱邊跳:
正月里來是新春,趕上豬羊出(哇)了門。豬哇、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給咱英勇的八(呀)路軍!哎哩美翠花,黑不溜秋花,送給咱英勇的八(呀)路軍!
當秧歌隊唱到“哎哩美翠花,黑不溜秋花,送給咱英勇的八路軍”時,觀眾哄笑不止。后來,秧歌隊詢問當地老把式才知道,“黑不溜秋花”是一句“惡話”。這是魯藝初次嘗試民間藝術的失誤,也是沒有完全走進群眾而造成的紕漏。
到了春節,魯藝秧歌隊面貌一新,以鐮刀、斧頭替換傳統秧歌用的道具傘和扇子(寓意風調雨順,帶有一定的迷信色彩),以工農兵的人物形象代替傳統秧歌的丑角,以生產、抗戰的內容取代傳統秧歌的色情、迷信。百余人的魯藝秧歌隊在楊家嶺、中央黨校、文化溝、聯防司令部等地演出,包括新節目《兄妹開荒》。毛澤東看后贊道:“這還像個為工農兵服務的樣子。”秧歌隊每次在延安農村演出時,群眾都奔走相告:“魯藝家來了!”周揚對隊員說:“‘魯藝家,多么親昵的稱呼!專不專家還要靠群眾來封。”這時期,邊區文協所屬西北文藝工作團、雜技團、邊區藝術學校和中央黨校、八路軍一二○師政治部戰斗劇社,還有政府單位和各社會團體,都紛紛組建起自己的秧歌隊。
文藝與實際結合 魯藝創作新秧歌
為了使文藝工作者更好地與實際結合、新秧歌更普遍地與工農兵結合,1943年11月下旬,西北局宣傳部動員劇團下鄉。魯藝工作團、民眾劇團、西北文藝工作團、青年劇院和平劇院分赴綏德、關中、隴東、三邊及延屬分區各縣,深入農村開展演出。
魯藝工作團于12月3日離延下鄉,走遍綏德、米脂、佳縣、吳堡、子洲等地,在與工農兵尤其是與農民的實際接觸當中,魯藝人的情感發生了變化。“鵝毛大雪亂紛紛,魯藝秧歌到咱村。山高路滑難行走,十里路上迎親人!”魯藝秧歌隊行進到綏德、米脂一帶時,附近的鄉親冒著大雪迎接,還為隊員們準備了難得吃上一回的白面饸饹,許多同志見了十分感動,眼圈都紅了。當年下鄉的魯藝學生、后成為著名表演藝術家的于藍說:“這是我真正的文藝思想的啟蒙。”文藝工作者同工農大眾在思想感情上逐漸打成一片,這樣的感情也表現在作品當中。后譜有《游擊戰歌》《南泥灣》的著名音樂家馬可在回憶下鄉經歷時說:“第二天,正好趕上村里的減租會。我們和農民并肩坐在一起,傾聽他們有力的控訴,分享他們的勝利和喜悅。過了兩天,我們照樣編了一出秧歌劇《減租會》。”
秧歌劇《減租會》配上了一首陜北道情(一種以唱為主、以說為輔的地方曲藝)風格的插曲——《翻身道情》(安波填詞,劉熾作曲),這首曲子立即在綏德、米脂一帶傳播開來。《減租會》在群眾中發揮了很大的宣傳作用,常常作為真實的減租會的“序曲”,激發了農民的斗爭性。1944年4月9日,魯藝工作團返回延安,利用下鄉收集到的素材,編寫了秧歌劇《慣匪周子山》。《慣匪周子山》以防奸為主題,講述了革命群眾與外部敵人和內部破壞者開展斗爭的故事。當該劇演到革命群眾紛紛系上紅帶子,向反動勢力的營壘進行總攻擊的場面時,全場觀眾無不興奮鼓舞。轟轟烈烈的場面,使觀眾感覺到人民群眾的偉大力量,頓生無限的革命信心。
除這兩部劇之外,魯藝工作團在此次下鄉過程中還創作了《郝家坪》《王家坪》《李桂英紡織》《二流子變英雄》《組織起來》《閻開增》等表現新農村的新秧歌,演出時觀眾達數十萬人。這些秧歌劇以軍政民團結、增加生產,破除迷信、提倡衛生等為主題,反映邊區人民生活,形式易演易懂,成為動員群眾抗戰,參加生產、文化教育活動的有力武器。
文藝啟迪民智 魯藝推廣新秧歌
幫助群眾建立自己的新秧歌隊,是文藝工作者的又一重要任務。當時,在150萬人口的陜甘寧邊區內,有100多萬文盲、2000多個巫神,迷信思想還在影響著廣大群眾。新秧歌越廣泛地在群眾中普及開來,才越能給予廣大群眾正面的引導,也越能發揮出文藝作品的作用。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陜甘寧邊區政治民主、政府清廉、文化自由、經濟發展,邊區人民對文化教育有了新的需求,特別是農村青年、積極分子、變工隊(中國農村舊的勞動互助組織)隊員、勞動英雄等農村新人物,對于農村舊戲中的迷信、色情部分意見多而且激烈,熱切期盼新文藝帶來新氣象。
群眾是有創造新藝術的能力的。1944年春節,延安已經出現了完全由群眾自己組織的新秧歌隊。新市場商會組織的市民秧歌隊,有來自山西、河南、陜西等地的鐵匠、木匠、商人等各界群眾,應用各種群眾藝術形式,如山西梆子、河南墜子、郿鄠調等,在廣場平地上演出。土生土長的鄉村藝人劉志仁,在1937年轄區劃分后,被群眾推選為南倉村(今寧縣湘樂鎮新莊村)第一任村長。在劉志仁的帶領下,鄉親們將“社火”“地故事”(傳統民間表演)與秧歌結合起來,共同創作出表現抗戰、生產、教育的秧歌故事,有《九一八》《新三恨》《反特務》《保衛邊區》《新開荒》《大生產》《桂姐紡線》《改造二流子》《新十繡》《邊區政府好》《讀書識字》《放腳》等12首之多。新秧歌使群眾知道了他們所要知道的事,表達了他們的想法和愿望。在1944年年底召開的陜甘寧邊區文教大會上,劉志仁被周揚稱作“群眾新秧歌運動的先驅和模范”。
1944年8月8日,邊區文教會籌委會、西北局文委召開座談會,討論下鄉辦冬學及推動秧歌劇的準備工作,胡喬木、李卓然、周揚、張庚等20位領導、專家出席會議。大家一致認為,去年是“秧歌下鄉”,今年應該是“鄉下秧歌”,工作將以組織和推動群眾秧歌為主。魯藝繼續負責綏德和隴東分區,文協負責三邊和關中分區,中央黨校負責延屬分區。
1945年大年初一,延安三大群眾秧歌隊——延安市民秧歌隊、北校秧歌隊、橋鎮秧歌隊在東關專署匯演《小閻王》《反巫神》《買賣婚姻》等;保安處秧歌隊在東門操場公演《妯娌要和》《栽樹》《拖辮子》等;延安化學工廠和玻璃廠共同組織秧歌隊,演出《王有才》《賣麻糖》;振華紙廠組織秧歌隊演出《軍愛民、民擁軍》《夫妻識字》《黑板報》等;關中分區馬欄秧歌隊演出《護士拜年》;綏德分區文工團表演《鄉長劉潤生》等。邊區廣大群眾把文化藝術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開啟了中國文藝發展的新紀元。
在新文藝的浸潤下,廣大工農兵從過去苦難的旋渦中覺醒,意識到自身階級的偉大力量,從而生產出屬于自己的精神產品。這些產品接地氣、振精神,反映了廣大群眾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題圖為表現《兄妹開荒》秧歌劇的油畫作品)
(責任編輯:董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