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賀運
夏熟時節,田野里的禾苗次第抽穗灌漿,一串串日漸泛黃的稻穗吊在禾梗上,沉甸甸的。農人們暖心的喜悅掛在臉上,辛勞的汗水終于澆出了豐碩的果實,指日就可開鐮收割,金子般的谷子即將到手了。
貪婪的鳥雀心饞眼快,成群結隊地飛進稻田里,嘰嘰喳喳地瞄著半黃不熟的稻谷,小腳一蹬,雙翅一展,谷子叼在嘴里,整串的禾穗被拉斷了莖節,不幾日蔫了。久而久之成片的稻禾被糟蹋了,挺可惜的。隊長決定派人驅鳥護糧。
派誰去好呢?隊長想起了“細叔公”陳高金。
陳高金并不高,他的父親叫陳林新。陳高金出生后,陳林新給他起了個很特別的名字叫陳高,指望孩子長大后事業有成步步高。“金”字是后來聽信算命先生的話加上去的,說是這小子命格缺金,名字后面加上一個“金”字可彌補先天不足。到了上學的年紀陳高金個子長得仍不高,頭顱卻很大,身材很短,比同齡人矮了半截。由于他輩分高,村子里的人無論老幼都喊他“細叔公”。
陳高金矮小,力氣也小,干重活不行,隊長把驅鳥看禾的任務交給他再合適不過了。他備了一條長竹竿,足有丈八長,竹竿的尾部被切成放射狀的竹葉片,竿頂上系上一截紅布條,搖動竹竿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鳥雀聞聲而逃。陳高金每天扛著竹竿來回走在田埂上,遠遠看見飛來的鳥雀,就高高擎起竹竿使勁晃動。起初還能奏效,鳥雀紛紛逃竄。時間長了,鳥雀們似乎發現了其中的秘密,跟陳高金玩起躲貓貓的游戲來,這頭兒一趕就飛到那頭兒去,那頭兒一趕又飛到這頭兒來,陳高金拿它們沒辦法,氣得直瞪眼。他想出了另一個辦法—扎稻草人。稻草人的骨架用竹枝編扎,外面用曬干的稻草包裹,頭、頸、手分明,頭上戴頂破草笠,手里執著一條短木棒,有的挺著大肚子,有的瘦長瘦長,有的像猛張飛,風一吹沙沙作響,很是夸張、滑稽。將稻草人安插在稻田四周,東西南北“排兵布陣”,形成“圍追堵截”的態勢。鳥雀們見這架勢,以為真的要圍獵它們,再也不敢猖狂了。
最棘手的是各家各戶的雞、鴨、鵝,三天前隊長逐戶上門打招呼,叫大家在早稻收割前看管好自己的家禽,不要放出來啄食谷子糟蹋禾苗。大多數社員是自覺遵守和維護的,唯有上屋的廖溚嫂頑固,常常趁黃昏無人注意的時候,把雞棲門一開,數十只雞、鴨、鵝爭先恐后撲向稻田。轉眼間,稻田里被踐踏得一片狼藉。這一天,陳高金遠遠看見一群雞鴨從稻田里走出來進了廖溚嫂屋里,便決定上門說道說道。
廖溚嫂生性潑辣,很少跟村里人合得來,招惹了她就會“貓抓糍粑—難脫爪”。別看陳高金個子小,但他膽氣大不怕她,一來他是“叔公”,位尊;二來這是公事,理直。陳高金進到屋里的時候,廖溚嫂正在給雞們撒飼料。“廖嫂子,喂咁多雞?”陳高金喊上一句。“細叔公,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廖溚嫂回應著。“嫂子,無事不登門,你家的雞鴨要關好,別讓下田損害莊稼。”這句話點到了她的痛處:“叔公,捉賊抓贓,講話要有證據,這里的雞鴨哪只進田了?”廖溚嫂指著正在吃食的雞鴨反問他,嘴唇翹得老高,臉上刮得出鹽霜。“是我從田里趕出來的,大都進了你的屋。”陳高金辯解著。“哎喲,村里那么多人養雞,哪只雞的額頭上就寫了‘廖’字?”廖溚嫂不服氣。“好吧,以后多注意就是了。”陳高金不想跟她糾纏,邊說邊走。
兩天后,廖溚嫂家的母雞帶著一窩仔又鉆進稻田里偷吃谷子,被陳高金抓了個正著。他不聲不響用竹籠把它們籠起來,然后提著籠子邊走邊喊:“社員同志們,今天我在稻田里抓到了一窩偷吃谷子的雞,不知道是誰家的,請到隊長家里來認領!”廖溚嫂心知肚明,穿著圍裙走出屋來,急匆匆地追了上來,邊追邊求饒:“細叔公,雞是我家的,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我說你呀,不見棺材不落淚。大家都像你這樣,隊里的收成不就落空?”
陳高金狠狠地教訓她一頓,然后叫她當著全體社員的面檢討,保證今后不再犯規!
廖溚嫂不敢撒潑,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