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 蔣德權

【摘要】科學技術的進步使得知識產權成為企業經營重要的生產要素,并對企業的持續經營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激烈的市場競爭促使企業不斷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意識, 隨之而來的是大量企業涉入知識產權民事訴訟當中。 通過研究知識產權民事訴訟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影響, 發現: 企業可以通過民事訴訟進行權利救濟和激勵創新, 以此維護和提升持續經營能力; 而從專利宣告無效、案件審理周期、賠償標準提高和訴前保護措施角度分析, 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會受到訴訟的不利影響。
【關鍵詞】知識產權;民事訴訟;持續經營能力;權利救濟
【中圖分類號】 F230?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2)07-0118-7
一、引言
在創造經濟價值的過程中, 信息資源作為新動能推進經濟實現高質量發展,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數據信息更是其中的核心。 2020年3月, 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 將數據作為一種新的生產要素, 與土地、勞動力、資本和技術并重, 并著重強調要合理配置生產要素, 持續提升生產要素的質量。 知識產權作為“技術”和“數據”的集中表現, 已經成為企業利潤的重要源泉。 新《證券法》于2020年3月1日正式實施, 此次修訂最突出的改變就是實施證券發行“注冊制”, 相應地在公司IPO條件中刪除了關于企業盈利和財務狀況的表述, 只是要求企業“具有持續經營能力”。 企業的持續經營離不開生產要素。 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與各生產要素的合法合規性、權屬清晰性、技術先進性、供給持續性等情況密切相關。 但是, 目前監管機構尚未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評價做出具體規定。
在現代化生產中, 核心驅動作用源于技術和數據, 這些要素對國民經濟的貢獻度越來越高, 國家對知識產權的重視程度以及企業對知識產權保護的需求也越來越高, 隨之而來的是知識產權民事訴訟數量逐年攀升。 同時, 企業發起知識產權民事訴訟的動因也越來越多樣化, 除了獲得經濟賠償, 還可能是為了實現自身的商業目的, 或是為了阻止競爭對手上市。 知識產權涉訴是否以及如何影響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 本文將對此進行研究, 以期為監管機構構建企業持續經營能力評價指標體系以及企業防范知識產權法律風險提供參考。
二、文獻綜述
(一)國外研究
國外學者關于持續經營能力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影響因素、評估框架和評估案例研究三個方面。 在影響因素方面, Fitz Patrick[1] 通過構建企業財務失敗預測模型, 將非破產企業和破產企業進行比較, 認為經營和財務的質量是影響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關鍵因素。 Hambrick等[2] 研究發現, CEO專權、高管頻繁更換、獨董占比低、管理人員和核心專家偏少極易造成企業持續經營危機的發生。 在評估框架方面, Beaver[3] 提出了單變量判定模型, 認為現金流量與負債總額的比率是判定公司財務狀況最好的指標, 其次是資產負債率。 Edward[4] 用以企業的營運資金與總資產之比、留存收益與總資產之比、息稅前利潤與總資產之比、資本市價與債券賬面價值之比、銷售收入與總資產之比組合而成的多變量模型來評估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 在評估案例研究方面, Elizabeth[5] 分析了審計人員出具的審計意見在破產預警方面的效果和審計人員判斷企業持續經營能力失敗的原因, 指出要實現破產預警作用, 應完善報告在此方面的披露。
(二)國內研究
國內學者主要從以下兩個方面圍繞企業持續經營能力展開研究: 一是持續經營準則在審計實務中的應用。 宋薇[6] 分析了企業持續經營能力對審計意見的影響, 提出注冊會計師應當通過一些具體舉措完善對持續經營能力的審計, 以提高審計報告的有效性。 吳芃等[7] 研究發現, 審計師能同時識別財務重述所蘊含的持續經營風險和可信性風險。 二是上市公司持續經營能力的評價。 謝貴春等[8] 借鑒了香港證券市場關于上市公司持續經營能力監管的相關經驗, 提出應當在證券法律中明確“持續經營能力”的基本要求。 欒甫貴等[9] 結合宏觀政策風險、市場經營風險、盈利能力、償債能力及財務彈性5個一級指標、12個二級指標構建了企業持續經營能力指數, 并發現該指數在評價企業持續經營能力時具有一致性且能夠有效反映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
三、概念界定和相關理論
(一)概念界定
在會計學上, “持續經營”屬于一項假設, 即假設企業會以目前的狀態一直經營下去,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 既不會出現大規模業務削減, 也不會停業破產。 《企業會計準則》中規定, 持續經營是企業會計確認、計量和報告的基本前提。 《中國注冊會計師審計準則第1324號——持續經營》中所列舉的企業可能無法持續經營的具體情況, 主要集中在融資能力、現金流、償債能力、市場等方面。 監管機構對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有明確的要求, 無論是主板、創業板還是科創板, 首次公開發行股票的管理辦法中都要求企業必須滿足持續經營的基本條件, 即: 發行人必須擁有清晰的股權權屬、穩定的控制權結構; 企業必須保持經營穩定, 未發生影響持續經營的重大事件; 如果存在資產、商標或核心技術方面的糾紛, 或者涉及訴訟、仲裁, 承受了重大償債風險等, 就無法順利取得首次公開發行股票的資格。
(二)相關理論
1. 產權理論。 馬克思主義產權理論認為, 產權的本質是全部生產關系的總和, 這些生產關系是在社會生產過程中形成的, 并最終以國家政治法律制度、道德規范和習俗等上層建筑形式得到確認、保護和體現[10] 。 現代西方產權理論則強調資源的稀缺性和收益性, 認為產權是基于“公共財產”產生的外部性, 從而引起各所有者矛盾的結果[11] 。 雖然兩者存在不同的邏輯起點, 但是都認為商品交易有一個必要前提, 就是產權清晰。 商品交換從本質上說是交換對商品的支配權, 也就是產權。 所以, 只有在產權明晰的狀態下才能進行產權交易。 也就是說, 必須認定對方是私有者。 如果特定當事人擁有產權, 就應該受法律保護。 只有明確物的歸屬, 才能起到定紛止爭的作用。
從法學角度來講, 產權被定義為“主體擁有的對物和對象的最高的、排他的占有”, 具體包括占有權、使用權、收益權和處置權四項權能。 在大陸法系中, 財產權利由物權、知識產權和債權等構成。 美國著名的會計歷史學家邁克爾·查特菲爾德認為, 會計對產權的維護功能是天然的和與生俱來的。 會計學認為“資產”產生于過去的交易中, 現在為企業擁有或控制, 未來將會給企業帶來經濟利益流入。 這些資產具體表現為企業擁有的各種物權、債權和知識產權等, 而企業正是這一系列權利的集合體。 知識產權主要體現在企業資產負債表的“無形資產”項目中。 綜上所述, 企業持續經營的前提是要擁有某些資源的產權, 且權屬清晰, 特別是對企業發展起著關鍵作用的資源, 如知識產權等。 只有這樣, 企業才能持續地與市場上其他交易主體進行商品交換, 也才有可能持續不斷地形成經濟利益的流入。
2. 資源基礎理論。 1984年美國學者沃納菲爾在對企業競爭進行研究時提出了資源基礎理論。 此理論先行假定企業擁有各種形態的資源, 這些資源可以轉化成某種獨特能力, 但無法重復, 也無法在企業間流動; 而這些獨特能力和各種形態的資源, 正是企業能夠在未來進行競爭的資本與優勢。 資源基礎理論還認為, 在各種各樣的原因條件下, 企業獲得的資源存在差異性。 企業集合的眾多差異性資源, 正是企業差異性競爭力的根源。
資源基礎理論的具體內容主要包括三個方面: 其一, 企業要想在競爭中占據優勢, 就需要有獨特的資源。 資源基礎理論認為, 雖然各類資源的用途不同, 但是擁有貨幣資金資源是最有利的。 對各類資源的使用途徑進行安排, 其實就是對企業的經營情況進行決策, 而且這些決定不能在實施后撤回。 所以不論何時, 開發資源的過程都更偏向于將企業的靈活程度降低, 因為往往企業在現有資源配置的情況下進行決策后, 還會帶來新的資源能力, 而正是這些新的資源對企業下一步的決策產生了掣肘和影響。 其二, 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是企業獲得的獨特資源, 資源的不可替代性可以使企業在競爭中具有優勢。 同時, 這些獨特資源可以帶來企業經濟租金。 出于利益驅動, 企業之間肯定會出現劣勢企業效仿優勢企業的現象, 最終結果便是企業逐漸趨于一致, 經濟租金消失。 所以, 企業之間的競爭優勢以及租金的存在價值, 即證實了劣勢企業終究會對優勢企業的優勢項進行模仿。 其三, 資源基礎理論為企業未來長期的發展路線提供了明確方向, 即企業需要對特殊資源進行良好管理, 培養存留已獲得的特殊資源, 積極爭取未獲得的特殊資源。
3. 訴權理論。 民事訴訟界一直都十分關注訴權理論, 有很長一段時間學者們一直在就訴權的本質與權利展開激烈爭論, 形成了各個學術流派, 包括二元訴權流派、訴權否認流派、公法訴權流派、私法訴權流派等。 二戰之后, 訴權理論界還呈現了一些其他的趨勢, 包括訴權憲法相關、訴權保障相關和濫用訴權的限制等。 對于訴權保障, 有學者提出, 其應當體現在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 訴權的憲法保障, 目前我國《憲法》對于訴權沒有加諸規定, 所以應建立完善法條, 建立相應的憲法訴權救濟制度(如憲法訴訟制度和違反憲法審查制度), 來彌補當前的缺失情況; 第二, 訴權的程序保障, 包括對當事人起訴權的保障以及在訴訟過程中對具體訴訟權利的保障; 第三, 訴權的實體保障, 主張訴權的保障也應落實在實體法中; 第四, 訴權的社會保障, 要大力落實訴訟費用保險制, 做好必要的法律援助, 完善當前不健全的訴權保障制度; 第五, 訴權的司法保障, 在司法處理實施過程中, 各級司法機關需要對當事人訴權進行實現與保證。
四、知識產權訴訟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積極影響
(一)以現金的方式獲得權利救濟
在出現利益糾紛時, 可以借助訴訟這一方式, 利用法律解決問題。 在訴訟這一專門活動中, 法院運用法律解決糾紛。 當事人就與知識產權有關的權利產生的糾紛向法院提起訴訟, 尋求的是“公力救濟”, 相對于“自力救濟”方式, 是一種進步。 因此, 訴訟可以實現權利救濟。 知識產權訴訟中以民事訴訟最為常見, 其包括多種類型, 如知識產權的侵權、合同糾紛以及產權歸屬等。 訴訟雙方的主體是平等的, 他們的糾紛將通過司法方式解決, 民事爭議的解決需要由法院行使審判權, 其帶有程序性、公權性以及強制性特征。 就強制性來說, 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案件的受理。 在原告起訴之后, 只要達成《民事訴訟法》的條件, 不管被告是否愿意都必須參與訴訟。 二是裁判的執行。 在法院做出判決之后, 不論當事人是否愿意履行都需要承擔相應的義務, 否則法院就會采取強制執行措施。 《民法》在保護所有權方面有一些固定的做法, 比如請求恢復原狀、請求損失賠償、請求返還原物等。 對于知識產權的保護, 《民法》《刑法》和《行政法》中都有相關的內容, 但是相對來說《民法》的保護最為直接[12] 。 不僅權利狀態可以得到維護, 權利人如果遭受損害, 還可以得到經濟補償。 國外關于知識產權的規定中, 就民事救濟而言, 最關鍵的措施就是要求停止侵害, 同時賠償權利人相應的損失。
2015年8月5日, 蘇州蝸牛數字科技公司(簡稱“蝸牛公司”)將北京愛奇藝科技有限公司(簡稱“愛奇藝”)和成都天象互動科技公司(簡稱“天象公司”)告上蘇州中級人民法院, 主張《花千骨》游戲的開發商天象公司與發行商愛奇藝侵權《太極熊貓》游戲, 《花千骨》手游在內容、玩法等方面均與蝸牛公司旗下《太極熊貓》游戲高度相似。 蝸牛公司提出如下訴訟請求: 第一, 要求兩被告必須在第一時間終止向公眾傳播《花千骨》手游, 不再繼續這種不正當競爭行為; 第二, 由于兩家公司的行為在市場上給蝸牛公司帶來了嚴重的負面影響, 必須通過網絡媒體公開道歉, 以此消除影響; 第三, 兩家公司通過不正當競爭牟取巨額利益, 而蝸牛公司因此損失慘重, 為此, 兩家公司必須向蝸牛公司支付3000萬元作為賠償; 第四, 蝸牛公司起訴的所有費用由兩被告承擔。 在這次訴訟中, 蝸牛公司取得了勝訴, 法院判決愛奇藝和天象公司侵犯著作權, 判決書中要求兩家被告公司刊登申明, 以消除其侵權行為給蝸牛公司帶來的不利影響, 并賠償3000萬元給蝸牛公司。
上述案例是“互聯網+”背景下非常典型的知識產權侵權案例, 權利人使用“公力救濟”積極維護自身的權利。 一方面, 權利人可以繼續使用該著作權獲得壟斷利潤, 也可以將該著作權進行轉讓而獲得經濟利益; 另一方面, 權利人在經濟賠償上得到了法院的全額支持, 使得因被侵權而遭受的損失得到了彌補, 并且從最后執行的情況來看, 根據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結案通知書(2020)蘇05執108號, 2020年3月16日法院強制扣劃愛奇藝公司3019.18萬元, 愛奇藝公司自動履行39.1591萬元, 法院將執行款3048.58萬元(申請標的3019.18萬元及利息)退付申請執行人蝸牛公司。
民事訴訟中企業獲得的權利救濟主要是現金方式, 而就企業經營而言, 現金是流動性最強的資產, 隨時可以用來采購其他資產、償還負債或者對外投資。 如果能在訴訟中得到法院的支持, 并在法院執行的過程中獲得現金, 無疑對企業的持續經營是有利的。 十八大之后, 黨中央加強了知識產權保護的頂層設計, 從制度、法律、行政、體制等多方面入手, 加強知識產權保護。 可見, 為了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 知識產權保護已經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 受到黨中央的高度重視。 要切實保護知識產權, 就需要建成高效的執法體系, 使企業的合法權益可以通過訴訟得以維護, 從而實現正常運營。
(二)促進企業不斷提升核心技術水平
隨著經濟對技術依賴程度的提高, 技術與科學的聯系越來越密切, 技術的經濟價值越來越被市場認可, 企業對技術來源的競爭也日趨激烈, 技術資源呈現出日益稀缺的趨勢[13] 。 在各種技術來源的渠道中, 自主研發無疑是最可靠且能使企業處于行業領先地位的方式。 自主研發的知識產權如果遭到侵權, 企業是否通過司法途徑進行積極維權的結果存在很大差異。 若企業顧慮于訴訟成本高、手續繁瑣, 或對司法保護信任度不高而放棄司法維權, 則遭遇侵權的經歷可能對其后續創新帶來負面影響。 但若企業在遭遇侵權時選擇將侵權方告上法庭, 則一方面表明企業對于涉案知識產權價值的高度重視, 另一方面也表現出企業對于司法保護的信心[14] 。
深圳朗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朗科科技”)是全球閃存盤及閃存應用領域產品與解決方案的領導者, 并在國內申請了一系列原創性基礎發明專利及其他核心專利, 這些專利填補了我國閃存應用及移動存儲領域的空白。 根據天眼查統計數據, 2011年以來朗科科技數量排在前十的糾紛中, “侵害發明專利權”占比85.32%, 其中作為民事一審中被告的占4.4%, 作為原告的占95.6%。 同時, 在2011~2020年十年間, 該公司的研發支出金額增長迅猛, 如圖1所示(數據來源于同花順iFinD)。
由此可見, 朗科科技有非常強的維權意識, 以及較強的社會網絡、法務保障和證據收集能力。 在朗科科技發起的專利侵權訴訟中, 法院判決結果以“部分支持”居多。 能勝訴或者獲得部分支持, 說明企業的專利非常可靠, 即在申請專利時已經具備非常高的專業技術水準以及良好的專利戰略布局。
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加強我國知識產權保護工作的講話中指出: 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 保護知識產權就是保護創新。 過去, 我國一直是知識產權的引進國, 現在要轉變身份, 成為知識產權的創造國。 只有掌控知識產權才能掌控核心關鍵技術, 才能培養創新能力, 防止受制于人, 因此必須保護知識產權。 在此背景下, 知識產權民事訴訟的勝利, 勢必增加企業投入研發的信心, 因為其肯定了通過研發轉型升級的企業發展路徑, 保障了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 而只有不斷地進行研發投入, 才能提升企業的知識產權管理水平, 也才能在訴訟中獲得法院的支持。 同時, 無論企業勝訴還是敗訴, 都能促使企業具有更強的緊迫感去繼續投入研發, 不斷提升以知識產權為代表的核心競爭力, 以便在下一次訴訟中能夠立于不敗之地, 或者在核心專利到期的時候能有新的專利為企業繼續加持, 又或者能擁有更多的知識產權可以許可給其他企業使用而收取許可費。 如此良性循環下去, 就能不斷地提升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
此外, 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年)》部署了“建設面向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知識產權制度”“建設支撐國際一流營商環境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建設激勵創新發展的知識產權市場運行機制”“建設便民利民的知識產權公共服務體系”“建設促進知識產權高質量發展的人文社會環境”“深度參與全球知識產權治理”六個方面的重點任務。 這一綱要的出臺和落實, 無疑會使得侵害他人知識產權的企業感受到國家對于知識產權保護的重視, 認識到侵害他人知識產權、 進入知識產權訴訟程序會降低自身的市場競爭力, 只有自主研發知識產權才是企業長遠發展的根基。
五、知識產權訴訟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消極影響
(一)核心專利被宣告無效
專利權授權方為國家, 決定是否授予企業專利權的核心是考察該專利是否具有創造力、是否足夠新穎。 為了篩查問題專利和偽專利, 在制度上創設了專利無效宣告程序制度, 這正是為了糾正錯誤的專利授權, 盡量減少專利審查中存在的問題。 專利無效宣告程序制度的價值應該是使真正的發明專利可以順暢維權途徑、減少維權時間、降低維權成本, 同時清理問題專利, 減少偽專利對正常市場秩序的干擾。 我國《專利法》在判斷專利權效力是否為事后無效上堅持使用單軌制模式。 一方面, 禁止法院涉足專利有效性的判斷, 司法權僅能就專利侵權問題做出判斷, 不能就專利是否有效做出判斷。 另一方面, 唯有行政機關可以開展專利無效宣告程序, 進行專利效力的事后審查, 將問題專利予以排除。 《專利法》第四十五條規定, 自相關部門發布公告授予專利權之日起, 任何單位或個人都可以進行監督, 如認為某專利權不符合《專利法》, 即可請求宣告該專利權無效。 第四十七條規定, 專利權一旦宣告無效, 可視為該專利權自始至終不存在。
安翰科技(武漢)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安翰科技”)在進入上市受理階段時, 競爭對手突然就專利問題提請訴訟。 2019年5月10日, 重慶金山醫療器械有限公司、重慶金山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在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向安翰科技提起了8項專利侵權訴訟。 但是, 安翰科技于2019年6月20日向國家知識產權局對涉案全部8項專利提出無效宣告請求, 其中有6項涉案專利被國家知識產權局認定為“宣告專利全部無效”。 知識產權作為生產要素的一種, 被宣告無效, 勢必使企業的進一步發展或持續經營能力處于一種不確定的狀態, 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企業的核心競爭力。 一個企業的核心競爭力一般是靠獨創性的技術或者品牌識別度、忠誠度構建的, 而知識產權在增加企業核心競爭力方面提供了最直接的輔助證明和承載方式。 如果用于生產經營的核心技術被宣告無效, 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監管部門對于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判斷。
(二)案件審理周期影響企業的商業布局
盡管我國已經成為知識產權案件審理周期最短的國家之一, 但是相對于企業的戰略布局而言, 知識產權訴訟的審理周期仍然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 《民事訴訟法》第一百四十九條規定: 適用普通程序審理的案件, 應當在六個月之內審結。 但在司法實踐中, 影響案件審理期限的事項有很多, 如管轄異議、中止審理、技術鑒定、現場勘驗等。 在絕大部分知識產權民事訴訟案件中, 被告基本上都會在答辯期限內提出管轄異議申請, 那么在實體程序還未啟動的情況下, 時間或許就已經過去了半年。
就科創板來說, 企業在科創板首次公開發行股票有一個前提條件, 即“擁有關鍵核心技術”, 而且“科技創新能力突出”, 因此申請在科創板上市的企業多半是某一細分行業的頭部企業, 這些企業一般都擁有大量的知識產權。 企業一旦上市成功, 募集到資金后, 必定會通過兼并或其他商業方式來侵占這個行業中其他企業的市場份額, 并直接打破該行業的市場生態平衡。 這時, 通過發起知識產權訴訟阻止其上市就成為該行業其他企業的優先選擇。 例如: 貴州白山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白山科技”)在2019年4月24日申請在科創板上市, 同年5月8日, 該公司IPO申請獲上交所問詢, 5月30日被競爭對手網宿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網宿科技”)以侵犯ZL201310147926.9和ZL201310349444.1兩項專利權為由提起訴訟。 此后, 網宿科技又發起幾輪專利訴訟追擊, 這直接導致2019年7月31日至2020年5月期間白山科技因財務數據過期、專利訴訟等原因暫停上市審核, 直至2020年5月12日才恢復其上市審核。 而恢復審核還不到兩個月, 白山科技因擔心訴訟時間過長, 會導致企業市場份額受到影響而主動撤回IPO申報文件, 自行結束了IPO之路。
知識產權帶有壟斷性特征, 因而一旦企業掌握了知識產權, 在市場競爭中無疑會增加許多戰略資源。 訴訟是保護知識產權和利用知識產權制度最直接的方式。 目前越來越多的企業把知識產權訴訟作為戰略工具[15] , 特別是行業中的頭部企業。 這些知識產權訴訟表面上看是普通的民事訴訟, 但實質是市場競爭的結果。 在商業戰場上, 時間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素。 如果能及時搶占市場并完成上市, 對企業的持續發展是非常有利的。 反之, 如果企業被訴訟所累, 在訴訟期間失去主要市場、關鍵客戶, 勢必對其持續經營能力造成負面影響。
(三)賠償標準和金額的提高影響企業的現金流
當企業的知識產權權屬受到侵害時, 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的財產權是最為便捷和有效的方式。 在民事訴訟中, 被侵權人可以在經濟上獲得一定的補償。 根據侵權責任法的傳統理論, 強調賠償責任的目的是唯一的, 就是要恢復權利人遭受的損失, 對其進行經濟救濟。 賠償數額往往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而受到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因侵權而獲得的利益金額計算[16] 。 例如: 2021年6月15日, 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就寧德時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寧德時代”)起訴塔菲爾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簡稱“塔菲爾”)電池產品專利侵權一案做出一審判決, 認定塔菲爾制造、銷售的電池產品侵犯了寧德時代專利號為ZL201521112402.7的實用新型專利權, 并依據“(侵權產品的總儲電量)736515.6388kWh×(產品單價)1300元/kWh×(合理利潤率, 即寧德時代的平均營業利潤率)24%×涉案專利貢獻率10%”的損失賠償算式, 判決塔菲爾賠償寧德時代經濟損失22979287元及維權合理費用326769元, 共計超2330萬元。
知識產權的客體并非物質, 要證明侵權人造成了利益損害, 難度較高, 而侵權人究竟從中牟取了多少非法所得往往也難以計算。 因此, 受害人往往缺乏通過訴訟維護自身利益的動力, 或者即便提起訴訟, 遭受的損害也無法得到補償。 這就需要將懲罰性賠償作為一項有效的民事手段展開有效救濟。 懲罰性賠償主要適用于存在輕率、惡意或者欺詐的侵權案件, 法院通過判決超出被侵權人實際損失的賠償金, 對不法行為人實施懲罰或對他人予以威懾、對可譴責行為的再犯實現阻遏。 懲罰性賠償作為刑事處罰的替代措施, 有助于解決知識產權保護不力的問題[17] 。 例如: 依照上海浦東法院的最終判決, 被告永康一戀運動器材有限公司明知平衡身體公司具有較高的知名度, 且消費者比較認可該公司的產品, 在此情形下做出重復侵權的行為, 法院針對被告的行為采取三倍懲罰性賠償。 2020年我國頒布《民法典》, 針對知識產權被侵犯的問題, 出臺了懲罰性賠償條款。 在新修訂的《專利法》中, 也增加了懲罰性賠償條款。 這意味著我國法律已經圍繞知識產權保護構建起懲罰性賠償制度。
2019年7月, 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九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強化知識產權保護的意見》, 其中提到: 知識產權權利人當前在維權上存在“周期長, 舉證難, 成本高, 賠償低”四大難處, 對于這些問題, 要在2022年得到全面改觀。 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法律法規的不斷健全以及國家知識產權戰略的推進, 知識產權侵權舉證會變得更容易, 賠償標準和金額也會不斷提高。 在此背景下, 如果企業被訴侵權, 敗訴之后將有可能面臨巨大的現金賠償壓力。 并且, 法院在判決敗訴方向勝訴方進行經濟賠償時一般都有時間限制。 短期內的巨額資金壓力, 很可能使得企業不堪重負而陷入困境。
(四)訴前保護措施限制生產要素的使用
知識產權的本質是信息, 而信息具備極強的傳播力, 故在知識產權被侵犯之時, 應當立即以訴前保護措施來保護知識產權, 避免因侵權人轉移財產, 或隱匿、變賣財產, 而導致判決無法得到有效的執行。 《專利法》《商標法》和《著作權法》都規定了權利人在發現自己的權利受到侵犯時有申請訴前保護的權利。 《專利法》第六十六條、《商標法》第六十五條、《著作權法》第五十六條規定, 如果權利人有證據證明他人正在或者即將實施侵權行為, 但不及時阻止, 將會對權利人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 此時權利人可以在起訴他人之前向法院申請采取責令他人停止有關侵權行為和財產保全的措施。 因此, 在現實中就會存在有的企業還沒有被起訴, 其財產就被凍結的情況。 財產保全的措施會限制被保全人的財產權利, 對其財產的使用和流通產生重大影響。 而被保全的財產往往是被保全人相對重要的財產, 比如銀行基本賬戶、機械設備、土地使用權、房屋使用權等。 特別是銀行基本賬戶被保全后, 會嚴重影響企業正常經營的資金周轉。 另外, 知識產權案件審理周期比較長, 可能會使被保全人增加很多的機會成本和資產閑置。 針對申請人提出的行為擔保, 目前被保全人只能通過反擔保的形式進行對抗, 但是反擔保申請往往得不到法院的支持。
2019年7月30日, 科創板上市公司深圳光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光峰科技”)發布訴訟公告, 稱臺達電子工業股份有限公司(簡稱“臺達電子”)向光峰科技提起3起專利侵權訴訟, 請求法院判令光峰科技等停止相關侵權產品的制造、銷售, 并賠償相應的經濟損失。 臺達電子申請了訴前財產保全, 在光峰科技是否構成侵權不得而知的情況下其銀行賬戶有3000萬元被法院凍結。 盡管光峰科技稱此事對其日常經營沒有影響, 并且該筆資金分別在2020年1月和2020年10月分兩次被解凍, 但是如果該筆被凍結的資金對光峰科技而言金額巨大, 那么勢必會影響其營運資金以及償債能力, 進而影響其持續經營能力。 如果企業在訴前被法院裁定停止制造、銷售侵權產品, 則有可能因為停工停產失去主要客戶、重大合同無法繼續履行而影響企業的持續經營能力。 如果一個負債累累的企業被債權人和被侵權人同時申請訴前財產保全, 該企業的財產全部遭到凍結, 無法進行任何生產經營活動, 此時就已基本喪失了持續經營能力。
六、結論及建議
在企業持續經營能力評價方面, 我國尚未建立起系統化的評價體系, 評價標準也還不統一、不具體。 雖然在不同的法規中都提及要考慮訴訟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判斷, 但是并未就訴訟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具體影響進行表述。 本文從知識產權民事訴訟實體法和程序法的角度, 分析了知識產權民事訴訟對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有利影響和不利影響。 企業通過知識產權訴訟維權既是對自身核心競爭力的保護, 也為自身創新發展提供了契機。 但是, 如果自身知識產權基礎不好, 在訴訟中無論是原告還是被告, 都會面臨資產的使用受到限制的情況, 進而對持續經營能力產生負面影響。 企業可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知識產權訴訟風險管理和應對:
1. 加大研發投入, 增加知識產權儲備。 加大研發投入是為了提升知識產權的質量, 從而提升企業某項知識產權權利穩定性。 權利的穩定是防止在訴訟中被認定無效的重要基礎。 知識產權儲備對企業的綜合技術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使企業順暢地實施商業戰略布局, 不會因為被競爭對手起訴某項知識產權侵權而失去本該有利的市場競爭地位。
2. 完善企業知識產權預警機制。 具體包括收集信息情報、分析處理以及預警機制。 企業可以在檢索中全面了解對手掌握的技術動態, 參考對手如何申請知識產權, 如何保護自己的知識產權。 同時, 企業可以通過制定侵權研判報告來應對侵權訴訟官司, 編制技術方案以達到規避侵權的目的。
3. 積極應訴。 企業可全面分析競爭對手起訴的權利基礎, 對于權利基礎不穩定、權屬不清晰的知識產權客體, 可及時采取向國家知識產權局請求宣告無效、提起知識產權確權之訴等反制措施。 同時, 分析不同抗辯事由對企業經營可能存在的不同影響, 準確選擇不侵權抗辯、合法來源抗辯、現有技術抗辯、在先使用等合適的抗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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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 喻晨? 陳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