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麗麗
1
輔導完女兒的作業督促她上床睡了,楊東峰才坐到書桌前開始閱讀。隔了兩道門,游戲的聲音還是鉆了進來,音量雖然不算高,可在這寂靜的夜里,也足以擾亂心神。他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出書房給自己倒杯水,順手推開主臥的門,探頭進去,說能不能把聲音調小一點?用的是商量的語氣。
她沉迷手機游戲已經兩年多了。開始他不以為意,覺得反正沒上班玩玩手機游戲混混時間也挺好的,總比泡在烏煙瘴氣的麻將室好。后來發展到熬夜打通宵。他說這樣很危險,容易猝死。她懟他,老娘不怕死你怕什么!他給她找了工作,她不去,給她辦了健身卡,她不去,他甚至給她曾經的朋友打電話,讓她們帶她出去玩,費用他全包,她還是不去,一年難得下一次樓。他拿離婚威脅,她表現出超然的姿態,說想離就離,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女兒。這是以退為進,知道他心疼女兒。網癮如毒癮,他信了。吵過鬧過,他認命了。他搬出臥室住到客房。她打游戲不肯戴耳機,他整夜不能入睡,他害怕自己會一時沖動掐死她。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包攬所有家務,偶爾請阿姨來打掃。他討厭洗碗,每周不是摔碎碗便是摔碎盤子,她從未發現。
他常常在書房里發呆,感覺到家庭生活的冰冷與內心的孤獨荒涼,猶如困在茫茫沙漠中找不到出路,某些時刻甚至對生活感到絕望。他害怕自己會抑郁,努力給自己找精神寄托。某天帶女兒去新華書店買書,無意中逛到文學書籍專柜,看到了《基督山伯爵》。他是理科生,知道這個精彩的復仇故事,但沒讀過。鬼使神差,他買下了這本厚厚的書。一發不可收拾,他買了很多書,把曾經空空的書架都填滿了。她嘲諷他裝逼,他懶得辯解,沉浸在書的世界里,能讓他暫時忘掉生活中的一地雞毛。
他繼續讀《雪國》,一段話跳進眼里:島村正陷在虛無縹緲之中,駒子走了進來,就像帶來了熱和光……他像被人戳穿,瞬間目瞪口呆。等醒過神來,他端起杯子,緩緩喝下一口水,平復一下激動的情緒,拿起手機把這段話拍下來,發給唐靜。
他不再看書,邊喝茶邊等回復,心里想著她這會兒應該在看書。有點燥熱,他拉開窗簾。對面樓正對著的那家陽臺上有人,玻璃上映出了一個俯身在欄桿上的輪廓,久久不動。他感應到了那人的孤單,突然就喊了一嗓子。高亢的聲音在靜夜里顯得很突兀,像出自醉漢之口。那人沒有回應他,保持俯身的姿勢,仿佛生長在陽臺上的一株植物。倒是臥室里傳來了叱罵聲,他也懶得回應。
到第二天早上,還沒有收到回復。他沉不住氣,拿不準唐靜是沒理解他的意思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故意不回復。他急切地想見她。這才想起,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了,約了幾次,她都說忙沒時間。
他不能無事去登三寶殿,給人留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找了張需要劉主任簽字的單子,才出門往學校去。
他想來個自然的偶遇,哪知唐靜根本不在辦公室。看她辦公桌上攤成一堆的作業本,今天應該沒來上班。他在走廊給她發消息,說他來學校了。沒收到回復。他心里疑惑,出什么事了嗎?班也不上。
傍晚接女兒時,他聽到一個消息,二小有個老師讓學生給她下跪,被別的學生用電話手表拍了照,發到了網上,家長不依,鬧到了教育局。接孩子的家長罵聲一片。他心里一緊,莫不是唐靜?可以他對她的了解,又覺得不可能。唐靜偶爾跟他發牢騷,但也僅限于學生頑皮,搞惡作劇作弄她。他當時還說,如果他小時候有這么年輕漂亮的老師,也會搞惡作劇作弄他,這是小男孩想吸引她的注意。他又想起她講過的一件事,有一天作業布置得少一些,一個小男孩猝不及防沖到她面前,雙膝跪地,高呼老師萬歲,把她嚇了個半死。這次會不會也是這樣?
他給她打電話。有聯系以來,第二次。謝天謝地,她接了,開口第一句就是,我是被冤枉的!楊東峰沒想到她會這么干脆直接,愣了兩秒,說我知道。她便有些哽咽地說想喝酒。他說好,我陪你。
把女兒送回家,幫娘倆點了外賣,他打個車趕過去。唐靜的住處,楊東峰第一次來。兩室一廳,干凈整潔。唐靜已經喝了兩罐啤酒,臉紅得厲害。他從沒見過唐靜喝酒,即便是去吃日料,他點了清酒,她也不喝的。他坐到沙發上,順手給她倒了杯水。
喝了一杯水,唐靜清醒了大半,看著楊東峰,有些羞赧,更多的是黯然。
昨天中午食堂有魚。唐靜還沒坐下,張子毅就跑過來要魚吃。她果斷拒絕。張子毅不走,問為什么?她說刺太多,卡到怎么辦。他說他會吃魚,在家里經常吃魚,從沒被卡過。她再次拒絕。被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學校都不敢給魚他們吃,她哪敢!我求你了,我給你下跪!猝不及防,張子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跪下去了。不僅如此,還雙手合在胸前,朝她拜了兩拜。仿佛她是一尊菩薩,將要施舍給他想要的幸福。
唐靜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魚送進嘴里,卻聽得張子毅恨恨地說,老師,你吃屎。她嘴里的魚瞬間仿佛真的成了屎,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張子毅若無其事地坐下,抓起筷子吃飯。唐靜真想把手中的飯盤砸到他的肥臉上,把他的臭嘴砸爛??墒牵瑒⒅魅胃f過,不要動手,再可惡的學生都別動手,要懂得保護自己,特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除了忍,還有什么辦法?她在心里狠狠地罵,你全家都吃屎!猛然感覺到一陣惡心,她把嘴里的魚吐到盤子里,倒掉僅吃了一口的飯菜,把飯盤重重地砸在筐子里。
唐靜看著廚房,發了一會兒呆,才懨懨地說,我喜歡吃魚,以前一個星期至少要做一次,可現在,想到魚我就想嘔。
楊東峰忍住了抱她的沖動,憐惜地望著她,說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唐靜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堅決地說,不,我以后再也不吃魚了。我被張子毅奶奶罵得狗血淋頭,差點被他爸扇耳光。你說這樣低素質的兩個家長怎么教得好孩子?難怪他媽要離婚走的。他們只相信他家孩子說的,呵呵,他們要我給孩子賠禮道歉。你說搞笑不?明明他家孩子是披著羊皮的狼,憑什么要我道歉?他們還要學校賠償孩子的精神損失費。真是毀三觀,見過要錢不要臉的,沒見過這么要錢不要臉的!因為陰謀沒得逞,他們又跑去局里投訴,我還被局里叫去問話。這個書我不想教了!
盡管楊東峰知道外聘教師的工資待遇很低,但也不贊成唐靜這個時候辭職。辭職不是認慫嗎?你沒錯干嘛要認慫?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會怎么看?離開容易,想回來怕是不容易。
回個屁??!唐靜突然站起來,沖進一個房間。楊東峰愣在客廳里,不知道她要干嘛,聽到有東西砸在地板上的聲音,他才跑進去。唐靜把書扔了一地。他趕緊去攔,沒想到她力氣那么大,他只好一把抱住了她。
世界安靜下來。門鈴突然響了。兩人驚醒,面面相覷。唐靜走到客廳,揚聲問是誰?;丶业暮献馊擞只貋砹?,還忘了帶鑰匙。
被撕爛的是教師編制考試資料,楊東峰輕手輕腳撿起來,細細地打量房間,干凈整潔,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桌子旁邊立著一個小書架。他走過去,看見杜拉斯的《情人》,輕輕抽出來,發現夾著一枚書簽,一只金色的麋鹿,雙角像張開的樹杈,漂亮、高貴、孤單,站在群山之巔。
2
聽唐靜說室友逼她三天內搬家,楊東峰表面歉疚內心竊喜,非常感謝那位長相無比安全卻缺乏安全感的室友。找房子成了他的頭等大事,第二天他就幫焦頭爛額的唐靜租到了一套公寓,本想一次付清一年的租金,擔心唐靜不接受,就預付了半年??商旗o還是猶豫,獨居對她無疑是個大誘惑,但她更明白自己的財務狀況。楊東峰說已經簽了合同,不去住租金也不會退,她才勉強同意,但堅持把租金轉給他。楊東峰不收,說現在上下班變遠了,這錢留著打車,她便不接他的電話也不回他的微信。最后楊東峰急中生智,說每個周末把女兒帶到她這里補一次課,她才勉強同意。
但是到了周末,楊東峰并沒有把女兒帶來,唐靜忍不住發微信問他,他說不急,讓她安心復習,等教師編制考試結束后再開始補習。唐靜心里一陣感動。她不是不知道他對她的好,如果他是未婚,她會坦然接受一切。
她第一次跟楊東峰單獨見面就是為了逃避母親的催婚。老媽把她召回家,說給她安排了相親,她不想去,老媽瞬間變臉,開啟了轟炸模式:馬上就三十了,還不把自己嫁出去?我養你這樣的女兒,真是丟死人了。你不出嫁,帆帆就不能結婚,你要耽誤唐家香火傳承到什么時候……都是老一套,耳朵都聽起繭了。手機響了,楊東峰約她見面。瞌睡遇到枕頭!她一口答應,根本沒思索合不合適。其實從家里逃出來之后,她完全可以找個理由爽約,可是過河拆橋的事她做不來。
她坐在楊東峰對面,臉上帶著職業微笑,做好了聆聽他抱怨婚姻不幸福的準備??蓷顤|峰開口問,你不覺得《情人》的敘述有點混亂嗎?
???唐靜有點懵,有走錯片場的感覺,他怎么知道她看過杜拉斯的《情人》?她腦子里像放快進,搜索與《情人》有關的場景。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她走進辦公室,發現多了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平時辦公室全是女老師,來個男的就很扎眼。但她也并不覺得稀奇,第一反應認為他是家長。辦公室里有幾個老師常常會打電話叫家長來,不是因為孩子的學習問題,就是行為問題。她心里說這家長挺帥的。當然也只是說說而已,一眼都不曾多看。喝水的時候,她感覺他在看她,便好奇地回望過去,卻發現他的視線落在《情人》上。也許是沒見過讀外國小說的吧,她心里想,畢竟這是個十八線小縣城,讀小說的都稀罕。
你也看書?夠不上混亂的級別吧,只能說跳躍性很大。唐靜的語氣里有不加掩飾的驚訝。生意人看書的沒幾個,看外國小說的更是鳳毛麟角。
我讀不懂。楊東峰不好意思地笑笑。
讀不懂就對了,人人都讀得懂的還叫大師?魯迅的文章不也有很多人讀不懂嗎?唐靜忍住笑。
是是是,唐老師高見!楊東峰不住點頭,像個小學生。
唐靜憋不住,笑了起來,說,其實我第一遍也沒讀懂,正在讀第二遍。
楊東峰一臉崇拜,我讀不懂就不讀了,你讀不懂還要讀第二遍,這就是區別啊!來來來,我敬老師一杯。端起杯子,顧自跟唐靜放在桌上的檸檬水撞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關于《情人》的交流到此為止。后來唐靜在瀘沽湖邊住宿的那個夜晚,室友被忽悠去看摩梭族篝火表演,三十元的票價,廉價得令人生疑,她知道看不到想看的,便獨自在酒店里拿著遙控器搜電影,《情人》赫然出現,她毫不猶豫地點開。看著身穿白色西裝的梁家輝站在船欄桿邊朝異國少女張望,她想起了楊東峰。她覺得楊東峰比梁家輝帥。
教師編制考試沒過,楊東峰約唐靜出來吃飯,她情緒低落地拒絕了。楊東峰思忖片刻,去了菜場,轉身拎了個黑色塑料袋去唐靜的公寓。唐靜一臉問號地看著他,他說,給你做個干鍋香辣蝦,然后直奔廚房。唐靜愣在客廳,心里既溫暖又感動。這是第一個給她做飯的男人。
唐靜在廚房沒見過父親和弟弟的身影,因為她和母親廚藝都不錯。嚴格地說,是父親的傳統觀念,成就了她和母親的廚藝。父親說,做飯生來就是女人的事。小時候,她覺得這是真理,長大了才發現,飯店的大廚都是男的。她甚至在一本書上讀到過這樣一句話:為愛人做飯的男人最帥。雖然明知是雞湯,可她還是忍不住干了。
現在,最帥的男人就在她的廚房里,坐在小板凳上挑蝦線,為給她做干鍋香辣蝦做準備。從來都是別人坐著她在廚房里忙碌,現在固有的格局被打破了,她一時適應不過來,習慣性地走過去問要不要幫忙。楊東峰說不用,讓她去客廳里看書,好了他會喊她的??吹剿劾锪髀冻鍪?,他立馬改口說,要不你幫我剝點大蒜刨點姜?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楊東峰此時深刻領悟了這句話的內涵。不是不累,是不覺得累。他把蝦線挑完,唐靜已經把蔥姜蒜和洋蔥紅椒都準備好了。有人幫忙打下手的感覺真好。他想起那些在廚房里孤軍奮戰的日子,明明不遠處有個人,卻像隔著萬水千山,無論他弄出多大的動靜,哪怕油鍋起火,都不會起身進廚房看他一眼。吃過飯,碗筷一推,起身進臥室,話都不跟他多說一句。他甚至無法給自己一個準確的定位,傭人或空氣?就算是傭人,也是一個不招主人待見的。
干鍋香辣蝦端上桌,唐靜拿出了飲料,楊東峰說有啤酒,唐靜愣了一下,然后臉就紅了。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曖昧。楊東峰盯著唐靜,說你臉紅起來真像個小姑娘。唐靜忍不住笑了,說老姑娘吧?前天張子毅還說我是中年人。楊東峰說,不相信我?唐靜夾起一只香辣蝦說,我相信味道很鮮美。
果然不錯,唐靜贊不絕口。楊東峰說,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天天給你做。唐靜擺擺手說,我可請不起老板。楊東峰說,免費,還自帶食材。唐靜微微一笑,說山珍海味天天吃也會膩。楊東峰說,我有十八般廚藝。唐靜說我也有。楊東峰泄了氣,喝了口啤酒,吃了只蝦,靈機一動,說周末帶女兒來補習,總可以順便蹭飯吧。唐靜笑得有點假,說老師兼廚師,這主意挺好。楊東峰突然醒悟過來,用非常愉悅的語氣說,你當老師,我當廚師,各司其職,正好。
周末楊東峰帶著女兒和食材來了。唐靜從冰箱里拿出事先做好的果凍,小姑娘吃得可高興了,跟楊東峰說,要是媽媽會做就好了。楊東峰一陣心酸。即便沒有沉迷游戲之前,她做飯也很粗糙,談不上色香味,能煮熟填飽肚子而已?,F在怕是連廚房長什么樣子都不記得了。他不確定,她是否還記得他和女兒的樣子。
大約兩個月后,女兒問楊東峰,爸爸,你是不是喜歡唐老師?楊東峰嚇了一跳,說小屁孩莫瞎說。女兒不做聲,此后再不肯去唐靜家補習。楊東峰也不敢勉強,只跟唐靜說臨近期末考試,女兒作業太多,時間安排不過來,暫時不過來補習了。唐靜心知肚明,小姑娘最近對她不似開始那么親近了,眼神里有戒備。不來也好。只是周末變得有些難過,沒有人做飯,冷冷清清。有些東西如果從未擁有不會想念,可是擁有過又失去便會念念不忘,比如這種類似家庭的溫馨時光。有時擇著菜,唐靜會想起楊東峰在廚房里忙碌的樣子,便會停下來發呆。有時一個人吃著飯,她會想起三個人一起吃飯的情景,也會發呆。但她從不跟楊東峰說這些。
3
收拾好廚房,楊東峰拎起垃圾下樓去丟。小區里綠化很好,有微風,比家里涼爽,有三兩人散步經過。他心里煩悶,不想立即上樓,便也信步走起來。
中午他跟朋友去吃飯,從肯德基門口經過,無意中從落地玻璃里看見唐靜跟一個年輕男子對坐著,在喝冷飲。她在相親!這個念頭瞬間出現,他抬腳就要進去,朋友問怎么了,他才醒悟過來。
頭一回,中午喝多了。可他沒忘記唐靜相親的事,在衛生間抱著馬桶吐完,不顧胃里難受,他掏出手機給唐靜發語音,說只要她愿意嫁給他,他就離婚,他愿意凈身出戶。
唐靜本來答應跟相親對象看電影的,聽到楊東峰的語音,立馬說有急事必須馬上回家。不等對方詢問,轉身便走。這算求婚嗎?她把語音反復聽了幾次,確定帶著醉意,激動的心平靜了下來。酒后吐真言,這話她信,她能感覺得出這是他的真心話。問題的關鍵在于,酒醒了他還愿意說真話嗎?即便他清醒著把這話說一遍,她也不能答應。凈身出戶只為跟她結婚,別人都會以為她是小三,會罵她是狐貍精。她可不愿背鍋。
沒有收到回復,楊東峰心情郁悶?;氐郊?,一身酒氣,被老婆臭罵一頓。他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突然爆發,大聲嚷著“離婚、離婚”。老婆正眼都不看他,只冷冷地說找到下家了。好似當頭一棒,他的酒突然就醒了。
他低估她了!他跟老婆是網上認識的,她從青海只身奔赴千里之外的湖北嫁給他。那時候他一窮二白,買不起房買不起車,打工掙的錢只夠自己花。面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他陷在迷之自信的洋洋自得中,后來才知道,她是不愿意為了彩禮嫁一個不喜歡的人逃出來的。母親不同意他的婚事,說“林妹妹”有股子狠勁,他駕馭不了。可他當時就喜歡她的狠勁。母親說有你后悔的時候。果然,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不幸福。母親要他凈身出戶,帶著孩子回去跟她住,他不肯。憑什么他好不容易打拼來的房子和車子,要留給沒有為這個家做過任何貢獻的她?他有些懊悔沒有聽母親的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F在再想凈身出戶,怕不容易。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凝神細聽,是個小女孩,邊哭邊喊“媽媽,別打了,我聽話……”這哭喊聲令他心驚肉跳,仿佛挨打的正是他女兒。如果離婚,一定要帶走女兒,房子車子都可以不要,只要女兒!
他仰頭數樓層,想找到家里的窗戶,卻意外看到天空中又大又圓的月亮。他想起有一次跟唐靜吃完飯出來,皓月當空,唐靜提議月下散步,兩人邊走邊背關于月亮的古詩,像《詩詞大會》那樣,你一首我一首的,特別快樂。他忍不住給她發消息,說月亮很美,想跟她一起散步賞月。唐靜很快回了消息,說馬上期末考試了,讓他抓緊時間給女兒輔導作業。
這是變相的拒絕嗎?他煩躁地翻看與唐靜的聊天記錄,發現一組照片。是唐靜關注的一個旅行體驗師發布的云南瀘沽湖的照片,藍天白云,湖水澄澈,幾只藍色豬槽船靜靜地泊在水邊,跟倒影融為一體。是遺世獨立的美麗和孤單,純凈安詳。唐靜喜歡旅行,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人和風景,品嘗當地美食。她每年至少會出去一趟,攢的錢都花在旅行上了。她說生活除了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她說瀘沽湖是她今年暑假的打卡地,還有大理和麗江。
他真心想去。可以說他從未有過真正的旅行。他去得最遠的地方是青海,一家三口去奔喪,丈母娘突然去世。雖然離青海湖不算太遠,但他沒敢提。省內也去過一些地方,可都是帶著生意去的,來去匆匆,根本無心看風景。與文學結伴之后,他記住了一句話:身體和心靈,總有一個在路上。
4
昏昏沉沉之際,唐靜感覺座椅沒抖了,同座丑男起身又坐下,還用手指頭戳了戳她的手臂。不讓看書,還不讓睡覺?神煩!她“霍”地坐起身,一把掀開臉上的書,厭煩地嚷道,你干嘛?話未落音,眼睛就瞪得溜圓,像見了鬼,結結巴巴道,怎么……是你?
楊東峰一臉得意,說好巧啊。唐靜翻了個白眼,說巧巧的媽媽生巧巧??炕刈?,她側身對著車窗,閉上眼睛繼續睡覺。不可能睡得著。本來很期待很享受的單身旅行,因為他的到來,變得有點奇怪了。
楊東峰有點尷尬,又用手指頭戳唐靜的手臂。她側過身望著他,他指了指她手中的書。她冷著臉把正在看的那一頁隨手一折,合上,遞給他。他接過來,不無憐惜地說,用書簽多好,折壞了都。她忍不住有些遺憾地說,之前有一枚書簽,特別喜歡,搬家時不見了。他想起靜靜躺在《雪國》里的那枚書簽,心里生出歉意。
餐車經過,他買了兩份飯,然后把唐靜叫醒。他幫她把自熱排骨湯弄好,還叮囑她小心燙,連飯盒蓋子都一并幫她打開。這周到和細心令唐靜有一瞬間的淪陷,跟他一起生活應該很幸福。但隨即她又告誡自己,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想都不要想。撿的錢都要歸還給失主,更何況一個大活人。
吃完飯,楊東峰麻利地收拾干凈,還幫唐靜沖了杯雀巢咖啡,然后問她定的哪一家民宿。唐靜捧著咖啡,嗅著香氣,很愜意地說聽海,順嘴問他定的哪一家。他竟然淡定地說還沒定。唐靜感到不可思議,出門旅行不是都要做攻略嗎?來往車票和住宿,每天去哪里玩,出門之前都規劃好。沒出過門嗎?她鄙視地說,斜著眼剜他。楊東峰嘻嘻地笑,說還不是想跟你住一家,晚上可以一起坐在陽臺上聽海。這哪是住一家,分明是想住一間。
夕陽下的洱海真漂亮。近處水面像灑了一層金子,泛著金色的波光,遠處水面呈現深淺不一的藍,像一塊巨大的畫布。天空澄澈瓦藍,云朵絮白松軟,海那邊的山青蔥如黛,山腳下逶迤著大片星星點點的白,像沙灘上的白貝殼。
第二天早上八點,兩人踏上了環洱海游。車子在公路上奔馳,左邊蒼山,右邊洱海,蒼山高大,洱海溫柔。坐船去南詔風情島,兩人環島走了一圈,景色不錯,海灘邊有天空之鏡拍攝現場,據說是網紅打卡地。楊東峰慫恿唐靜去拍,唐靜不肯,說茶卡鹽湖比這漂亮多了。楊東峰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著她去拍。最后兩人各拍了一張半,算是同游的紀念。
然后上岸游雙廊古鎮。街邊全是商店,出售各種商品,整個古鎮喧鬧而時尚。楊東峰失望地說,這也叫古鎮?唐靜一幅見怪不怪的表情,微微一笑說,哪里的古鎮不是這樣?鳳凰古城、烏鎮、周莊,人多的地方給了資本生財的機會,哪有人守著金飯碗愿意受窮的。
直到轉過街角,一株從二樓傾瀉而下的花朵瀑布迎面襲來,唐靜瞬間被擊中,站在街道中間,忘記了挪動腳步。紅白兩色相雜的花開得極多,從根到頂,氣勢磅礴,美得攝人魂魄。楊東峰喊了幾聲,她才醒過神來,往旁邊走了幾步,在商店門口的石階上坐下,隔著街道不錯眼地盯著這棵花樹看。
楊東峰看到旁邊店里有書簽賣,便走了進去。各種各樣的書簽,很美很文藝,但他只想要站在群山之巔的金色麋鹿。手機響了,是他女兒。
楊東峰朝店外面沖,唐靜正好看見他,喊他。他停下來,轉身對著她,神色慌張語無倫次地說,我老婆跑到我媽家里搶女兒……我媽出事了……我要回去……馬上走……唐靜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有點被他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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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母親和女兒,楊東峰才在書桌前坐下,茫然的目光落在《雪國》上。他想起有一次晚上給唐靜發書里的一段文字,一直沒有得到回應,想起在去云南的火車上,唐靜在看這本書……恍如隔世。
書上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灰。他伸手拿起來,一枚書簽掉落,一只金色麋鹿站在群山之巔,驕傲地看著遠處。
下午,楊東峰去學校找劉主任簽字,發現唐靜的辦公桌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孩,他猶豫再三,說了句,學校的老師換得挺勤的。劉主任嘆口氣說,外聘教師不好管理,做不長,每學期開學都要招一批,最頭疼的是學期中途說走就走。
回來的第三天,唐靜發給他一張麗江的石橋流水和漂亮客棧照片,第四天發過一張她坐在豬槽船上的自拍照。他心情復雜,沒有回復。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母親,他非常自責。如果不是他非要跟著唐靜去尋找什么詩和遠方,母親不會出事。如果不是唐靜,他根本不會想到要去尋找什么詩和遠方。母親正在經歷生死,她卻繼續游山玩水。
母親病情穩定之后,他情緒也穩定了,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不對。追著唐靜去云南,是他的決定,跟唐靜沒有任何關系。如果非要把責任推給唐靜,那跟搶劫犯怪銀行錢多強奸犯怪女孩穿得太清涼一樣無恥。
他試著跟唐靜聯系,卻發現根本聯系不上。唐靜就像憑空消失了。
沒有了游戲聲,夜晚太安靜了,他竟然有些不適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茫然的目光掠過熟悉又陌生的書柜,發現一個沒有拆開的快遞盒子。他突然想起唐靜給他寄過一個快遞,應該是他離開大理沒來得及帶走的行李。他站起身走過去,撕開快遞盒子,打開包裹,一張照片掉出來,是他們在天空之鏡照的合影。照片上的唐靜,美得像仙女,而他,卻像個跑龍套的。
責任編輯:肖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