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科
那時,父親指著“家神”(神龕)上面供奉的“天地君親師”教我識字,說那個“師”字,指的就是學校的老師。
依稀記得那是金秋一個晴日的午后,我和堂弟東林在三叔德志家房右側,玩小石子和細泥沙“擺姨媽媽”的游戲,瞥見父親帶著一個三十來歲、中等個頭的男人向家里走來。父親走近我們時,帶頭停下腳步,親切地笑著說:“這是學校的何老師,來問你們想不想讀書?”我慌忙拍掉手上的泥土,清脆地高喊:“何老師去我家玩!”何老師便笑著點頭說:“好!”

6歲的我便因為有這樣好的表現而先于同歲的堂弟入了學,從此進入一個充滿新奇和魅力的世界。一年又一年,一個又一個的老師,在我荒漠般的心上播撒一行行知識的種子,與日俱增地蔥郁著我的自信自豪……
33年前,那個飄灑著淅瀝秋雨的8月2日,一紙紅頭文件,將我指引到一個名叫“新店”的小鄉鎮當“安秘書”。我的夢想是當一名人民教師,可是,我卻以半分之差,連貴州省的黔西南師專都沒能考上。
我扛著箱子,拎起背包,回到原來就讀的普安一中重新復習,決心以一個冬夏的苦讀贏來那張神往已久的錄取通知書。
靜坐于擁擠的補習班教室里,虔誠地恭候各位老師的澆灌。身為“最后一屆高二學生參加高考”的、眼看就要成為落榜人的我,享受“補習生”的待遇不足一月,一所名叫“黔西南民族行政管理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遞到我手里。望著鮮紅的印章與誘人的字句,我這個農民的兒子該是何等的興奮和自豪啊!這張薄紙是我“跳出農門”的憑證,但于1986年金秋時節的我,卻始終不以為然,更不以為喜!
可惜,祖輩皆是農人的親人們,獲悉我考取中專的喜訊,“軟硬兼施”加“威逼利誘”地把我送進了這所學校。轉眼兩春秋過去了,我戴上了那頂“秘書”的小烏紗,雖也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工作,雖也一腔赤誠,為民解憂,卻因“口直心快”和“天真任性”之類言行,被一些人誤解。從紛紜繁雜的人際關系里“醒悟”,終于跑去找那位姓周名朝禹的資深小學校長。這位高挑清瘦、慈祥和藹的老師,耐心地聽完我說的“想改行教書,上小學三、四年級的語文都可以”,思考了好一陣,不解地望著我長長一笑,緩緩搖頭,字正腔圓地吐露心聲:“小安,人家都是教師改行到黨政部門,你卻放棄當官的機會想改行教書,難能可貴啊!考慮清楚啦?以后會不會后悔……可惜你不是師范類學校畢業的,哪個會要你教書?”
就這么一小盆不熱不冷的水,潑醒我多年來心馳神往的“教書育人”夢!
于是干一行愛一行,工作更加勤奮刻苦,在避短揚長中進一步完善與提高——業余,勤讀苦寫,一篇篇或大或小的作品爬上國內近百家報紙雜志的珍貴版面。寫作上的進步與成績贏得那些熱愛文學的少男少女的尊敬,一聲聲“安老師”的敬稱如蜜般甜透我的身心。由鄉鎮調入縣委宣傳部后,因了“如此這般”的四處宣講,也有那么一些干部職工與農民朋友尊稱我“安老師”。我這人的天性中,總有那么多難以沖淡于歲月風雨的童真,無論身價如何,身居何處,都能與孩子們和睦相處,師長般的言行于快活的玩樂中,又總是能牽住和圈住那么多小鳥般歡躍的男女娃兒。“安老師好!”“安校長好!”尤其是利用雙休日輔導中小學生和社會青年寫作,于1997年3月15日創辦“未來作家班”的近十年里,每每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常常會有“安老師好!”的問候聲飄蕩……我那份渴望多年的自豪,就在一聲聲真摯敬愛中匯聚心間。
其實,渴望成為一名教師,并非自認為“學高為師,德高為范”,而是“長大后,我就成了你”引領的高尚與神圣,是榜樣的力量鼓舞著的純真和質樸,是“蠟炬成灰淚始干”的向往與追尋,是生命意義價值的認知取向……“教師”一詞閃射的光芒和蘊藏的魅力,在無數寒暑晝夜激勵和感召我——“傳道、授業、解惑”。
雖然至今,我不是一位光榮的人民教師,但從事的宣傳、文藝工作,是以科學的理論武裝人,以正確的輿論引導人,以高尚精神塑造人,以優秀的作品鼓舞人……而這些實質,與教師的職責又是怎樣的神似啊!
如此,我久做未醒的教師夢,不就歪打正著地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