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園

海粟

趁著天好，父親從墻角里扛出一卷用竹子編織的曬席，在房屋前的場地上攤開，開始曬麥。母親往曬席上倒了兩簸箕的麥子，剛轉身進屋，一只威武的大公雞就“咕咕”地叫著，趾高氣揚地領著幾只母雞來偷吃麥子，邊吃邊發出歡快的叫聲。

母親端著簸箕從屋里出來，見此情景，怒從心起，順手撿起曬席旁邊的掃把，使勁扔向公雞。公雞嚇得魂飛魄散，張開翅膀“咯咯、咯咯”地就往屋子里逃。母親緊追不放，邊追邊說要殺了它。公雞慌不擇路，撲騰著穿過屋子的后門，逃進了后邊的竹園里。

高大茂密的竹林青翠欲滴，竹葉在初夏的微風里發出“颯颯”的聲響。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移動的光影。一部分竹子顯然是春天里剛生長出來的，嫩竹節上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白粉，有的還殘留著沒有掉落的筍殼葉。母親將筍殼葉叫作“竹殼娘”，用沸水煮透后可以用來包粽子，煮熟的粽子醇厚香濃，回味久遠。

竹園里有一個龍潭，說是龍潭，其實就是一個較大的水塘。龍潭周圍栽著幾棵高大的楊樹，靠近河邊的一棵柳樹向河面斜長著，翠綠的枝條垂到了水面上。一群鴨子游到這里時，停下來圍著柳枝，啄啄上面的嫩葉，柳枝被啄得起起落落，漣漪便在水面上漾開來。

曾祖說，龍潭里早先有一條龍，一年四季生活在水底下，平常我們見不到它。這條龍是米龍，當家中米缸或米桶里的米減少到一定程度時，米龍就會偷偷地來到家里，往米缸或米桶里吐米，吐滿后再回到龍潭里洗個澡，繼續在水底下生活。我讀小學后，村里上了年紀的人跟我講起這件事的時候，更加有板有眼，說正因為有了這條米龍，我的祖先才沒有在大饑荒的年代里忍饑挨餓，云云。聽得多了，我就動了心思。我密切注意家中的米，期待一覺醒來或在某個時辰，米缸和米桶里的米會滿得溢出來，可盼星星盼月亮，每次都讓我失望。我問曾祖為啥米龍現在不來吐米了，曾祖慢悠悠地說：“哦，可能它年紀大了吧。”

龍潭邊和竹林里匍匐著一些癩蛤蟆，當有小蟲子抵近時，癩蛤蟆快速地伸出長舌頭，將小蟲子一口吞下，然后舒服地眨巴一下眼睛。雨天過后，癩蛤蟆不甘寂寞，在潮濕的枯葉叢里溜達覓食。

有可靠消息傳來，街上的藥店里正在收購癩蛤蟆的漿液，大人們叫它“蟾酥”，是一種藥材。我和小伙伴去藥店買來了專用夾子，屁顛屁顛地去自家竹園里尋找癩蛤蟆，頻繁地夾它們眼睛后面一對突起的地方，白色漿液隨之被夾出來，儲存在夾子里。自家竹園里的癩蛤蟆被夾了無數遍后，似乎已認識我，紛紛逃掉了。我不甘心，就去其他人家的竹園里貓著腰來回尋找。因漿液太少，只能積少成多，但時間一長，就風干變黃了。去藥店賣漿液前，我將夾子放在水中浸泡很長時間，讓漿液變白增重。藥店里一個女負責人問我有沒有浸水，我搖搖頭，若無其事地說沒有，真的沒有。當她一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黑框眼鏡一聲不吭地瞪著我時，我馬上慌了神。

竹子的竹節上長有很多竹枝，如果不修剪，竹園就會顯得雜亂無章，人也走不進去。父親用修剪下來的竹枝扎成掃把，用來掃地，將剩余的部分曬干，作為柴火使用。我則按照數學老師的要求，擼掉竹枝上的葉子，將它掰斷成一小節一小節，然后用橡皮筋箍好，帶到學校里，在做加減法題目時使用。課間休息時，與同學們一起凝神屏息地用它玩“挑棒”游戲，樂此不疲。如果我調皮搗蛋做了壞事，那么，嘿嘿，屁股上準會被父親重重地挨上兩竹枝。

小舅早先是個篾匠，因喜歡音樂，就用竹子自制了一支簫，在上面刷了漆，還掛了一個用紅絲線扎成的穗子，煞是漂亮。母親說她年輕時和小舅同在一個文藝宣傳隊，每次演出，小舅都聲情并茂，將簫吹得如泣如訴，贏得了不少人的喜愛，更贏得了一個姑娘的芳心。可不知為什么，這個姑娘后來沒有成為我的舅媽，我也從來沒有聽過小舅吹簫。我死皮賴臉地央求小舅將簫送給我，他不僅不送，還多次警告我不要摸。后來，這支簫就天天掛在墻上，除了小舅，任何人只能遠看，摸不得。

由于手藝出色，方圓幾里的人家都邀請小舅編織竹制品。我家的竹籃、筲箕、簸箕、籮筐、涼席和曬席等等，除祖上傳下來一部分以外，大多是小舅的作品。經過長年累月的使用，這些竹制品難免會破損，小舅也有求必應，將它們修補得完好如初。我最嘆服的是曬席，它猶如電影院里的寬銀幕，沒有一雙靈巧的手和精湛的技藝，怎么能編織得出偌大一條席子呢？常常，當曬席上的稻谷或麥子被收拾到最后時，父母從兩頭分別將它拱起來，將糧食往中間趕，形成了兩個滾動的涵洞，我學著小貓小狗的樣子在涵洞里鉆來鉆去，忘乎所以。

父親說，這么粗壯挺拔的竹子，并不是第一年就能生長出來的，剛開始生長時，它們要經歷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在地底下打牢根基，根基打牢后才在適當的時候破土而出，快速生長，這叫“厚積薄發”。我懵懵懂懂，問父親：“那這個漫長的過程是不是太寂寞了？”父親說：“耐不住寂寞怎么能長大長高呢？”

有一天，父親突然對我們說，政府已經發了通知，因農田水利建設的需要，我家的宅基地和竹園都將被拆除，拆除后開鑿一條縱貫南北的港。不久，龍潭里的水被抽干。我繞著龍潭仔細查看了幾圈，居然沒有見到那條年紀大的會吐米的米龍，倒是魚蚌蝦蟹特別多，預先準備好的幾個竹籃裝都裝不下。

砍伐竹子的那天，我忽然想起了父親講的“厚積薄發”。我邊想邊打開屋子的后門，看到一只威武的大公雞正“咯咯”叫地領著一群雞，在高大翠綠的竹林里找尋蟲子。我抬起頭，便見到了從竹葉縫隙里射進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