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章平

生活在新疆久了,我也無師自通,學(xué)會了烤羊肉串。
在連隊生活的時候,沒有專業(yè)的烤肉器具,因陋就簡,因地制宜,幾塊磚立起來一擺,就是簡易的烤爐,剪幾段鐵絲或者用廢舊自行車輪上的輻條,用榔頭敲巴敲巴就是串肉的簽子。沒有羊肉的時候,豬肉一樣可以替代,甚至感覺添加了小茴香籽的五花肉烤出來味道比羊肉更勝一籌。由于簡易的爐灶通風(fēng)不暢,要不停地用硬紙殼扇風(fēng),油脂滴到火炭上,立即騰起一股油煙,手忙腳亂地把肉串挪開,用水澆滅火苗,稍等片刻再接著烤。如此周而復(fù)始,免不得弄得一臉油灰,狼狽不堪。大家卻因此找到了新的樂趣,互相看著對方,嬉笑不已。
從新疆的烤肉風(fēng)格,可以看出新疆人的豪爽:夜市上寬大的鐵簽子串滿了大塊的牛羊肉和下水,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在手推車上。除了千篇一律的牛羊肉串,羊肝、羊心、羊腸子、牛板筋也是常見品種。一些維吾爾族的攤主別出心裁,發(fā)明了假腰子,也就是把羊的脾臟用刀割一個口子,把拌滿了羊油的皮牙子(即洋蔥,新疆人的叫法)或者羊肉餡塞進(jìn)去,然后縫了口,從外形看確實像一個碩大的羊腰子,但是價格卻要比羊腰子實惠得多,吃起來也是別有風(fēng)味。而真正的羊腰子則是燒烤攤上的貴族,記得上世紀(jì)90年代初一串羊肉1元錢的時候,一個烤腰子5元左右,現(xiàn)在基本在15元左右。烤腰子也有講究,想吃嫩一點的,就把腰子上斜劃幾道口子,整個串起來烤,看著血水流出來,撒點作料再略微烤一會兒就可以吃了,按專業(yè)的叫法,這是見血的。如果覺得這種吃法不放心,可以把羊腰子從中間劃開分成兩片,這樣容易烤熟烤透,更加入味。無論假腰子還是真羊腰,都得用兩根鐵簽穿串,堪稱新疆燒烤的“大哥大”。
作為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邊陲小城伊寧自然有不少老牌餐廳,維吾爾族烤肉店是其中一道美麗的風(fēng)景。一次在朋友的力薦下,慕名去漢人街一家維吾爾族風(fēng)味的餐廳,果然見到了食客摩肩接踵的火爆場面,但是一塊烤肉入口,卻大失所望,肉是牛肉,勾了粉芡,因為肉塊太厚實,烤的時間又短,很多都沒烤熟,給人一種蘿卜塊不洗泥的感覺,終于知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是怎么回事了。
后來就自己琢磨著烤肉。有一次到朋友家做客,品嘗了女主人的手藝,大家意見一致,對她的烤肉贊不絕口。女主人便向我們傳授了其中秘訣:用剁碎的皮牙子、西紅柿、生姜和著食鹽腌漬一晚,穿肉前再打一兩個雞蛋拌勻,然后在小麥粉上滾一下,經(jīng)過菜蔬汁和蛋液的浸潤,加上小麥粉裹住水分,每一串羊肉都成了有靈魂的美味,鮮嫩無比。這是比較講究的烤肉法。還有一種比較省事的做法:現(xiàn)場切肉,然后倒入一定比例的啤酒拌勻,稍微腌漬一會兒即可上爐,撒上辣椒粉、孜然粉和鹽巴,這樣烤出來的肉串焦香,有著新疆烤肉最原始的味道,似乎更加真實。穿肉的時候,三四塊瘦肉間隔一塊肥肉似乎是新疆烤肉的標(biāo)準(zhǔn)。當(dāng)然,直接選用肥瘦相間的優(yōu)質(zhì)腩肉,就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這樣的烤肉是我的最愛,咬一口冒著油的肉串,別提有多愜意了。這時候,再用一塊撒了孜然和辣椒面的烤過的薄馕裹著烤肉,更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
女兒考上了遼寧錦州的大學(xué),我和妻子送她去學(xué)校,沒想到錦州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燒烤店,恍若回到了伊犁。晚飯的時候,我們迫不及待地走進(jìn)了一家燒烤店,按照菜單點了幾樣烤串,沒想到換來了老板娘驚奇的眼神:你們不是本地人吧?
怎么了?我感到很奇怪。
我們本地人都是幾十串幾十串地點,你這點菜法,一看就是外地人。老板娘笑著說。
不一會兒,香噴噴的烤串端上來了,這才明白老板娘的意思。只見一串串豆角、韭菜、金針菇用兩根繡花針一樣纖細(xì)的簽子穿著,整整齊齊,排列得那么小巧而精致,羊肉串也是袖珍可愛。這樣的分量,每樣幾串自然不能盡興。不過,不可否認(rèn)的是,這燒烤的味道著實不錯。相比之下,我們新疆的烤串是彪形大漢,這錦州燒烤自然是小家碧玉了。
最后,自然是一頓猛加,吃得不亦樂乎。看著我們吃得開心,結(jié)賬時老板娘自豪地說,我們錦州燒烤鼎鼎有名,是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我們家在沈陽、大連都有分店呢!上網(wǎng)一查,竟然是真的!那么,我們大新疆的燒烤算什么呢?這讓我的自尊心深深地受到了傷害,也因此對“夜郎自大”這個成語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還有一次旅游到了昆明,去賓館附近的沃爾瑪量販購物,老遠(yuǎn)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孜然燒烤味,循著味道找到了煙火繚繞的烤肉攤,一聊,戴著白帽帽的攤主竟然是伊寧縣墩巴扎人,當(dāng)聽說我是兵團(tuán)四師人,攤主也感到親切不已,和我聊起了70團(tuán),聊起了兵團(tuán),真有種他鄉(xiāng)遇故人的感覺。這中間,連接我們的橋梁竟然是一串烤肉,多么美好的相遇。
走出團(tuán)場多年,我始終沒有改變常回家看看的習(xí)慣,尤其是有了私家車以后,回家看父母的頻率比以前更高了。因為腿腳不便,父母已經(jīng)住進(jìn)了團(tuán)部的樓房,我每次回家便把他們拉到我們原來的連隊,陪著他們看看自己當(dāng)年用汗水澆灌出來的“花果園”,然后在哥哥住著的老院子里燒烤。每次回家之前,我都要去西大橋菜市場采購一番,半只羊是少不了的,腿把子上的肉旋下來烤肉串,肋巴和剩下的骨頭清燉,哥哥早就宰好了院子里放養(yǎng)的土雞,炒個大盤雞,菜園里隨手采摘的西紅柿、黃瓜、辣子涼拌了,健康又可口,簡單而不失豐盛。當(dāng)然,最為重要的是,每次回家燒烤前,我都會打一圈電話,與每個親人相約,盡可能多地組團(tuán)而返。
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更多的時候,人們相聚并不是僅僅為了滿足味蕾,而是為了感情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