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艷秋
為了身體的健康,我登上“和諧號”列車南下,踏上了尋醫(yī)之路。
臨近春節(jié),車廂內(nèi)座無虛席,我一邊靜靜地觀察周圍的乘客,一邊猜想著:前面那頭挨著頭的兩位,一定是一對情侶,他們竊竊私語中不時傳來甜蜜的笑聲;旁邊的這位小伙子應(yīng)該是搞科研的技術(shù)人員,一路都在捧著手機(jī)研究著什么;后邊壓低聲音打電話的先生一定是位醫(yī)務(wù)工作者,從他不斷接打電話可以聽得出,他在不停地、耐心地指導(dǎo)他的學(xué)生,應(yīng)該怎樣給病人做哪些檢查和治療,交代得非常具體詳細(xì)。過道那邊,坐著一位60歲左右的大媽,不停地和鄰座聊天,非常爽朗健談,從她帶著濃厚鄉(xiāng)音的談話中得知:她一直在上海兒子家?guī)兔φ湛葱『ⅲ骸澳憧茨憧矗揖突乩霞襾砣奶欤瑢O子就感冒發(fā)燒啦!”她是回家看望她自己的父母的:“爹媽年紀(jì)都大了,一生養(yǎng)了六個兒女,現(xiàn)在都各忙各的,關(guān)鍵時候沒有一個能守在跟前盡孝的。冰箱里塞滿了雞鴨魚肉,我上次回來給他們買的三棵大白菜,兩棵西蘭花,這都半個月了還沒吃完。我是顧了這邊顧不上那邊。”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目睹眼前這一切,我的思緒一下子飛回到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坐火車的經(jīng)歷。
那是1991年春天,也是因為身體不適,我坐上開往哈爾濱的火車,踏上了問藥之路。
那時的生活節(jié)奏還比較慢,火車也慢,我是步行幾公里,到長途汽車站,再坐汽車趕到徐州火車站。車站廣場上人山人海,擠滿了候車的旅客。我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一張開往哈爾濱的火車票,到了進(jìn)站時間,更是擁擠不堪,在親戚的協(xié)助下,好不容易才把我“塞”進(jìn)車廂。
里面的情況讓我當(dāng)場蒙了,人擠著人,人挨著人,連個下腳的空都沒有,我被擠得半懸著,一只腳尖踩在不知道是誰的麻袋上還是行李上,汗水混合著臭鞋子的氣味直沖腦門,讓我無法呼吸。過道及廁所的門口,到處擠滿了沒有座位的乘客。而車窗外面,還有一些人在里面乘客的拉扯下,努力爬了進(jìn)來,呼喊熟人的,尋找行李的,吵得我腦子都要炸了。我是第一次單獨出遠(yuǎn)門,此情此景,使我內(nèi)心充滿了恐懼,緊緊地抱著我的包,里面有我愛人給我準(zhǔn)備看病的800元現(xiàn)金,仿佛我不是去尋醫(yī)問藥,而是逃難一般。想著留在家里一雙幼小的兒女,淚水涌出了眼眶。

“嗚”的一聲低吼,火車終于啟動了,伴隨著車身緩慢的搖晃,漸漸地覺得不是那么擁擠了,有了點空隙,雙腳踩到了車廂的地板上。人們也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找到了能讓自己舒服一點的姿勢,有的趴在行李上休息,有的就地坐下去,也有人在焦急地擠來擠去,尋找自己的行李,是在上車的時候和行李失散了。
“咣當(dāng)、咣當(dāng)”,火車就這么不緊不慢地走著,不記得過了多久,也不知停過多少個站臺,乘客慢慢少了很多,我在車廂里走動,想找個座位歇歇我早已麻木的腿腳。
“姐姐,到這里來,這里有空位。”循聲望去,一個十七八歲的大男孩指著他旁邊的座位在叫我。我走過去,說聲謝謝就坐了下來。
身體一下子放松了很多,但是精神并沒有放松,神經(jīng)緊繃著。那時火車的座位是背靠背面對面的,中間有個小桌子,可以放置水和食物及手提包,我把包掛在肩上又抱在胸前,打量著這個男孩:頭發(fā)有點亂,衣服有點臟,臉色蒼白,灰蒙蒙的,大概很久沒洗澡了吧。很機(jī)靈的雙眸,目光有點躲閃,對我笑了一下,有一絲的靦腆。斜對面的座位上,有一個年紀(jì)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不時地看著這邊,我發(fā)現(xiàn)他們兩人的目光偶爾對視一下,像在交流著什么,這一切都讓我心生不安。我就抱著我的包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天又一夜,小伙子不停地離開又回來,有時拿幾瓶礦泉水放在我面前:“姐姐,你喝點水吧。”“謝謝,我不渴。”一會兒拿來燒雞,遞一塊給我:“姐姐你吃點東西吧。”“哦!我不餓,你吃吧。”小伙子納悶了:“姐姐,你兩天一夜不吃不喝不休息,你是不是生病了?”“沒有啊,我好好的。”我對他笑了笑,努力裝作平靜的樣子。
看到我笑了,小伙子也打開了話匣子:“姐姐,你干嗎一直抱著你的包?里面有錢嗎?”“沒有錢,都是換洗的衣服。”“你去哈爾濱干嗎呢?到站了有人接你嗎?”“我去我哥哥家,哥哥嫂子會在車站等我。”我機(jī)警地回答著,不敢有絲毫的麻痹。
待了半晌,小伙子抬頭看看我,又低頭看著桌子,輕聲說道:“你長得很像我的親姐姐。”然后,他開始給我講述他的“成長史”:“在我14歲那年,父親突然去世了,我有個姐姐,比我大兩歲,去南方打工,一去就無蹤影了。母親身體不好,一天到晚在家哭哭啼啼的,我心里非常害怕,不知道該怎么辦,就跑了出來,在外面瞎逛,認(rèn)識了幾個小伙伴,一商量,就竄到火車上來混生活了。慢慢地就做起了車匪。”我很驚訝:“你不怕警察抓你嗎?你偷人家的東西,心里不難受嗎?”“我餓,我要吃飯呀姐姐!也有被警察抓住的時候,教育幾天送回家,我又跑出來,媽媽也拿我沒辦法。”據(jù)他講述,越是人多擁擠的站臺越好下手,外面的旅客都想擠進(jìn)來,他們幾個在里面假裝拉他們進(jìn)來,先把行李包包的拽進(jìn)來,快速搜尋里面值錢的東西,然后又快速丟掉,甚至扔回外面去,“唉,想想我們也壞透了,那些人上來再找,哪里還有他們的東西!”他講述得繪聲繪色,聽得我心驚肉跳,心中感到悲哀,一時也無語了。想了半天,我告訴他:“你現(xiàn)在是男子漢,不是小孩子了,也該玩累了,你媽媽身體不好,一定非常想你,回家吧,啊!”
沉默了一會兒,他用手指了指:“前面是沈陽站,我家就在那里不遠(yuǎn),火車進(jìn)站之前會減速,我會從車窗跳出去,回家!”我心里猛地一驚:“那多危險啊,你要安全回家,你媽媽需要你!”
車速減慢下來,小伙子站起來說道:“你要是我的親姐姐多好啊!”然后轉(zhuǎn)身,飛快離開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