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不起的飯圈

徐曉倩

今年3·15晚會上，一個古老的職業再次被提及：互聯網水軍。

在龐大水軍群體的轟炸下，口碑和好評被人為地改寫，用戶在網絡上看到的問答很多都是由一些“企業提供口碑服務”的互聯網技術公司冒充真實用戶“自問自答”做出來的。

眼見并非為實。在社交平臺上，還有另外一種水軍的存在，他們操縱著微博熱搜，營造了一個個帶有迷惑性的話題，甚至會借由話題的爭議性，引發更為激烈的網絡暴力。

“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用戶的匿名性讓網絡暴力難以溯源，他們大多躲在手機屏幕后面，動動手指就能掀起驚濤駭浪。

熱搜被水軍操控已是公開的秘密，伴隨著各方勢力的加入，一個本就帶有爭議性的話題常常會演變成雙方的水軍大戰，而參與其中的路人發言則被淹沒在數以萬計的評論區中。

而在熱門話題發酵過程中，網絡暴力往往發生在兩股意見針鋒相對時。一位公關人士向時代財經表示：“遇到有‘黑熱搜’時，一般會找專業團隊平衡網絡意見，同樣以對方的黑料刷評論區是常見手段。”

黃薇曾經為某個營銷號做過水軍，她親自見證了帶話題的微博沖上了熱搜。直到該話題沖上微博熱搜第一時，她才反應過來，從話題到評論以及營銷號的發文，都是一場事先預定的炒作。熱搜的當事人既不是當紅明星，也不涉及重要社會事件，而她，也成了網絡話題的隱秘助推者。

“一般文案都是傳媒公司給的，一條評論可以賺1.5-2元。水軍就像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樣，只需要負責內容粘貼以及點贊。”黃薇告訴時代財經。

一位娛樂八卦營銷號運營人員告訴時代財經，為了積攢更多的熱度，運營人員有10多個小號可以轉換，“我們會有KPI考核，轉評過50，會有50元的提成，以此類推。如果是比較重要的項目，在涉及話題的各家營銷號投入1000個賬號也是有的。”

不過，現如今在監管的重壓下，水軍產業鏈變得更為隱秘，只有在微博搜索關鍵詞縮寫時才能看到若干招聘廣告，市面上大多水軍的收費標準都在1.5元/條。

除了一部分拿錢辦事的網絡水軍之外，社交平臺上還存在著另一股有組織的力量，他們有著以一敵百的攻擊力，這就是長期被飯圈文化侵蝕的互聯網用戶。

點開有關明星的微博熱搜，大范圍的內容都是被粉絲攻占的評論區，粉絲以花式的文案包裝著一個個完美的偶像，而粉絲以為的為愛發電的控評行為，無意間也成了網絡暴力的起源地。

“網絡暴力的組織性是大部分被網暴對象無法抵御網絡暴力傷害的原因。”上海漢盛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律師李旻向時代財經表示，“以粉絲群體為例，許多粉絲群體的單一網絡暴力行為危害是非常小的，但是經由群體有意識地引導、組織、煽動，會在短期內快速形成有組織的網絡暴力行為及人肉搜索行為。此時，及時對相關賬號采取封號、禁言措施，對被害人的傷害也已經無法抹去。”

不少受訪者向時代財經表示，他們在網絡最常遇到的網絡暴力就是來自粉絲的攻擊。“現在的流量明星不能客觀評論，只能接受所有的贊美。有一次，我只是說了某流量明星的臺詞有點尷尬，演技需要提升，就收到對方粉絲幾十條私信，其中有一部分就上升人身攻擊。”微博用戶陳晗向時代財經說道。

經歷過一次評論區淪陷后，陳晗在網絡上的發言變得更加謹慎小心，她在評價一部影視作品時，還會在評論區反復強調“對于演員不做評價，微博內容只是自己個人感受，請理性討論”。盡管如此，吳薇薇還是經常被扣上水軍、尬黑的帽子。

作為一個“合格”的老飯圈人，李瀟會在熱搜上榜后的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凡是有黑熱搜，后援會就會有人號召到場，靠人數多的優勢讓點進熱搜的路人只能看到偶像好的一面。”李瀟向時代財經說道，“我有4個微博賬號都是后援會給的，方便日常做數據和控評”。

購買微博賬號也是微博玩家們操控輿論的常用手段。據李瀟介紹，專門控評的數據組成員平均都有10個以上的微博賬號。時代財經發現，在電商平臺上也有不少租借各大平臺賬號的服務，售賣門檻比較低，單個賬號只要15元。

在各大明星超話的信息流中，頭部粉絲日常還會通過粉圈的高互動量提高賬號在評論區的權重。即便在批評指責明星的微博評論區，也有粉絲的存在，因為他們的評論往往出現在最前排。

根據微博現有的規則，賬號的活躍度一般和用戶發博數量以及互動量掛鉤，這無疑是為飯圈女孩控評量身定制的玩法。

泛濫的水軍文化破壞了平臺原有的生態環境，尤其是當“紅黑”大戰長期成為熱搜焦點時，有一部分用戶選擇逃離，也有不少微博大v、明星紛紛關閉了評論區，微博不再是他們分享日常生活的平臺。

2022年1月27日晚，微博管理員稱，后續將加強對網絡暴力、不友善言論的治理力度，不斷完善產品功能升級，擬上線“一鍵隔離網絡暴力”模式，加強人身攻擊/不友善言論識別處置，優化新聞當事人保護，確保用戶安全。

2019年，微博官方宣布“刪除評論并拉黑”功能升級。從第一次被刪評拉黑時起，達到90天時如果累計次數≥5次，將被禁止評論90天，同時不可解禁。

另外，早在2017年，微博官方發布關于推進完成賬號實名制的公告，要求所有用戶包括2011年之前注冊的用戶，在發博和評論前，先行完成實名驗證。然而，實名制并沒有得到徹底推行，直到現在，網絡發言依然處于匿名狀態，網友們看不到評論區惡意蔓延背后的真實面孔。

另一個開放式的社交平臺抖音也正在成為網絡暴力的新根據地。今年年初，尋親男孩劉學州的死亡再次讓各大平臺重新正視網絡暴力，他的遺書中寫道，在抖音、微博等平臺上“有很多人罵我，諷刺我，誣陷我，誹謗我，對我評論和私信人身攻擊”，“這幾天一直有人抖音、微博私信攻擊我、罵我”。

“抖音安全中心”官微3月7日發布《抖音打擊網絡暴力持續進行時》的文章，宣布已上線發文警告功能；針對不當私信，抖音還將上線“風險提醒”和“負向內容過濾”等功能。

數據顯示，抖音每天產生8億條評論，其中，被投訴、舉報并最終處理的不當評論中，“謾罵，人身攻擊”占比32.79%。

上海申倫律師事務所夏海龍律師向時代財經表示：“網暴事件中網暴者往往數量較多但身份具有隱蔽性，很難將受害人遭受的傷害和損失直接歸責于某一部分網友，這給受害人取證、舉證都造成了較大的困難。因此在網暴事件中，受害人對網暴者的追責很難進入法律程序，也就導致很難對網暴產生震懾力。”

夏海龍認為，霸凌情緒極易在網暴者中快速蔓延，因此類似“一鍵隔離網暴”等防止受害人接觸網暴言論的功能很有必要，另一方面，平臺也應當提供“一鍵取證”功能，協助受害人快速、完整記錄網暴者及相關言論，便于受害人后續維權。

（文中黃薇、陳晗、李瀟均為化名）